以寒為緘，弱德長生
——易解一平《疏影·小寒》

作者：韓毅

一、逐句注解

以《易經(jīng)》小寒節(jié)氣所值“臨卦”為主象，四陰壓二陽，陽氣初臨而尚弱；全詞皆寫“以弱養(yǎng)陽”之密功，旁參“復(fù)”“坤”“坎”“震”諸象，照見詞心。

1. 霜緘凍浦。

臨卦·初九：“咸臨，貞吉?！币魂柍跎谙?，如霜下藏澤；口象“緘”，坎為水為冬，兌為澤為口，澤口被霜所緘，陽氣欲臨而不得出，故曰“凍浦”。此句寫“陽尚潛伏”，正合小寒“一陽來復(fù)而未出”之候。
白話：河凍得跟被封條貼住似的，老天爺先給你上個拉鏈——啥也別說，先憋著。

2. 有暗云結(jié)陣，先封歸櫓。

坤卦·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崩樵?，為眾，陰爻相連若“結(jié)陣”；“歸櫓”者，舟楫也，坎為楫，艮為止，陰盛先止其楫，如括囊自束，使陽不得返。此象“陰氣預(yù)為阻隔”，寓“未可輕動”。
白話：烏云排兵布陣，專堵你回家的船，像防疫卡口——想回？先隔離。

3. 鵲影銜枝，自向枯叢，殷勤欲補寒疏。

震卦·象曰：“震來虩虩，恐致福也。”震為鵲，為動，為木；枯叢者，剝之極也。一陽動于群陰之中，如鵲銜枝，欲補剝后之疏缺。小寒雖寒，已有“動而補闕”之象，是“恐懼修省”之德。
白話：烏鴉都懂得拿樹枝給冬天打補丁，咱也不能擺爛，先縫兩針再說。

4. 蒼山漸老煙鬟白，忍更著、玉塵飛舞。

艮為山，為止；坤為白，為布。山止而色白，象“老”；“玉塵”即雪，坎為水為雪，陰極盛而花飛。此句寫“陰色外炫”，正是臨卦四陰壓陽，雪勢益厚之形。
白話：山姑娘頭發(fā)都白了，老天還往她頭上撒頭皮屑——雪大到不給面子。

5. 念故園、石罅新梅，可孕冷香如故？
復(fù)卦·象曰：“雷在地中，復(fù)。”雷即陽，梅得陽先，故花于石罅。一陽來復(fù)，雖微而香不改，問而不答，寄“貞下起元”之盼。詞心以“冷香”自守，即復(fù)卦“不遠復(fù)”之旨。
白話：想想老家墻縫里那棵梅，天再冷也在悄悄懷胎——暗香是它偷偷攢的小火苗。

6. 曾記星橋舊約，冽泉素手掬，呵暖詞腑。
坎為水為泉，兌為口為呵；以口呵手，取外坎內(nèi)兌之象。舊約者，過去之陽也；掬泉而暖腑，是“以陽引陽”，借回憶之微火溫養(yǎng)中焦，象“臨卦·九二：咸臨，吉，無不利”，言陽得同類之助。
白話：當(dāng)年約會到橋頭，捧口冰水先哈一哈，涼的是手，熱的是心——把詩都暖成熱水袋。

7. 歲晚孤蓬，霧里看花，總被深燈留住。
坤為母，為夜；離為火為燈。孤蓬無根，風(fēng)（巽）吹而不知所止，得燈則暫留，如臨卦“陽氣至而尚被群陰所包”，雖有光明，僅得一隅。此象“弱德自守”，不妄動也。
白話：年底像根蒲公英，飄啊飄，霧大得連花都看不清，好在路燈像媽一樣喊：先回家！

8. 守窗未許愁紅墜，待青女、重裁冰縷。
巽為木為繩，為工；青女者，霜神，坤陰之極。詞人自處于“巽”位，以柔繩自系，使花不墜，是“以柔順承剛”，引臨卦“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之德：我雖弱，卻能系住一分顏色，待陰神重理冰綃，即待時而已。
白話：窗戶拴根隱形線，把想掉的花瓣吊住——姑娘你先別跳樓，等霜神給你換件冰絲綢再出場。

9. 料夜闌、漫剪銀潢，繡出早春眉嫵。
銀潢，天河也；坎為河，震為剪，離為繡，兌為媚。夜闌則陰極，剪河則取象“以陽斷陰”；繡春于眉，是“一陽初動于下，而萬象已含媚”。此正臨卦“至于八月有兇”之反面：若能以微陽善養(yǎng)，即可轉(zhuǎn)兇為吉，繡出未來之春。
白話：半夜拿銀河當(dāng)布頭，剪一截做花邊，先給春天繡個眉毛——看，眉梢已動！

二、原文共賞

《疏影·小寒》
文/一平

霜緘凍浦。有暗云結(jié)陣，先封歸櫓。
鵲影銜枝，自向枯叢，殷勤欲補寒疏。
蒼山漸老煙鬟白，忍更著、玉塵飛舞。
念故園、石罅新梅，可孕冷香如故？

曾記星橋舊約，冽泉素手掬，呵暖詞腑。
歲晚孤蓬，霧里看花，總被深燈留住。
守窗未許愁紅墜，待青女、重裁冰縷。
料夜闌、漫剪銀潢，繡出早春眉嫵。

三、原創(chuàng)簡評

此詞不寫寒之烈，而寫寒之“緘”；不騁激越，但行“弱德”。四陰壓陽之際，詞人唯以微陽自守：一枝也補，一紅也系，一眉也繡，步步退守，又步步相生。其低徊，其柔忍，其不肯折斷，正是“臨”卦“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之詩心。一陽在二，雖弱而“吉”；詩人以針線為震雷，以銀河為絲線，使寒氣轉(zhuǎn)身為春意，可謂以美善德業(yè)，完成天地生生之幾。小寒者，天之大禁，詞之深機；而弱德長生，即在此“緘而不發(fā)，發(fā)必中節(jié)”之一繡。
——通篇以“臨”為骨，句句皆陰象，卻筆筆向陽機；此所以“弱德”之修養(yǎng)，可持以面對丙午年任何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