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24日，臺北胡適寓所，黑白影像停住一格，宋美齡深色旗袍，身子前傾，握著江冬秀的手，面上淚痕一道道，眼角紋路被悲傷拉得更清楚，老淚從顴骨滑到下顎，江冬秀整個人發(fā)抖，素衣上有水跡，雙手扣住宋美齡手臂像抓住一根穩(wěn)固的繩，這一刻被傳開，兩個女性的相攜，放在時代的背景上，像一頁緩慢合攏的書頁。

三天前的消息直落心口，胡適在中央研究院的酒會上驟然倒下，心臟病奪去聲音，七十一歲，江冬秀現(xiàn)場昏厥，醒過來不說話，坐在那把藤椅上，指尖在書脊上來回摩挲，胡適常用的墨跡還在，屋里很安靜，眼淚濕過衣襟。

車子停在寓所門前，來的人不多，她只帶了一名秘書，客廳墻上掛著遺像，神色頓時改變，眼圈泛紅，腳步放慢，江冬秀從椅子上起身，目光先是空，隨后涌出水光，唇在抖，卻發(fā)不出整齊的字句。

手被緊緊握住的那一下很穩(wěn)，指尖冰涼，力道卻在，“冬秀姐，你要節(jié)哀，適之先生在天有靈，不愿看你這樣”，聲音有顫，眼淚順著面頰落在江冬秀手背，溫度傳過去，空氣里只剩呼吸和抽噎。

快門在旁邊落下，影像定格，宋美齡微微側(cè)身，一手扶著胳膊，一手扣住手心，身子向前，像在低聲安撫，旗袍的領(lǐng)口有些歪，發(fā)絲不整齊，平日的精致收了起來，面上的悲意不遮掩，江冬秀靠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鬢角白發(fā)亂在耳后。

身份放在桌面，差距看得見，一個是留洋歸來的第一夫人，一個是安徽績溪走出的舊式太太，小腳，讀書不多，放在喪親的場域里，標(biāo)簽都退到后面，剩下的只有相對而坐的兩個人，握住的手和蔓延不開的難過。

江冬秀斷斷續(xù)續(xù)講起包辦婚姻，從磕磕絆絆到相濡以沫，眼淚在說話間一直往下落。

“適之先生這一生很豁達(dá)，為學(xué)術(shù)為國家貢獻在那兒，他太累”，宋美齡輕拍她的背，像給對方撐著，也像給自己找個落點，幾天前的談話還未散，教育改革的話題掛著沒收尾，提起時又紅了眼，用手帕去擦，眼角還是濡濕。

隨行秘書后來回看那天，說這是頭一次見她把外殼卸下，平日站在眾人前，舉止端穩(wěn)，風(fēng)浪面前也把心緒放在里面，這次在江冬秀面前，層層遮蔽都放下，悲傷攤開在眼前，真誠讓在場的人沉默。

臨走前的話交到子女手里，“要好好照顧你們的母親，有難處直接告訴我”，隨即讓人送來撫恤與補品，想著讓身體先穩(wěn)住，走到門口又回身握了一次手，輕聲說會抽空再來。

影像被媒體刊出，街談巷議，有人看見“第一夫人的真情”，也有人讀到“兩個女性的互相扶持”，更多的眼光落在胡適的分量上，能讓她如此動容，臺北學(xué)界與社會對他的評價由此可見。

關(guān)系的另一面也有人記著，胡適初到臺灣那段日子并不順，政見有縫，受到冷落，宋美齡在蔣公面前替他說話，推動他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學(xué)術(shù)的火繼續(xù)燒著，胡適心里清楚這分知遇，兩人身份有別，信任卻走成朋友。

葬禮那天她再次出現(xiàn)，黑色喪服，站在江冬秀身邊，表情凝住不動，靈柩抬起，眼淚又落下來，二人相擁，畫面被一架一架相機收下，留在民國敘事的相冊里。

有人問過江冬秀，為什么會得到這樣的掛念，她擦眼角，說的是“她敬重適之，也懂我的苦”，年代的門檻立在那兒，真心跨過去，晚年回望，宋美齡時常托人探望，二人也有書信往來，簡潔幾句，彼此安好。

如今影像在臺北胡適紀(jì)念館安放，來的人在展柜前停一會兒，看到淚痕，看到手的扣合，宋美齡身上柔軟的一面被看見，江冬秀的承受與擔(dān)當(dāng)也被看見，舊式女性的不易，從細(xì)節(jié)里讀出來。

回到1962年的春日，胡適的離去像一束光緩緩收攏，宋美齡與江冬秀的相擁，是告別，也是對過往歲月的注解，故事越過個人的悲歡，把溫度留在公共記憶里，輕輕壓在那年的報紙與相冊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