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們開始頻繁地用眼神交流，那里面有同情，有不忿，更有某種決斷。
飯局最終草草收場。
客人們陸續(xù)離去，陳總走在最后。
經(jīng)過我身邊時，他停下腳步，那雙閱人無數(shù)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小陳，委屈你了。這地方，不值得。有任何想法，隨時聯(lián)系我。”
我心中一暖，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陳總?！?br/>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我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
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打開電腦處理工作郵件，而是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當(dāng)一個人對一件事徹底死心時，情緒便成了多余的奢侈品。
我打開電腦，沒有看那些糟心的工作，而是新建了一個名為“交接清單”的文檔。
我開始有條不紊地羅列每一項工作的流程、每一個客戶的基礎(chǔ)資料、每一個項目的基本框架。
我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然后，我看向墻上的日歷。
一個紅圈醒目地圈著七天后的日期，旁邊標(biāo)注著兩個字：合同到期。
我的眼神冷靜而堅定，像一個即將按下核按鈕的將軍。
最后，我打開手機，翻出一個月前添加的一個獵頭的微信。
對方當(dāng)時問我有沒有跳槽意向，我回了一句“暫時穩(wěn)定”。
現(xiàn)在，我刪掉了那句話，重新輸入了五個字。
“可以聊聊了?！?br/>** 2.
合同到期倒數(shù)第六天。
我走進辦公室時，一股快活得近乎黏膩的空氣撲面而來。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拿到巨款后的興奮，討論著是去歐洲旅游還是換輛新車。
李娜踩著一雙嶄新的亮紅色高跟鞋，手里拎著一個logo大到晃眼的奢侈品牌新包，裊裊婷婷地從我面前走過。
她故意在我工位旁停下，將那個包“不經(jīng)意”地放在我的桌角，夸張地抱怨道：“哎呀，昨天沖動消費了，這包也沒多好看嘛。陳霖，你覺得呢？”
我頭也沒抬，目光專注地盯著屏幕上的交接文檔，淡淡地回了句：“還行?！?br/>李娜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拔高了音量，對周圍的同事喊道：“姐妹們，為了慶祝咱們今年大豐收，我請大家喝下午茶！頂級的哦，隨便點！”
“哇！娜姐大氣！”
“謝謝娜姐！”
一群人簇擁著李娜，在手機上興高采烈地點著單，歡聲笑語將小小的辦公區(qū)變成了菜市場。
自始至終，沒有人問過我一句“你要喝點什么”。
我像一個透明人，被自動隔絕在這場與我無關(guān)的慶功宴之外。
下午三點，老板張偉挺著他那標(biāo)志性的啤酒肚，滿面紅光地出現(xiàn)在辦公室。
“同事們，靜一靜！”
他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今年，我們公司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績！這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
他聲如洪鐘，目光掃過李娜和其他幾個拿到高額獎金的員工，臉上是贊許的微笑，“我一直都說，我們創(chuàng)科，從不虧待任何一個奮斗者！只要你肯努力，公司就一定看得到！明年，我希望大家繼續(xù)努力，我們把獎金再翻一番！”
他激情澎???地畫著大餅，那雙精明的眼睛，卻像刻意安排好的一樣，完美地避開了我的方向。
仿佛我這個為公司帶來九成業(yè)務(wù)的人，根本不屬于“奮斗者”的行列。

講話結(jié)束后，張偉對我招了招手：“陳霖，來我辦公室一下?！?br/>我平靜地起身，跟在他身后。
關(guān)上門，張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陳霖啊，”
他親自給我倒了杯水，“今年的情況，你不要多想。我知道，你的貢獻很大，公司都看在眼里。”
我端著水杯，沒有說話，靜靜地聽他表演。
“但是你要明白，你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依托于公司的平臺。沒有創(chuàng)科這個金字招牌，那些大客戶怎么會認識你？李娜他們雖然業(yè)務(wù)能力不如你，但他們在公司內(nèi)部協(xié)調(diào)、流程管理上也花了不少心思，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他開始了他最擅長的PUA話術(shù)，“你的年終獎是少了點，但這是綜合考量的結(jié)果。你還年輕，眼光要放長遠。明年，只要你繼續(xù)保持今年的勢頭，我保證，你的紅包絕對是最大的那一個！”
我點點頭，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順從：“我明白的，張總。我會再接再厲?！?br/>張偉顯然對我的“懂事”和“順從”非常滿意。
他覺得，這只最好用的老黃牛，已經(jīng)被他徹底馴服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就對了。好好干，公司虧待不了你。”
走出辦公室，我聽見茶水間里傳來李娜和幾個同事的竊笑聲。
“看見沒，陳霖就是個老黃牛的命，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錢，還被老板畫個餅就哄得服服帖帖?！?br/>“就是，真以為那些客戶是認他?。窟€不是看我們公司的面子。離了平臺，他算個屁?！?br/>“活該，誰讓他那么能，顯得我們多沒用似的?！?br/>我面無表情地走過茶水間，回到自己的工位。
那些惡毒的言語，像蒼蠅的嗡嗡聲，已經(jīng)無法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波瀾。
我打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里面是一份長達五十頁的文檔，標(biāo)題是“核心客戶關(guān)系深度維護手冊”。
這上面記錄的，不僅僅是客戶的聯(lián)系方式和合同信息，更包括了每一家公司內(nèi)部復(fù)雜的人事關(guān)系、決策者的個人喜好、談判的心理底線、是他家孩子在哪上學(xué)這種“潛規(guī)則”信息。
這是我?guī)啄晷难慕Y(jié)晶，是維系這120家客戶的真正命脈。
我冷靜地將這份手冊的核心部分，加密打包，上傳到了我的私人云盤。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這時，張偉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意氣風(fēng)發(fā)地宣布：“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們又拿下一個新項目！客戶點名要求我們最強的團隊來負責(zé)！陳霖，這個項目就交給你了，需要長期跟進，爭取做成我們明年的標(biāo)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嫉妒，有幸災(zāi)樂禍。
我抬起頭，看著張偉那張志在必得的臉，第一次，正面拒絕了他。
“抱歉，張總。”
我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我的勞動合同還有六天到期，無法保證這個項目的連續(xù)性。為了客戶負責(zé)，您還是另請高明吧?！?br/>整個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
** 3.
合同到期倒數(shù)第五天。
平靜被一通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
公司最大、也是合作年限最長的客戶——華盛集團的系統(tǒng)，突然出現(xiàn)了重大BUG，直接導(dǎo)致他們整個生產(chǎn)線停擺。
技術(shù)部那邊緊急排查了兩個小時，束手無策。
作為名義上的客戶對接人，李娜被華盛集團的技術(shù)總監(jiān)在電話里罵得狗血淋頭，除了一句句“我們正在處理”之外，她一問三不知。
最終，華盛的電話直接打到了老板張偉的手機上。
對方語氣冰冷，下了最后通牒：“張總，我不管你們內(nèi)部出了什么問題，我點名要陳霖來處理。兩個小時內(nèi)解決不了，我們不僅要終止合作，還會通過法務(wù)追究你們的違約責(zé)任！”
張偉的臉?biāo)查g白了。
華盛集團的訂單，占了公司全年營收的近百分之二十。
失去他們，公司等于斷了一條腿。
他急得滿頭大汗，再也顧不上面子，一路小跑到我的工位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聲下氣：“陳霖，陳霖！救急！快，華盛的系統(tǒng)出問題了，你趕緊處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