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聚餐的喧囂隔著門板嗡嗡傳來，胡瑾瑜獨自坐在工位前。

手機屏幕亮起，銀行短信安靜地躺在通知欄：“您尾號3472的賬戶轉(zhuǎn)入8000.00元?！?/p>

她端起涼透的茶杯，目光掠過窗外冬日的暮色。隔壁會議室爆發(fā)出歡呼，隱約能聽見何雨欣清脆的笑聲。

“今年居然有七萬！羅總太大方了！”

胡瑾瑜放下茶杯，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下一行日志代碼。

日期標注為十二月三十一日，備注欄只有兩個字：“已清?！?/p>

她知道這八千元意味著什么，更清楚自己留在辦公桌抽屜里的那份文件，何時該被取出。

只是沒想到，那個時刻來得這樣快。

01

年會設(shè)在公司包下的酒店宴會廳，水晶燈折射著炫目的光。

胡瑾瑜選了角落的圓桌坐下，同桌多是行政部不太熟悉的同事。她安靜地剝著橘子，橙黃的橘皮在指尖裂開，散發(fā)出清冽的香氣。

主桌那邊熱鬧非凡。

羅衛(wèi)東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拍著何雨欣的肩膀。何雨欣穿著藕粉色針織連衣裙，笑靨如花，正側(cè)耳聽著老板說話，不時點頭。

“聽說今年技術(shù)部年終獎普遍不錯?！备舯谧赖淖h論聲飄過來。

“何止不錯，雨欣他們組人均這個數(shù)。”有人比劃了個手勢。

“七萬？”

“噓——不過也正常，人家今年搞定兩個大客戶呢?！?/p>

胡瑾瑜將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蔓延。手機在此時震動，她解鎖屏幕，看見了那條短信。

入賬金額：8000.00元。

備注：年終獎金。

她盯著那串數(shù)字看了三秒，鎖屏，將手機放回包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又剝開一瓣橘子。

“瑾瑜，你怎么坐這么遠？”鄭修杰端著酒杯走過來，在她旁邊空位坐下。

他研發(fā)部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眼鏡片上沾著些水汽。

“這里安靜?！焙ばπΓf給他半個橘子，“吃嗎？”

鄭修杰接過，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獎金還滿意嗎？”

胡瑾瑜抬起眼睛看他。鄭修杰立刻移開視線，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收到了?！彼f，語氣平和得像在談論天氣。

鄭修杰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他瞥向主桌方向，何雨欣正舉杯和羅衛(wèi)東碰杯，笑聲清脆悅耳。

“有時候我覺得，這公司評價人的標準挺有意思。”他喃喃道，不知是說給胡瑾瑜聽，還是說給自己。

胡瑾瑜沒有接話。她望向舞臺，主持人正在宣布抽獎環(huán)節(jié)開始，彩色的燈光掃過人群雀躍的臉。

她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還暗著，那條短信已經(jīng)被歸檔到不常用的文件夾。

橘子吃完了，她拿起濕巾擦了擦手，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還有點工作要收尾?！?/p>

鄭修杰驚訝地抬頭：“現(xiàn)在？等會兒還有節(jié)目……”

“不了，你們玩得開心?！焙ち嗥鹕罨疑拇笠?，動作利落地穿上。

她穿過喧鬧的人群，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離開。走出宴會廳，走廊瞬間安靜下來，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模樣：二十八歲，素顏，長發(fā)松松束在腦后，黑色高領(lǐng)毛衣裹著清瘦的身形。

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電梯下行時，她重新打開手機，指尖滑過屏幕，調(diào)出一份加密通訊記錄。

最新一條消息來自三天前：“瑾瑜，上次你建議的方案，董事會通過了。何時方便面談？——蕭宏志”

她沒有回復。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冬夜的冷風灌進來。胡瑾瑜拉緊大衣，步入昏暗的停車場。

她的白色轎車停在最遠的角落，車頂積了層薄霜。

上車，發(fā)動引擎，暖風緩緩吹出。胡瑾瑜沒有立刻駛離，而是打開了行車記錄儀的存儲卡槽。

取出一張微型SD卡，換上了另一張完全相同的卡。

動作嫻熟得像做過千百遍。

車燈劃破夜色，駛向公司方向。年會還在繼續(xù)，而她已經(jīng)坐在辦公室里，打開了那臺從不連內(nèi)網(wǎng)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藍光映著她的臉，指尖在鍵盤上飛舞。

日志系統(tǒng)里，新增了一條記錄，時間戳是今晚八點四十七分。

內(nèi)容只有兩個字：“候場?！?/p>

02

第二天晨會，羅衛(wèi)東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

他站在技術(shù)部辦公區(qū)中央，揮舞著胳膊，聲音洪亮：“昨天年會很成功！特別是雨欣他們組，今年成績有目共睹！”

何雨欣坐在前排工位，微笑著接受周圍人的注目禮。

她今天換了套米白色套裝，妝容精致，耳墜上的珍珠隨著點頭動作輕輕晃動。

“公司不會虧待任何做出貢獻的員工！”羅衛(wèi)東繼續(xù)道，目光掃過全場，“年終獎就是最好的證明！希望大家新的一年再接再厲！”

幾個年輕同事跟著鼓掌，眼神里滿是羨慕。

胡瑾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頭整理著上周的測試報告。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她手背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羅衛(wèi)東的視線掠過她時，幾乎沒有停留，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對待一件熟悉的家具。

“另外，”羅衛(wèi)東提高音量，“宏遠集團那個項目，年后就要進入二期了。雨欣，你繼續(xù)負責對接，有問題及時匯報?！?/p>

“好的羅總?！焙斡晷缆曇籼鸫唷?/p>

胡瑾瑜手里的筆停頓了一瞬，在報告邊緣留下個小小的墨點。她抽出修正帶，仔細涂掉，動作不急不緩。

晨會散場時，人群三三兩兩往工位走。何雨欣被幾個同事圍住，笑著分享昨晚抽中一等獎的細節(jié)。

“運氣太好啦，就是那臺最新款的平板！”

“請客請客！”

胡瑾瑜抱著文件穿過人群，走向自己的位置。過道狹窄，她側(cè)身時，何雨欣恰好轉(zhuǎn)頭。

兩人目光短暫相接。

何雨欣的笑容頓了頓，隨即更燦爛了些：“瑾瑜，昨天怎么走得那么早？后面抽獎可精彩了?！?/p>

“有點累了。”胡瑾瑜淡聲回答。

“哦……”何雨欣打量著她素凈的打扮，語氣關(guān)切，“你臉色是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呀。對了，年終獎還滿意嗎？”

問得自然又隨意，像是普通的寒暄。

周圍幾個同事卻悄悄豎起了耳朵。

胡瑾瑜抬眼，直視何雨欣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有好奇，有關(guān)切，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收到了?！彼o出和昨晚相同的回答，語氣毫無波瀾。

何雨欣還想說什么，胡瑾瑜已經(jīng)點點頭，繞過她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開機，戴上耳機，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

將外界隔絕開來。

鄭修杰在自己座位上目睹了全程。他看見何雨欣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很快又恢復如常，轉(zhuǎn)身和同事說笑起來。

他收回視線，在內(nèi)部通訊軟件上給胡瑾瑜發(fā)了條消息：“宏遠二期項目，你之前不是參與過技術(shù)架構(gòu)嗎？”

消息顯示已讀。

等了半晌，胡瑾瑜回復了三個字：“不重要。”

鄭修杰盯著那三個字，皺起眉頭。他想起了兩個月前的某個深夜，加班路過服務器機房時，看見胡瑾瑜獨自站在控制臺前。

屏幕上滾動的代碼快得他看不清。

他當時只當她在處理例行維護，現(xiàn)在想來，那個時間點，正是宏遠項目一期交付前的關(guān)鍵期。

而項目組公開的故障記錄里，那段時間一片空白。

太干凈了。

鄭修杰刪掉了對話框里的追問，關(guān)掉了通訊軟件。他抬頭看向胡瑾瑜的方向，她正專注地盯著屏幕，側(cè)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平靜。

平靜得讓人不安。

03

臘月二十八，公司提前半天放假。

辦公區(qū)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幾個趕工期的同事。胡瑾瑜的工位還亮著燈，她正核對最后一批測試數(shù)據(jù)。

窗外天色漸暗，天氣預報說今夜有雪。

鄭修杰背著包經(jīng)過時，猶豫了一下：“還不走？過年車票不好買吧。”

“我明天早上的高鐵。”胡瑾瑜頭也不抬，“這個弄完就走?！?/p>

“那……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鄭修杰走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整層樓徹底安靜下來，中央空調(diào)的送風聲變得格外清晰。

胡瑾瑜保存文檔，關(guān)掉電腦。起身時，她看了眼手機，晚上七點十三分。

手機突然震動，是內(nèi)部監(jiān)控系統(tǒng)的警報推送。

標題醒目：“核心服務器群組——異常流量警告。”

她重新坐下，快速登錄遠程監(jiān)控平臺。屏幕上的曲線圖劇烈波動，某個節(jié)點的負載率在十分鐘內(nèi)飆升到臨界值。

按照常規(guī)流程，她應該立刻通知值班運維。

但今晚值班表上的人是新人，上周剛轉(zhuǎn)正。

胡瑾瑜調(diào)出后臺日志，指尖在鍵盤上敲擊。一串串命令跳出來，她迅速排查著異常源頭。十五分鐘后，鎖定了問題所在。

某個邊緣服務接口存在隱蔽漏洞，被外部掃描工具試探性攻擊。

攻擊流量不大，但觸發(fā)了連鎖反應。

如果放任不管，三小時內(nèi)，關(guān)聯(lián)的數(shù)據(jù)庫集群會出現(xiàn)連鎖故障。等明天早班同事發(fā)現(xiàn)時，至少需要六小時搶修。

而明天，是宏遠集團二期項目的首次線上演示。

胡瑾瑜從抽屜里取出那臺私人筆記本電腦，接入加密網(wǎng)絡(luò)通道。她沒有直接操作公司服務器，而是編寫了一套臨時補丁。

通過三個跳板節(jié)點，將補丁注入目標系統(tǒng)。

屏幕上的負載曲線開始下降，波動逐漸平緩。她又清除了攻擊留下的所有痕跡，修補了那個隱蔽漏洞。

整個過程用了四十七分鐘。

服務器監(jiān)控恢復正常，警報自動解除。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胡瑾瑜合上電腦，揉揉發(fā)酸的頸椎。窗外，雪花開始飄落，細碎的白色在夜色中旋轉(zhuǎn)。

她打開那個加密日志軟件，新建一條記錄。

時間戳自動生成，內(nèi)容簡明扼要：“漏洞觸發(fā)，已靜默修復。漏洞編號：VUL-2023-0047，注入點：/api/v2/edge?！?/p>

這是今年第四十七個被她私下解決的隱患。

從沒有人知道。

關(guān)燈，鎖門，電梯下行。大廳保安裹著軍大衣在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胡工又加班??？”

“嗯，這就走了?！?/p>

推門而出，冷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胡瑾瑜裹緊圍巾，走向地鐵站。雪地上留下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她想起兩年前剛?cè)肼殨r，羅衛(wèi)東拍著她的肩膀說：“小胡，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踏實肯干的人?！?/p>

那時她真的相信。

手機在地鐵上震動，母親發(fā)來消息：“瑜瑜，明天幾點的車？你爸說要提前去接?！?/p>

“上午十點二十到站?！彼貜?，加了個笑臉表情。

“那就好，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胡瑾瑜看著屏幕，嘴角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列車在隧道中疾馳，窗外一片漆黑，玻璃倒映出她疲憊卻柔和的臉。

出地鐵時雪下大了，她撐開傘，慢慢走回租住的小區(qū)。

路燈將雪幕照成昏黃色。

在樓下信箱里，她取出一個沒有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紙信封。回到房間拆開，里面是份簡單的意向書。

甲方落款處，已經(jīng)蓋好了宏遠集團的公章。

職位：高級技術(shù)顧問。

薪酬待遇那一欄是空白的，旁邊手寫著一行字：“瑾瑜，你定。——蕭宏志”

胡瑾瑜將意向書放在茶幾上，走到窗邊。雪夜寂靜，遠處偶爾有車燈劃過。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羅衛(wèi)東的消息。

“小胡，年后來我辦公室一趟，聊聊續(xù)約的事。新年快樂?！?/p>

她盯著那條消息，沒有回復。

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劃過，寫下兩個字，又迅速抹去。霧氣凝結(jié)，模糊了倒影。

那兩個字是：“再見。”

04

春節(jié)假期轉(zhuǎn)瞬即逝。

初七復工第一天，辦公區(qū)彌漫著慵懶的節(jié)后氛圍。同事們互相交換著老家特產(chǎn)，談論著旅途見聞。

何雨欣的桌上堆滿了精美禮盒，她正笑著分發(fā)給部門同事。

“自家做的臘肉，大家嘗嘗！”

“哇，謝謝雨欣！”

胡瑾瑜安靜地整理著工位，用濕巾擦拭鍵盤和顯示器。她帶來一小包母親曬的柿餅，放在公用零食區(qū)，沒有特意招呼。

鄭修杰拿了兩個，走過來道謝。

“客氣?！焙ぬь^，看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有事？”

“咳……”鄭修杰壓低聲音，“節(jié)前那天晚上，服務器是不是出問題了？”

胡瑾瑜擦鍵盤的動作沒有停：“為什么這么問？”

“我后來查了監(jiān)控日志，有個異常波動，但很快就恢復正常了。警報系統(tǒng)也沒記錄?！编嵭藿芡屏送蒲坨R，“而且……我注意到你那天走得特別晚?！?/p>

“我在處理測試數(shù)據(jù)?！焙ふZ氣平靜，“至于服務器，可能是監(jiān)控系統(tǒng)誤報吧?！?/p>

鄭修杰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什么。但那雙眼睛太過平靜，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瀾。

“也許吧?！彼罱K說，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工位。

坐下后，他卻打開了節(jié)前的代碼提交記錄。胡瑾瑜名下的提交都很常規(guī)，大多是測試用例和文檔更新。

但有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臘月二十七日下午，胡瑾瑜提交了一個邊緣服務模塊的“優(yōu)化建議”。建議內(nèi)容很簡短，只提到某個接口的參數(shù)校驗需要加強。

而那個接口，正是他剛才在日志里看到的異常波動節(jié)點。

巧合？

鄭修杰皺起眉頭。他了解胡瑾瑜的工作風格，她從不提交模糊的“建議”，要提就一定會附上詳細方案和代碼。

這條記錄顯得格外突兀。

他點開那個接口的代碼倉庫，查看歷史修改記錄。最近一次修改是在三個月前，提交人是何雨欣團隊的成員。

修改備注寫著：“提升響應速度”。

鄭修杰調(diào)出那次的代碼改動，仔細查看。十分鐘后，他后背冒出冷汗——那處修改確實提升了響應速度。

但也刪除了關(guān)鍵的安全校驗。

如果被惡意利用，足以引發(fā)連鎖故障。而胡瑾瑜的“建議”，恰恰指出了這個隱患。

但她沒有公開指出問題，只是私下提交了模糊的建議。

為什么？

鄭修杰關(guān)閉代碼頁面，靠進椅背。他想起去年某個項目評審會，何雨欣展示了團隊的技術(shù)成果，獲得了羅衛(wèi)東大力表揚。

當時胡瑾瑜也在場，沉默地坐在角落。

會后有人指出方案里有個小缺陷，何雨欣笑著說：“這點小問題不影響整體，后期優(yōu)化就好?！?/p>

羅衛(wèi)東點頭認可。

那個“小缺陷”，后來是胡瑾瑜加班修復的，沒有算進任何人的績效。

鄭修杰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無力。他看向胡瑾瑜，她正專注地敲著代碼，側(cè)臉在屏幕藍光里顯得格外安靜。

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下午三點，羅衛(wèi)東召集技術(shù)骨干開會。何雨欣抱著筆記本坐在他右手邊，胡瑾瑜選了靠門的位置。

“宏遠二期項目下周正式啟動?！绷_衛(wèi)東意氣風發(fā)，“這是公司今年的重中之重！雨欣，你匯報下準備情況?！?/p>

何雨欣打開精心制作的PPT，開始講解方案。

她的表述流暢自信，時不時看向羅衛(wèi)東，獲得贊許的點頭。講到技術(shù)架構(gòu)時，她用了不少專業(yè)術(shù)語，但細節(jié)處明顯模糊。

胡瑾瑜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

“關(guān)于數(shù)據(jù)同步的延遲問題，我們計劃采用異步隊列方案……”何雨欣繼續(xù)說著。

“那個方案解決不了跨區(qū)域同步的時鐘漂移?！焙ね蝗婚_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何雨欣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瑾瑜說得對，我們也有備選方案……”

“你的備選方案是基于哪個版本的協(xié)議？”胡瑾瑜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果是V3，需要額外考慮證書鏈驗證，宏遠的審計不會通過?！?/p>

何雨欣張了張嘴，看向羅衛(wèi)東。

羅衛(wèi)東皺了皺眉：“技術(shù)細節(jié)會后再討論。雨欣，繼續(xù)?！?/p>

會議后半程，胡瑾瑜沒再發(fā)言。她只是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偶爾用筆尖輕點紙面，像在計算什么。

散會后，鄭修杰在茶水間遇見她。

“你剛才說的那些，很有道理?！彼f給她一杯熱水。

“謝謝?！焙そ舆^，“但沒什么用?！?/p>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老板需要的是‘能講出來的成績’，不是‘藏在細節(jié)里的風險’?！彼攘丝谒?，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客觀事實。

鄭修杰啞然。

他看著胡瑾瑜離開的背影，想起自己剛才開會時，悄悄用手機拍了張她筆記本的照片。放大后，那些“寫寫畫畫”其實是一組復雜的算法推演。

其中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蕭總提及的混合加密方案，可行性驗證通過。”

蕭總？哪個蕭總？

鄭修杰心頭一跳，一個模糊的猜測浮出水面。他快速刪除照片，手心卻開始冒汗。

如果真是那個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05

二月末的下午，羅衛(wèi)東終于找胡瑾瑜談話。

辦公室的落地窗擦得很亮，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在地毯上切出明亮的方塊。羅衛(wèi)東坐在寬大的老板椅里，手里轉(zhuǎn)著鋼筆。

“小胡，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印?/p>

胡瑾瑜坐下，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毛衣，襯得膚色有些蒼白。

“年過得好吧？”羅衛(wèi)東寒暄道。

“挺好的，謝謝羅總關(guān)心?！?/p>

“那就好?！绷_衛(wèi)東放下鋼筆，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今天找你，主要是聊聊續(xù)約的事。你的合同三月底到期，對吧？”

“是的?！?/p>

“你在公司兩年了，表現(xiàn)我一直看在眼里。”羅衛(wèi)東語氣溫和，“踏實肯干，任勞任怨，技術(shù)底子也不錯。就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就是有時候太內(nèi)向了，不太善于展現(xiàn)自己。你看雨欣他們，雖然技術(shù)不一定比你強，但人家懂得溝通，懂得包裝成果?！?/p>

胡瑾瑜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所以啊，”羅衛(wèi)東身體前傾，“續(xù)約的話，公司肯定會留你。但待遇方面，可能不會有太大漲幅。畢竟你的績效評分……中等偏上吧?！?/p>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人事部擬的續(xù)約意向，你可以先看看。月薪漲五百，年終獎比例維持不變?！绷_衛(wèi)東將文件推過來，“當然，如果你有其他想法，也可以提。”

胡瑾瑜接過文件，沒有立刻翻開。

她指尖摩挲著紙張邊緣，感受著那份微涼的觸感。陽光照在她的手背上，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羅總覺得，我這兩年的貢獻，值這個價嗎？”她抬起眼睛，輕聲問。

羅衛(wèi)東愣了愣，隨即笑了：“小胡，話不能這么說。公司有公司的薪酬體系，要綜合考量。你確實做了不少事，但也要看到其他人的閃光點嘛?！?/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胡瑾瑜。

“就拿宏遠項目來說，雨欣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喝了多少酒，才把關(guān)系維護好。這些付出，不能光用代碼行數(shù)來衡量，對吧？”

胡瑾瑜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她想起去年九月，宏遠系統(tǒng)第一次壓力測試失敗，整個團隊加班到凌晨。何雨欣十點就說“約了客戶”，提前離開。

是她和鄭修杰熬通宵找到問題所在。

第二天何雨欣拿著修復方案去匯報，羅衛(wèi)東當眾表揚她“關(guān)鍵時刻頂?shù)蒙稀薄?/p>

“小胡啊，”羅衛(wèi)東轉(zhuǎn)過身，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你還年輕，要多學習怎么在職場上生存。技術(shù)重要，但人情世故更重要?！?/p>

胡瑾瑜輕輕點頭：“羅總說得對?！?/p>

“所以這份合同，”羅衛(wèi)東走回桌前，“我建議你先簽了。以后好好表現(xiàn)，機會有的是?！?/p>

他期待地看著胡瑾瑜，等待她感激的表態(tài)。

胡瑾瑜終于翻開文件，快速瀏覽了條款。薪資、福利、競業(yè)限制……每一條都符合“中等偏上”的定位。

既不會讓她立刻拒絕，也不會讓她覺得被重視。

很精明的設(shè)計。

她合上文件，放回桌上。動作很輕，紙張接觸桌面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需要考慮幾天?！彼f。

羅衛(wèi)東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很快又舒展：“應該的，應該的。這樣吧，給你一周時間，下周五之前給我答復，如何？”

“好?！?/p>

談話結(jié)束，胡瑾瑜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羅衛(wèi)東叫住她。

“小胡?！?/p>

她回頭。

“公司對你是有期待的?！绷_衛(wèi)東說，語氣真誠，“好好干?！?/p>

胡瑾瑜微笑頷首，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安靜無人，她慢慢走回工位。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鄭修杰從隔板后探出頭，壓低聲音：“談完了？怎么樣？”

胡瑾瑜坐下，打開電腦：“讓我考慮一周?！?/strong>

“續(xù)約條件呢？”

“漲五百?！?/p>

鄭修杰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看了眼何雨欣的方向。她正端著咖啡和同事說笑，手腕上的新鐲子閃閃發(fā)光。

據(jù)說那是用年終獎買的，三萬八。

“你……打算簽嗎？”鄭修杰問得小心翼翼。

胡瑾瑜沒有回答，只是點開了加密日志軟件。光標在空白處閃爍，她輸入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敲下兩個字：“備妥。”

她關(guān)掉日志，開始處理日常工單。表情平靜如常，仿佛剛才的談話只是尋常的工作交流。

但鄭修杰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輕輕握成了拳頭。

骨節(jié)發(fā)白，維持了三秒。

又緩緩松開。

06

周五下午，公司內(nèi)部系統(tǒng)發(fā)布了年終獎明細。

郵件送達的提示音此起彼伏，辦公區(qū)瞬間陷入詭異的安靜。每個人都盯著屏幕，有人驚喜，有人失望，有人面無表情。

胡瑾瑜點開郵件，快速掃過那張表格。

她的名字排在技術(shù)部中后段，獎金金額：8000元。

而同一張表上，何雨欣的名字后面跟著：70000元。部門平均線是六萬八，她連零頭都不到。

周圍開始響起竊竊私語。

“我去，雨欣姐這么高？”

“人家實至名歸啦，今年兩個大項目都是她拿下的?！?/p>

“不過胡工這也太……”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何雨欣站起身，笑盈盈地說：“大家晚上有空嗎？我請客，慶祝一下！”

歡呼聲響起，幾個年輕同事圍了過去。何雨欣大方地表示可以去那家人均三百的海鮮自助，頓時氣氛更熱烈了。

胡瑾瑜關(guān)掉郵件頁面，繼續(xù)寫代碼。

她敲鍵盤的速度和節(jié)奏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則無關(guān)緊要的通知。屏幕上的代碼一行行增加，工整得像印刷體。

鄭修杰發(fā)來消息：“你還好嗎？”

“挺好?！彼貜?，加了個微笑表情。

“晚上……一起去吃飯嗎？我請你?！?/p>

“不了，我有點事?！?/p>

五點半下班鈴響，同事們陸續(xù)收拾東西。何雨欣被簇擁著離開，笑聲在走廊里回蕩，漸漸遠去。

辦公區(qū)空了下來。

胡瑾瑜保存所有工作，關(guān)機，收拾背包。動作有條不紊，和平常沒有任何區(qū)別。只是今天她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去了人事部。

“請半天假，周一上午回來?！彼龑θ耸聦T說。

“事假？”

“嗯，家里有點事?！?/p>

請假條很快批下來，她拿著假條回到工位，鎖好抽屜。最后環(huán)顧了一圈這個坐了兩年多的位置。

窗臺上的綠蘿是她帶來的，已經(jīng)長得枝葉繁茂。

她澆了最后一次水，背上包離開。

電梯下行時，她拿出手機，發(fā)出了一條加密信息：“蕭總，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ぁ?/p>

五分鐘后，回復來了：“恭候大駕?！曛尽?/p>

走出寫字樓，傍晚的風帶著初春的寒意。胡瑾瑜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車水馬龍，霓虹燈漸次亮起。

手機震動，母親打來電話。

“瑜瑜，下班了嗎？這周末回來嗎？你爸買了條大魚，說要給你燉湯補補?！?/p>

“媽，”胡瑾瑜聲音柔和下來，“這周末可能要加班，回不去了。下周一定回?！?/p>

“又加班啊……別太累了，身體要緊?！?/p>

“我知道。”

掛斷電話，她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兒。然后深吸一口氣，走向地鐵站。身影匯入下班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而此刻的公司里，羅衛(wèi)東正在辦公室接電話。

“對對對，雨欣今年確實表現(xiàn)突出……哈哈哈，您過獎了，主要是孩子自己爭氣?！彼Φ瞄_懷，“續(xù)約？那當然要續(xù)，條件都好談！”

通話結(jié)束，他滿意地靠進椅背。

人事總監(jiān)敲門進來：“羅總，胡瑾瑜剛才請了周一半天假。”

“哦，隨她?！绷_衛(wèi)東不以為意，“續(xù)約合同她還沒簽吧？”

“還沒，說需要時間考慮。”

“那就給她時間?！绷_衛(wèi)東轉(zhuǎn)動椅子，面向窗外夜景，“年輕人，有時候需要碰碰壁，才知道哪里最安穩(wěn)。”

他絲毫不擔心胡瑾瑜會拒絕。

一個內(nèi)向的技術(shù)員，不善交際，除了埋頭寫代碼還能去哪兒？市場不景氣，多少人在找工作，她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那何雨欣的續(xù)約合同……”人事總監(jiān)試探著問。

“按之前談的條件準備，獎金比例再提兩個點?！绷_衛(wèi)東大手一揮，“這種人才，絕對不能放走！”

“明白。”

人事總監(jiān)離開后，羅衛(wèi)東打開抽屜，取出一份項目計劃書。封面上印著“宏遠集團二期——戰(zhàn)略合作方案”。

他撫摸著那幾個燙金大字，眼里閃著光。

這個項目要是做好了，公司明年就能再上一個臺階。到時候融資、擴張、上市……藍圖在腦海中徐徐展開。

而這一切的關(guān)鍵，在于維護好和宏遠的關(guān)系。

何雨欣在這點上做得很好，每次都能把蕭總哄得高高興興的。雖然技術(shù)細節(jié)上偶爾需要胡瑾瑜這樣的人兜底，但那都不重要。

老板要的是結(jié)果，不是過程。

羅衛(wèi)東哼著小調(diào)，開始規(guī)劃下周的工作安排。他完全沒注意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jīng)跳到了晚上八點。

而那個他認為“除了這里無處可去”的員工，此刻正坐在書房里，整理著過去兩年的工作記錄。

每一份被忽視的技術(shù)方案。

每一個私下解決的重大隱患。

每一次替他人完成的功勞。

都清晰地羅列在文檔里，編號，分類，附上時間戳和證據(jù)鏈。最后一份文件，是宏遠項目一期的核心技術(shù)架構(gòu)圖。

右下角的設(shè)計師署名處，原本是何雨欣的名字。

胡瑾瑜點開原始設(shè)計文件，調(diào)出歷史版本。最早一版的創(chuàng)建者，清清楚楚寫著她的工號。

她截了圖，歸檔。

合上電腦時，窗外月色正好。

清冷的月光灑在書桌上，照亮了她平靜的側(cè)臉。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釋然。

手機屏幕亮起，鄭修杰發(fā)來消息：“你真的沒事嗎？”

胡瑾瑜想了想，回復：“周一見?！?/p>

然后關(guān)機，睡覺。

07

茶館隱在梧桐掩映的老街深處，招牌很不起眼。

胡瑾瑜推門而入，風鈴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室內(nèi)暖意融融，茶香裊裊，隔絕了外面的車馬喧囂。

穿旗袍的茶藝師領(lǐng)她上了二樓包廂。

蕭宏志已經(jīng)到了。他五十出頭，兩鬢微霜，穿著深灰色的中式外套，正專注地沏茶。見胡瑾瑜進來，笑著招手。

“瑾瑜來了，坐。嘗嘗我剛到的明前龍井?！?/strong>

“蕭總客氣了。”胡瑾瑜在他對面坐下，放下背包。

包廂很安靜，只有煮水聲和隱約的古琴曲。窗外的梧桐枝椏上已經(jīng)冒出嫩綠的新芽，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顫動。

蕭宏志遞過一杯茶，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胡瑾瑜雙手接過，小口品嘗。茶湯溫潤回甘，確實是上品。

“怎么樣？”蕭宏志問。

“好茶?！?/p>

“茶是好茶，但比不上你這個人才難得?！笔捄曛痉畔虏璞砬樽兊谜J真，“瑾瑜，我上次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了？”

胡瑾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包里取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我這兩年在公司的工作總結(jié)，還有參與宏遠項目的技術(shù)細節(jié)。”她將文件袋推過去，“您可以先看看?！?/p>

蕭宏志抽出文件，快速翻閱。

他的表情從平靜轉(zhuǎn)為驚訝，又轉(zhuǎn)為凝重。翻到最后一頁時，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胡瑾瑜。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完成的？”

“大部分是。”胡瑾瑜點頭，“有些集體項目，我標注了自己的貢獻比例。”

“可是羅衛(wèi)東給我的項目報告里，負責人都是何雨欣。”蕭宏志皺眉，“技術(shù)方案署名也是她。”

“因為她是項目對接口。”胡瑾瑜語氣平靜，“公司有公司的規(guī)則。”

蕭宏志沉默了片刻，緩緩合上文件。他看向窗外，梧桐樹在風里輕輕搖晃，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兩年前我們第一次合作時，我就看出你不簡單?！彼D(zhuǎn)回視線，“那個數(shù)據(jù)加密方案，你用了三層嵌套算法，連我的技術(shù)總監(jiān)都沒完全看懂?！?/p>

胡瑾瑜微笑：“那是個試水方案，其實可以更簡潔?！?/strong>

“但就是那個‘試水方案’，讓我們躲過了一次針對性攻擊?！笔捄曛旧眢w前傾，“瑾瑜，宏遠集團需要你這樣的人。不是去做表面功夫，而是真正解決核心問題?！?/p>

他再次取出那份意向書，這次，薪酬待遇那一欄已經(jīng)填上了數(shù)字。

一個讓胡瑾瑜瞳孔微縮的數(sh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