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二十四計》點評之十三

長安的雪，總在最猝不及防時落下，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埋葬。

那場初遇發(fā)生在大雪天。

謝淮安踏入長安的第三日，路過金吾衛(wèi)衙門，喧鬧聲撕裂了雪幕。一個素衣女子跪在雪地里，懷中緊抱著老師楊軒的遺體，哭得天地失色。金吾衛(wèi)的刀鋒閃著寒光，正欲將她作為“反賊同黨”鎖拿。

就在那一刻，她抬起了頭。

紛飛雪花中，那雙含淚的眼睛，與謝淮安記憶中母親的模樣，毫無征兆地重疊在一起。血脈深處的共鳴，震得他心口發(fā)麻。無需任何憑證，他瞬間確認(rèn)——這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劉理。

他壓下翻涌的心緒，亮出令牌，從刀口下將她救出。臨別時，他將自己手中的紅傘，輕輕塞進(jìn)她冰涼顫抖的手里。

“雪大，撐著吧�！�

他轉(zhuǎn)身步入更深的雪中，留下一個挺拔卻孤絕的背影。白莞怔怔望著，不知這位陌生恩人轉(zhuǎn)身時，眼眶已燙得驚人。她更不知，這把朱紅的傘，將成為她此生溫暖的開端，與血色終結(jié)的見證。

謝淮安認(rèn)出了她，卻不能認(rèn)。他的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步步殺機(jī)的復(fù)仇棋局。相認(rèn)，不是團(tuán)圓，而是將她拽入無底深淵。他只能選擇，在暗處守護(hù)。

此后，他便以“一位曾通信多年、又有救命之恩的兄長”身份，介入她的生活。

白莞在長安以賣畫為生，人淡如菊。謝淮安在暗中為她擋去無數(shù)風(fēng)雨，解決諸多麻煩，卻始終維持著一個恰當(dāng)?shù)木嚯x。她感激他，依賴他，真心實意地喚他“哥哥”。

每一聲“哥哥”，都像一根細(xì)針，扎在他心上最柔軟也最痛楚的地方。他應(yīng)著，笑著，將所有洶涌的真相與骨血里的親近，死死壓在平靜的面容之下。

他曾贈她一枚貼身護(hù)身符，形如小小圖章，刻著一個“理”字。只說是保平安的吉物。她日日佩戴，卻從未深想。她只朦朧知曉自己本姓劉，卻不知這日夜貼身的“理”字，就是父母賜予她的本名。

命運的獠牙，總在人們最歡喜時露出。

當(dāng)白莞通過他人之口，終于知曉全部真相時，巨大的驚喜如潮水滅頂。她沒有絲毫懷疑，只有失而復(fù)得的狂喜，催促著她立刻行動。

她幾乎是跑著去了西市，找到寫字先生。

“先生，請為我寫一張落名帖�！彼曇舭l(fā)顫，笑意卻從眼底漫出來。

先生抬頭：“給孩子寫落名帖，可喜可賀！”

“是給我自己寫�！彼龘u頭，眼眶微熱，“我與親人失散多年，如今……總算找到了。”

先生訝異：“姑娘可還記得姓名？”

“姓劉。”她解下頸間那枚佩戴多年的護(hù)身符，輕輕放在案上，指尖溫柔撫過那個“理”字，仿佛觸碰失落的時光，“從前不知這‘理’字何意，現(xiàn)在知道了。我單名一個‘理’字�！�

先生了然，鄭重鋪開紅箋，提筆蘸墨。八個端正的祝福躍然紙上：于歸于家，平安長久。

白莞捧著這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八個字，仿佛捧著她嶄新的人生。她撐起哥哥送的那把紅傘，腳步輕盈如羽，走向長安城門，走向她期盼了半生的團(tuán)圓。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身素凈的裝扮，落入了旁人精心設(shè)計的圈套。她更不知道，她的親哥哥謝淮安，為誅殺死敵言鳳山，已下達(dá)了冰冷的格殺令，目標(biāo)正是“白衣斗笠入城者”。

城門下，伏兵驟起。刀劍無眼，只認(rèn)衣冠。

紅傘脫手，滾落泥濘。那張寫著“于歸于家，平安長久”的紅箋，從她驟然松開的手掌中飄落，瞬間被猩紅的液體浸透。墨跡在血中暈染開來，像一聲盛大而無聲的哭泣。

消息傳回時，謝淮安正在御前。

下屬呈上作為“誅殺言鳳山”關(guān)鍵證物的紅傘。那朱紅的傘面，沾染著刺目驚心的暗褐色血斑。

謝淮安的目光觸到那把傘的剎那，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連呼吸都被奪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轟鳴。

他什么也顧不得了，像一頭失控的獸，沖出宮殿，策馬狂奔向城門。沒有死敵，只有他尋覓多年、守護(hù)多年的妹妹，靜靜倒在血泊中，身畔是那張被血浸透的落名帖。

“于歸于家，平安長久”。

他終于跪倒在她身邊，顫抖的手終于能觸碰她的臉頰，卻只余一片冰冷的死寂。那聲壓在心底、演練過千萬遍的“妹妹”，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

后來，那把紅傘被他索回，洗凈，修補(bǔ)好斷骨，靜靜置于書房一隅。

長安的雪，年復(fù)一年，依舊無聲飄落。

他終于強(qiáng)大到能遮蔽一切風(fēng)雨，那場風(fēng)暴卻源自他親手布下的棋局。她手持歸家的名帖，滿心歡喜地奔向他，最終卻倒在了他為保護(hù)她而劃出的那道生死線上。

這或許是命運最殘忍的玩笑：我們傾盡所有，織就一張守護(hù)的網(wǎng)，卻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在那網(wǎng)中隕落。紅傘依舊鮮艷，可那個該被它庇護(hù)著歸家的人，永遠(yuǎn)留在了血色黃昏里。長安古道，風(fēng)雪依舊，只是再無歸人，空余一把紅傘，訴說著一個關(guān)于“回家”的、永遠(yuǎn)未能完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