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維，你都七十一歲了，還不肯低頭嗎？”

1975年的北京，特赦戰(zhàn)犯的名單終于公布了，這是最后一批，也是最“硬”的一批。

那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站在人群里，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悅，甚至帶著幾分不屑，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二十七年，比誰都熬得久，也比誰都倔。

大伙都以為他出來后會去找戰(zhàn)友、找親戚，或者哪怕是吃頓好的補補身子，可誰也沒想到，這位從戰(zhàn)場上活下來的“書呆子”，恢復(fù)自由后心心念念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想辦法去香港買一本書。

這書到底寫了啥？能讓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將軍，看得比命還重？

01

這事兒吧，得從1975年那個特殊的春天說起。

那時候的北京站，那叫一個熱鬧，大喇叭里廣播著特赦的消息，兩百多名國民黨戰(zhàn)犯終于走出了高墻，這里面有掛著中將軍銜的，有當(dāng)過司令的，一個個也是見過大風(fēng)大浪的主兒，可真到了邁出大門的那一刻，不少人還是忍不住抹眼淚。

黃維不一樣。

他走出來的時候，神情那叫一個淡定，仿佛不是去坐了二十多年牢，而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學(xué)術(shù)研討會上退場，手里沒拿什么金銀細軟，就緊緊拽著幾本破舊的手稿，那是他在獄中研究“永動機”的圖紙。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這老頭在里面幾十年的改造生涯里，大部分時間都在跟物理定律死磕，非要造出一個不需要能源就能一直轉(zhuǎn)動的機器來，管理人員勸他，戰(zhàn)友笑話他，他都不理，就一句話：“我相信科學(xué)。”

你看，這就是黃維，認死理。

出來后的日子，國家對他不錯，給安排了政協(xié)文史專員的工作，每個月有兩百塊錢工資，這在七十年代，那可是筆巨款，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高級金領(lǐng)了，吃穿是不愁了，可黃維心里總覺得缺了點啥。

直到有一天，他終于有機會托人從香港帶回了那本讓他魂牽夢繞的書–《陳誠傳》。

拿到書的那天晚上，黃維的手都在抖。

他戴上老花鏡，坐在那張舊藤椅上，一頁一頁地翻，那小心翼翼的樣子，生怕把紙給弄破了，燈光打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頭，眼圈竟然紅了。

這本書里寫的陳誠，那是他的恩師，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也是他這一生悲劇和榮耀的起點。

在黃維的邏輯里，天地君親師，陳誠對他有知遇之恩，那他就得拿命去報，哪怕是在戰(zhàn)犯管理所里，只要有人敢說陳誠一句壞話，這老頭能立馬跳起來跟人拼命，不管對方是誰。

有人說他愚忠，有人說他腦子不轉(zhuǎn)彎，可黃維不在乎。

他每天晚上都要讀這段歷史，一邊讀一邊在旁邊做筆記，有時候看到書里寫到陳誠受委屈的地方，他能氣得拍桌子；看到陳誠風(fēng)光的時候，他又在那傻樂。

這哪里是在看書啊，這分明是在跟自己那個回不去的青春對話。

02

要把時間往回撥，咱們得去看看1948年的那個冬天，那是黃維這輩子最不愿意回憶，卻又怎么也忘不掉的噩夢。

淮海戰(zhàn)役，雙堆集。

那時候的黃維，那是何等的意氣風(fēng)發(fā)，手里握著第十二兵團，十二萬人馬啊，全是美式裝備，坦克大炮一應(yīng)俱全，這可是國民黨軍隊里的王牌，是陳誠起家的老本錢，俗稱“土木系”的主力。

蔣介石把這支部隊交給他，那是下了血本的，指望他能扭轉(zhuǎn)乾坤。

可惜啊，歷史這東西，從來不看你裝備有多好，就看你人心齊不齊。

黃維這人，打仗跟做學(xué)問一樣，講究個章法，講究個排兵布陣，可在那個混亂的戰(zhàn)場上，這一套行不通了，解放軍那是啥打法？那是穿插包圍，那是口袋陣，那是把你往死里憋。

當(dāng)十二兵團行進到雙堆集的時候，黃維就感覺不對勁了。

四周靜悄悄的，連個鳥叫聲都沒有，那種壓抑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來，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槍炮聲，十二萬人，像餃子下鍋一樣，被死死地堵在了一個狹小的包圍圈里。

那幾天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天上下著大雪，地上全是泥濘，糧食運不進來，傷員運不出去，十二萬精銳，愣是被困成了甕中之鱉，黃維急啊，他給蔣介石發(fā)電報，給南京打電話，那邊除了讓他“頂住”，就是讓他“殺身成仁”。

說得輕巧，這可是十幾萬條人命啊。

最要命的是，他的手下也不省心，那個廖運周，陣前起義，直接把黃維的防線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這一下，黃維的心徹底涼了。

但他還是倔。

最后時刻，他下令突圍，說是突圍，其實就是各自逃命，他和副司令胡璉一人坐一輛坦克，分頭跑，結(jié)果呢？胡璉那小子命大，跑出去了，也就是后來在金門島上那個胡璉。

黃維就慘了，坦克跑了一半壞了，趴窩了，你說這氣人不氣人？

他從坦克里爬出來，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那些曾經(jīng)生龍活虎的士兵如今倒在雪地里，那種絕望，估計比殺了他還難受。

最后被俘虜?shù)臅r候，他也沒服軟，梗著脖子，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架勢，解放軍戰(zhàn)士問他名字，他不說；問他職務(wù)，他也不說。

直到后來被送進了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他還是那個樣子，別的戰(zhàn)犯為了爭取早日特赦，又是寫悔過書，又是揭發(fā)同僚，忙得不亦樂乎。

黃維呢？他在研究永動機。

除了研究永動機，他就干一件事：跟管理人員抬杠。

讓他學(xué)習(xí)，他說自己身體不好；讓他勞動，他說自己不會；讓他寫回憶錄，他寫出來的全是替蔣介石、陳誠辯護的話，氣得管理人員直搖頭。

大家都說他是“書呆子”，是“花崗巖腦袋”，可誰又能懂他心里的那份執(zhí)念呢？

在他看來，輸了就是輸了，技不如人，沒什么好說的，但要讓他否定自己的一生，否定自己追隨的領(lǐng)袖和恩師，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03

這種倔脾氣，一直延續(xù)到了他出獄后。

買了那本《陳誠傳》之后，黃維似乎找到了晚年生活的寄托，他開始利用自己政協(xié)委員的身份，為那段歷史做一些修補工作。

他寫文章，不僅寫國民黨的失敗，也寫抗戰(zhàn)時期的功績，他總是說：“歷史就是歷史，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不能因為輸了，就把做過的好事也抹殺了。”

這種實事求是的態(tài)度，倒是讓他贏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到了八十年代，兩岸關(guān)系開始緩和了，臺灣那邊也聽說了黃維的情況，這下可熱鬧了。

要知道，黃維可是黃埔一期的老大哥，又是陳誠的心腹，在國民黨那邊的輩分高得嚇人，臺灣方面想拉攏他，想讓他去臺灣養(yǎng)老，甚至還通過各種渠道傳話，說是要給他補發(fā)這二十七年的薪水。

這筆賬算下來，那可是個天文數(shù)字，幾百萬新臺幣啊，那時候在大陸，普通人工資才幾十塊錢，幾百萬，那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換了別人，估計早就動心了，就算不為了錢，為了去臺灣看看老朋友，看看那邊的花花世界，也得答應(yīng)啊。

可黃維的反應(yīng)，再次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他聽到這個消息后，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非常嚴肅地對傳話的人說：“我黃維去臺灣，是為了探親訪友，是為了去祭拜蔣校長和陳辭修（陳誠）先生，不是為了去要飯的！這錢，我一分都不要！”

這話傳出去，臺灣那邊都懵了，這老頭是不是傻？給錢都不要？

其實啊，他們不懂黃維。

在黃維的心里，氣節(jié)比什么都重要，他覺得自己當(dāng)年戰(zhàn)敗被俘，已經(jīng)是丟了軍人的臉，茍活到現(xiàn)在，如果再為了錢去臺灣，那成什么了？那不成了去討賞的乞丐了嗎？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個“義”字。

他對陳誠有義，所以至死都在維護陳誠的名聲；他對信仰有義，所以二十七年不肯低頭；現(xiàn)在，他對自己的尊嚴也有義，絕不為五斗米折腰。

哪怕那時候他生活并不富裕，哪怕他的子女生活也很清貧，但他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這股子倔勁兒，真是到了骨子里。

04

1989年，機會終于來了。

那時候臺灣開放了探親政策，黃維作為特赦戰(zhàn)犯，被批準可以去臺灣探親，這個消息對于八十五歲的黃維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喜事。

他太想去臺灣了，不是去享福，就是想去那個小島上，給陳誠的墳頭上一柱香，磕個頭，告訴老長官：“辭修公，學(xué)生黃維，來看您了?！?/p>

為了這次行程，黃維做了精心的準備，他把那本翻爛了的《陳誠傳》又拿出來看了一遍，還在心里默默打好了腹稿，想著到時候在墓前要說些什么。

他還特意去做了幾身新衣服，想要體體面面地去見故人。

那段時間，黃維的精神頭特別好，臉上總是掛著笑，見人就說：“我要去臺灣了，我要去見老長官了?！?/p>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這老頭晚年最大的心愿，也是支撐他活下去的最后一口氣。

可是，老天爺有時候就是這么愛開玩笑。

就在出發(fā)前不久，黃維突然感到心臟不舒服，這老毛病了，平時吃點藥也就壓下去了，可這次不一樣，病情來勢洶洶。

送進醫(yī)院的時候，他還在念叨著去臺灣的事，還在擔(dān)心機票買好了沒，行李收拾好了沒。

醫(yī)生和護士都在全力搶救，可畢竟歲數(shù)大了，再加上情緒過于激動，心臟終究是扛不住了。

1989年3月20日，黃維在北京因心臟病突發(fā)去世，終年85歲。

他終究還是沒能去成臺灣，沒能去給陳誠上一柱香，那本《陳誠傳》，靜靜地躺在他的床頭柜上，成了他這輩子最后的遺憾。

據(jù)說，他走的時候很安詳，也許在夢里，他已經(jīng)跨過了那道淺淺的海峽，見到了他想見的人，回到了那個金戈鐵馬的年代。

05

黃維這一輩子，你說他成功嗎？

作為軍人，他打輸了最關(guān)鍵的一仗，把老本都賠光了；作為丈夫和父親，他缺席了二十七年，讓家人受盡了苦難。

但你說他失敗嗎？

他在監(jiān)獄里堅持自己的“真理”，哪怕那個真理是可笑的永動機；他在重獲自由后堅持自己的原則，面對巨款不動心；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依然堅持著對恩師的承諾。

這老頭，活得就是一個“真”。

他不虛偽，不做作，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回頭，這種人在現(xiàn)在這個社會，可能早就絕種了，大家都學(xué)聰明了，都知道審時度勢，都知道利益最大化。

可黃維不懂這些，或者說，他不屑于懂這些。

他就像那個堂吉訶德，騎著瘦馬，舉著長矛，一次次地沖向那個巨大的風(fēng)車，旁人笑他瘋癲，笑他癡傻，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在守護什么。

那本從香港買回來的《陳誠傳》，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本書，那是他的精神圖騰，是他對自己前半生的一個交代。

他經(jīng)常跟人說：“我這輩子，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長官，唯獨對不起家人?！?/p>

這話聽著讓人心酸。

他那個妻子，蔡若曙，也是個苦命人，等了他二十七年，受盡了白眼和委屈，好不容易把人盼出來了，結(jié)果因為長期的精神壓力，精神出了問題，后來還是跳河自殺了。

這對黃維來說，是晚年最大的打擊，但他把這份痛苦深埋在心底，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流露。

他只是更加拼命地工作，更加執(zhí)著地研究歷史，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贖清自己心里的罪。

現(xiàn)在回頭看，黃維這個人，其實挺純粹的。

他沒有那么多的花花腸子，認定了一個理兒就走到黑，你可以說他頑固，可以說他守舊，但你不能說他是個壞人。

在那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里，像他這樣的人，注定是個悲劇，他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也理解不了新世界的規(guī)則，他只能死死抱著舊時代的殘片，像個溺水的人抱著最后一塊木板，直到沉入海底。

但他那股子倔勁兒，那股子不為金錢折腰的傲氣，倒是給那個復(fù)雜的歷史畫卷，添上了挺特別的一筆。

畢竟，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上，能面對幾百萬巨款說“不”的人，還真沒幾個。

黃維走了，帶著他的遺憾，也帶著他的尊嚴。

那本《陳誠傳》，也許還在某個角落里落滿灰塵，但翻開它，你仿佛還能看到那個倔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燈下一頁頁翻書的樣子。

那個背影，挺孤獨，也挺硬氣。

06

黃維這一走，算是徹底清凈了。

那個讓他糾結(jié)了半輩子的“永動機”，最終也沒轉(zhuǎn)起來，就像他那一定要逆著風(fēng)走的人生，費了老鼻子的勁，最后還是得停下。

臺灣那筆巨款，聽說后來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沒人領(lǐng)，也沒人敢領(lǐng)，就那么懸在那兒，成了一個沒人碰的笑話。

你說這人啊，爭了一輩子氣，到底圖個啥？

要是當(dāng)初稍微軟和點，早點認個錯，沒準早就出來老婆孩子熱炕頭了；要是稍微貪點心，拿了那筆錢，晚年也不至于過得那么清貧。

可真要那樣，他也就不是黃維了，也就沒人會在這么多年后，還拿著他的故事咂摸出點味兒來了。

這世上聰明人太多，傻子太少，像他這種傻到骨子里的“書呆子”，走一個，就少一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