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仲夏，臺北車站的月臺上熱浪翻滾，18歲的畢麗娜提著半舊的帆布箱，耳邊盡是汽笛聲。就在幾個月前，她還在北京東城的畫室里臨摹徐悲鴻的《奔馬》。戰(zhàn)局突變，她跟隨美術(shù)學(xué)院同學(xué)南下，先抵上海，再渡海赴臺，一路顛簸。那一天，她對同伴輕輕說了句：“也許再回北平，已是遙遙無期?！闭l料這一別，竟近四十年。

哈爾濱的富庶童年仿佛被硬生生切斷。李夢白給女兒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停留在1949年初春，信里勸她“務(wù)必保重”。之后音訊全無。外人難以想象，這段母女緣竟會被海峽阻隔到幾乎陌生。

新的生活得靠自己。廣播電臺的播報員工作給畢麗娜帶來一份穩(wěn)定薪水，她卻更迷戀課余的素描課。藝術(shù)氣息沒被現(xiàn)實磨平，反而讓人群中的她顯得特別。1954年的一個午后，她身著翠色旗袍去郵局取包裹，陽光撞上斑駁屋檐，幽暗街巷忽然閃光，“咔嚓”——美國青年費偉德的相機定格了這一幕。年輕人支吾著：“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太漂亮了?！碑咞惸忍裘迹巴鈬?，要拍照先說一聲?！币痪渫嫘?，兩人由此相識。

費偉德原本隨明尼蘇達籃球隊巡回比賽，后來干脆留下教英文。語言差異、文化差異，全用耐心彌合。夜色沉?xí)r，他們在淡水河邊交換涂鴉信箋，他教她發(fā)英語的卷舌音，她糾正他的“四聲”。感情水到渠成，1956年，兩人在臺北基督教堂互換戒指。典禮樸素，卻有琴聲悠揚。

次年，混血男嬰降生，取英文名Kris Phillips，中文名“費翔”。孩子遺傳父母的高大基因，也遺傳了畢麗娜的“吃貨”屬性。鄰居記得，小費翔能把一大盤餃子掃得干干凈凈，一邊擦嘴一邊喊：“月櫻阿姨，再來一百個！”那股子對食物的熱情一輩子沒改。

然而美好不代表一帆風(fēng)順。六十年代末，費偉德在公司晉升頻繁，工作地時常在日本、新加坡之間調(diào)動。聚少離多，夫妻間開始多了隔閡。加之中西管教方式截然不同，矛盾被放大。1972年，二人達成和平離婚協(xié)議，各自尊重對方選擇。費翔已滿十二歲，父親承擔(dān)學(xué)費，母親負(fù)責(zé)生活。表面平靜，暗地里卻是無奈妥協(xié)。

雪上加霜的是，1975年，畢麗娜與前夫所生的大女兒被確診為骨癌。治療持續(xù)三年，終究沒能挽回年輕生命。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足以把鋼鐵打彎。彼時的畢麗娜常常徹夜亮燈，給畫布上最后幾片樹葉慢慢涂色，好像只剩畫筆能分散悲慟。

費翔十七歲赴美，就讀斯坦福戲劇系。舞臺燈火讓他找回自信。1981年，他簽約唱片公司，灌錄首張專輯《歡樂今宵》。同年，經(jīng)友人介紹，與葉倩文交往。兩人興趣相投，常在錄音室比拼誰能唱到最高音。外界一度看好這段佳緣。可惜，愛情不止有浪漫，還有生活細(xì)項。有人揣測畢麗娜“反對”，真相卻更復(fù)雜——她對任何可能讓兒子分心的事都警惕。費翔笑談：“母親有時像‘制片人’，總擔(dān)心劇本改壞?！迸叫愿癃毩ⅲ偌雍Ｍ庋惭蓊l繁，距離終究讓感情降溫。

1983年深秋，一封掛號信飛越半個地球，落在紐約公寓的門縫里。信封背面寫著端正的繁體字——李夢白。自1949年至此，整整34年，母女首次通聯(lián)。信里附兩張黑白照片：老宅木窗，雪地上的梅樹，以及七旬老太太微微顫抖的筆跡：“妮兒，可安好？”讀到末句，畢麗娜淚水奪眶。費翔見狀，低聲問：“媽，回家吧?！彼龥]有回答，只是點頭又點頭。

1986年，費翔在臺北完成最后一張專輯《跨越四海》，隨后接到中央電視臺春晚邀約。他把機會視為與外婆團聚的契機。1月24日晚，總政排練廳的后臺燈光晃眼，李夢白坐在第一排，雙手緊握孫子的掌心，顫聲問：“你是真的？”費翔俯身回答：“外婆，我在臺上唱給你聽?！蹦且灰?，《冬天里的一把火》點燃萬人大合唱。銀幕外，李夢白和畢麗娜的座位被燈光掃過，祖孫熱淚盈眶，母女卻依舊彼此含蓄。有人不解，畢麗娜輕聲說：“我們懂就夠了?！?/p>

春晚之后，國內(nèi)掀起“費翔風(fēng)暴”。粉絲在影院門口排長龍，只為買他的磁帶。繁華之中，費翔卻選擇赴美百老匯進修，參演《西貢小姐》《國王與我》，認(rèn)真磨煉唱跳演功底。1990年代后半，他時常往返兩岸，母親也跟著遷徙。2001年，費翔在上海黃浦江畔購置公寓，請畢麗娜常住。一位朋友探望后感慨：“老太太八十歲了，背還挺得比年輕人直?！?/p>

歲月終究會在臉上刻痕，卻沒削減她的精氣神。每天清晨，畢麗娜都會在陽臺練十分鐘拉伸，再泡一杯淡茶。偶爾提筆涂鴉，仍愛畫馬，筆鋒剛勁。鄰居孩子問：“奶奶，為什么總畫馬？”她微笑：“馬奔跑時風(fēng)不回頭，看著舒服。”

如今費翔62歲，單身狀態(tài)屢受追問，他常揮手打趣：“我的能量都在劇院消耗，剩下的只想好好吃飯?！碑咞惸嚷牶蠊笮Γ骸俺园桑阈r候能吞一百個餃子，現(xiàn)在也別客氣。”短短一句，母子情誼盡顯。

縱觀畢麗娜九十余載：戰(zhàn)火漂泊、與母失聯(lián)、異國婚姻、骨肉離世、海峽重聚——起伏巨大，卻始終保持從容。有人評價她“像一朵北國寒梅，枝折數(shù)次仍向陽”。或許正因如此，費翔才能在各種舞臺上自由切換，無懼年齡，隨時點燃另一次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