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冬，臺北街頭忽然貼滿黑底白字的訃告：“第六十三代張?zhí)鞄煆埗麂哂谧蛞箽w真?！毕鏖_，香爐里的青煙驟停，原本就脆弱的正一天師道繼承鏈條瞬間繃斷。誰來接掌符箓、印劍與千年譜牒？沒人能馬上給出答案，道教內(nèi)部很快陷入漫長而嘈雜的拉鋸。

張恩溥本不該在寶島終老。1949年春，他仍住在江西龍虎山天師府。蔣介石準備撤退時，點名讓張恩溥同行，理由只有一句：“道門正統(tǒng)不可失?！睆埗麂卟辉高h行，可國民黨兵丁堵在府門，留給他的時間只夠拎起一只藤箱。那晚匆忙之中，象征天師法統(tǒng)的治都功印、傳箓寶劍與符箓散落不知去向，誰也想不到日后會成為一場場爭奪的導火索。

到臺灣后，蔣介石出于政治需要，對張恩溥禮遇有加，不僅協(xié)助成立“中華道教會”，還撥款在臺北修建天壇護國宮。表面風光，實則隱患早埋：正統(tǒng)傳承得靠嫡長子，可長子張允賢1964年突發(fā)心梗去世，二子張允民專研電機學，對玄門毫無興趣。這種情況下，張恩溥只好口頭叮囑堂侄張源先暫代教務，卻沒來得及立紙面遺命。

天師一逝，主持后事的幾位理事很快分成兩派。贊成者舉出張源先精熟科儀、熟悉教務的理由；反對者咬定“堂侄不是直系”，繼任無憑無據(jù)。會場鬧得不可開交，“你們拿不出印劍，怎服眾？”一句質(zhì)問聲猶在耳旁。無奈之下，雙方妥協(xié)：張源先暫署“代理天師”，等待遺失法器下落，以觀后效。

1971年至2000年代初，張源先主持臺灣道教三十余年，的確把香火維系住了。他多次率團赴香港、東南亞，甚至踏足北京白云觀，為兩岸信眾搭橋?？扇魏闻R時安排都會面臨終結(jié)。2008年，六十歲的胡美良改名“張美良”，手捧一方刻有“陽平治都功印”四字的銅印，高調(diào)現(xiàn)身：“我是張?zhí)鞄熯z子，當立我為第六十四代?！迸_下人群瞬間嘩然。

張氏家族老人張道禎拍案而起：“胡說，你本姓胡，是張恩溥繼子！”短短一句話，把會場氣氛拉向失控。有人湊到銅印前反復端詳，字跡確與舊拓片相似，但缺乏其他佐證。于是調(diào)查組四處奔走，查族譜，訪老道，結(jié)果確認胡美良確系外姓。法器真假難辨，血統(tǒng)又不符，繼承紛爭再度陷入僵局。

同一時間，海峽西岸的龍虎山呈現(xiàn)另一番景象。張恩溥外孫張金濤自幼隨母習箓誦經(jīng)，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考入中國道教學院，畢業(yè)后返回祖庭，投入天師府重建。舊殿梁柱殘敗，他挨家挨戶籌款，幾年下來，正一道祖庭恢復了儀門、三清殿與藏經(jīng)樓。張金濤還有一個特別舉動——把道腔音樂整理成樂譜，成立道樂團，讓游客能在山谷聽到古樂回響。有人感慨：“天師不在，大陸反把根守住了?！?/p>

再往前追，茅山亦有傳奇。1938年，新四軍剛進江蘇句容，茅山年輕道士黎遇航遞上竹簡地圖，自告奮勇?lián)蝹}庫管理員。其父后來被日軍殺害，道觀被焚，他毅然加入情報組。建國后，他被推舉為中國道協(xié)副秘書長，為中醫(yī)、太極、氣功正名，說服官方成立道教學院，培養(yǎng)了大批新一代道士。2002年辭世時，遺體告別式在八寶山舉行，出席者除了道長，還有不少老兵。

從茅山到龍虎山，內(nèi)地道門借著社會穩(wěn)定和宗教政策調(diào)整，逐步走出戰(zhàn)火陰影；反觀臺灣，道統(tǒng)卻在血緣與法器的糾紛中被拉扯得七零八落。有人戲言：“六十四卦缺一卦，道祖未必想再添人間鬧劇?！逼鋵崋栴}不在數(shù)字，而在傳承規(guī)則失衡。嫡長子制固然古老，可若缺少制度化確認，臨終口頭囑托與真假法物便足以把千年基業(yè)撕出裂縫。

臺灣方面至今沒有對外宣布公認的第六十四代天師。數(shù)以百計的小庵、宮壇打著“張?zhí)鞄熣凇钡幕献樱鄯尾?，爭利成風。龍虎山、茅山等祖庭則傾向淡化頭銜，更重儀范與學術研究。新式道學院把經(jīng)典注疏、書法、音樂、養(yǎng)生并列課程，學制統(tǒng)一，師資公開，努力用現(xiàn)代體制取代家族式法統(tǒng)。

可以預見，符箓寶劍終究只是象征，倘若教義、儀軌、慈悲之心無法代代相續(xù)，再真再古的銅印也守不住信眾。相反，只要修習者肯在經(jīng)典與現(xiàn)實之間尋出口，天師名號即便停留在六十三，也不會耽誤道教繼續(xù)呼吸。歷史早已說明，宗教的根基不在某個人，而在那股愿意“內(nèi)修外化”的精神。爭吵可以暫擱，廟堂香火還要有人添，山川河流仍需有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