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從老家?guī)Щ匾幻婀喷R。
不久后，家里就突然多了個女子。
她自稱是鏡中仙，在鏡子里就對我夫君一見鐘情。
于是她吸干我的精氣，化成我的模樣回到他身邊。
連聲音都學(xué)得跟我別無二致。
在人間游蕩的一個老鬼告訴我：
若三日內(nèi)，無人察覺“我”已非我，鏡中仙便會徹底奪走我的人間身份。
而我，將魂飛魄散，永無輪回。
可夫君娶我，本是替父母報恩。
這些年我們相敬如賓，卻也似隔著薄冰。
他性子清冷，對我也情意淺淡。
我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發(fā)覺。
......
我的魂魄從被吸得像干尸一樣的身體里飛了出來，飄到鏡中仙身旁。
眼睜睜看著她變成我的樣貌，連眼角那粒淡痣都分毫不差。
她迫不及待地回了我和謝瑜的臥房。
又坐在鏡子前賣力地梳妝打扮，
謝瑜剛從書房回來時，她驚喜地站起身，想替謝瑜更衣。
謝瑜卻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鬢邊：
“你鬢邊碎發(fā)，今日怎梳得這般整齊？”
是了。
我早年日夜做工供他讀書，右手落了微疾，梳頭時總有一兩縷碎發(fā)抿不進去。
但鏡中仙卻反應(yīng)極快，屈膝道：
“是妾身讓小桃?guī)兔κ岬摹！?br/>我的心一頓，這是假的。
小桃從小跟著我，我代她如同親妹妹，她的容貌也因救我而毀，我從不讓她服侍梳頭，反而常為她簪花挽發(fā)。
可謝瑜沒聽出不對勁，只是皺了皺眉：
“起來吧，前幾日你在長街店鋪讓人新做了衣裳，我正好路過，幫你又挑了幾件，晚些時候會有人送來?！?br/>許枝楓頓時眉開眼笑：“妾身謝過夫君?！?br/>“你去卸了妝發(fā)吧，要歇息了?！?br/>看著鏡中仙興高采烈地念叨著新衣裳離去，我飄到謝瑜身旁。
他正垂眸看著書卷，側(cè)臉平靜。
謝瑜，她不是我。
我們相伴這些年，點點滴滴早已刻進骨子里。
哪怕一顰一笑、一言一行她都學(xué)得再像，有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你真的......一點都沒有察覺嗎？
鏡中仙再次現(xiàn)身時，身上穿著我前些日子悄悄托繡娘縫制的那套緋色紗衣。
那本是我想給謝瑜一個驚喜的。
謝瑜一直不碰我，我便一直沒有身孕，可天下男兒有哪個是不想兒女繞膝的。
我怕他是看我長相太寡淡，才不愿意碰我。
我心中焦急，才想出這笨拙法子。
模樣不夠，便想著或許身段能讓他多看一眼。
她臉頰泛紅，眼里卻藏不住得意，心里還在譏諷我：
阮清啊阮清，你平日裝得木訥老實，沒想到你私底下這么騷浪，竟備下這般衣裳想撩撥謝瑜?？上?，還沒輪到你用，就歸我了。
我飄在一旁，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謝瑜轉(zhuǎn)過頭，看見她這副模樣，明顯怔了一下。
但隨即他伸手取過榻邊我的外裳，輕輕披在她肩上，語氣仍是平平靜靜的：
“快入冬了，天寒，穿這么少仔細著涼?！?br/>鏡中仙沒料到他是這般反應(yīng)，一時羞惱，咬咬唇，軟著聲試探：
“夫君......妾身、妾身其實......”
她話還沒說完，謝瑜忽然偏頭打了個噴嚏。
他自幼受過寒，病根未除，最忌受涼。
自從他考取功名后，便不許我再做粗活，只讓我在府中養(yǎng)尊處優(yōu)呆著。
我閑不住，就日日鉆研藥膳，想將他身子調(diào)暖些。
所以鏡中仙只得悻悻攏好衣裳，轉(zhuǎn)身往小廚房去：“夫君稍等，妾身去煮碗姜湯來?！?br/>可不過片刻，她端著湯回來，謝瑜只抿了一小口便蹙起眉。
“姜味太重了，”他放下碗，抬眼看向她，“你往常知我不喜辛辣，每次都會把姜濾得極凈，從不會這樣沖鼻?！?br/>鏡中仙手一抖，慌忙低頭：
“是妾身疏忽了......這幾日身子不爽利，一時忘了?！?br/>謝瑜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先前你不是說大好了么？若反復(fù)不見好，需得針灸調(diào)理?！?br/>他早年隨城中名醫(yī)學(xué)過醫(yī)術(shù)，說罷便執(zhí)起她的手腕搭脈。
指尖才觸上不過幾息，他眉頭便鎖了起來。
鏡中仙心里暗道不好，她初化人形，靈力尚弱，所以脈象自然比尋常人微弱許多。
她冷汗都要流出來了，才想到一個借口：
“許是......許是之前落下的血虛之癥又犯了，時而發(fā)冷，所以脈象才......”
謝瑜的神色這才松動了一些，轉(zhuǎn)身取出針包，在鏡中仙穴位上布針。
鏡中仙最是怕尖銳物品，疼得暗暗吸氣，臉上卻還得強撐笑意。
施針完畢，謝瑜低頭收拾針具，鏡中仙趁機湊近，嗓音嬌軟：
“夫君往后......還是請外頭大夫來施針吧？您公務(wù)繁忙，妾身不忍勞累您。”
謝瑜頓了一下，淡淡應(yīng)道：
“也好。那我請師父來，他醫(yī)術(shù)比我精湛，你也能好得快些?！?br/>鏡中仙開心地點點頭，輕輕拉他衣袖：
“那......夜深了，夫君歇息吧?！?br/>謝瑜依言躺下。
鏡中仙趁機偎進他懷里，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嘶聲喊：
“謝瑜！她不是我！她不是阮清——！”
可他根本聽不到，甚至都沒有反感他的動作。
我知道他素來不喜愛我，我也從來都沒有主動貼近過他，可如今眼睜睜看著許枝楓頂著我的臉，和他肌膚相貼的模樣，我怎么可能一點也不心痛。
裴玉瑜低笑一聲，輕聲道：
“你素來生了病也不愿意與我說，如今肯將不舒服都說與我聽，我很歡喜?！?br/>鏡中仙身子微僵，方才施過針，其實并不敢大動，但這句話卻讓她眼里瞬間漾開光來。
她悄悄彎起嘴角，往他肩頭靠了靠。
夜?fàn)T搖曳，我卻覺得魂魄像被冷風(fēng)寸寸吹散。
謝瑜......你喜歡的，究竟是她這副懂事的模樣，還是真的，從未發(fā)覺她不是我？

翌日，謝瑜一早便被圣上召入宮中議事。
院子里，我平日喂養(yǎng)的那幾只流浪狗一見到鏡中仙便狂吠不止，齜著牙不肯靠近。
它們大約是嗅出了她身上不屬于我的陌生氣息。
鏡中仙又驚又怒，生怕這幾只畜生泄露了自己的身份，眼底掠過一絲殺意。
她剛想上前，我的丫鬟小桃便快步走近，輕輕拉住鏡中仙的衣袖：
“小姐，您身子可好些了？我聽說您又不適，特意去斷情崖邊采了藥。那藥生得險，我爬了兩日才得這么一小把，晚上給您煎上，喝了定會舒坦些?！?br/>鏡中仙向來厭惡容貌有損之人，下意識想甩開她。
可轉(zhuǎn)念想到自己如今頂著我的身份，只得強忍不適，任由小桃握著。
小桃轉(zhuǎn)身去安撫那幾只狗，它們卻仍沖著鏡中仙低吼。
鏡中仙盯著小桃的背影，微微瞇起了眼睛。
她知道，在府中最了解我的人是小桃。
小桃才是她的心腹大患。
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心頭驟然發(fā)緊。
夜里，謝瑜回府，帶回一包我素日最愛的綠豆糕。
鏡中仙有心事，卻只抿了一口就放了下來。
她抬眼，柔聲道：
“夫君，院里那些狗......近日交春，怕染了瘟病。妾身憂心它們不慎過了病氣給您?！?br/>謝瑜正將剩下的糕點收回食盒，聞言動作未頓：
“那依夫人之見？”
“妾身想著，不如先送去城外熟識的莊戶暫養(yǎng)，待天暖再接回。只是它們自幼被我收養(yǎng)，離了人也不放心......”
她垂下眼，聲音更軟幾分，
“不如讓妾身的貼身丫鬟小桃跟去照看一段時日，左右不過一月?！?br/>這時，她心底的聲音卻冷冷傳來：
反正是我經(jīng)手，把她們賣到馬戲班子，尋個由頭連人帶狗一并處置了。到時候報個狗發(fā)瘟、咬死人，尸骨一埋，誰又知道？
我猛地一驚。
她竟如此惡毒，殺了我不夠，還要害死我的狗和跟我從小相依為命的小桃！
我只能盼著謝瑜不要輕易聽信了鏡中仙的鬼話。
可下一秒，謝瑜點了點頭：
“說的也有道理?！?br/>鏡中仙眼底喜色一閃。
他卻接著道：
“我今夜尚有文書需理，夫人先歇著吧?！?br/>說罷起身離去。
我跟在他身后，凄然地望著他的背影。
謝瑜，我所剩時日無多，你當(dāng)真一點都未懷疑過“我”非我嗎？
他卻沒有去書房，徑直出了府門。
我一愣，忙跟緊他，只見他步履匆匆，竟是往城外他師父的醫(yī)館去了。
老醫(yī)師見了他，面露詫異：
“自你那日囑我每日午后去府上為夫人行針，我便日日候著?？纱稳瘴绾髣偟礁T，便被夫人攔下，言說身子已爽利，不必再勞煩?！?br/>謝瑜怔在原地，臉色倏地蒼白，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他扶住門框，半晌才澀聲問：“師父是說......這些日子，從未有人為她施針？”
他并未立即回府，而是找遍全城的醫(yī)師，卻都只得到一個相同的答案。
謝瑜閉了閉眼，一手用力捂著心口，踉踉蹌蹌挪回了府中。
然后去找了鏡中仙。
她已換上了上次那身紗衣，正含笑望著他。
謝瑜在門邊停下，聲音沉冷：“你的脈象既然是得病才如此的，那為何不扎針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