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的長沙城仍帶著硝煙味。和平解放的消息剛傳來，九十歲的向振熙握著一張《新湖南報》，嘴唇輕輕抖動，“終于等到啦?！彼B夜讓外孫去掛鞭炮，鄰里說老太太像瞬間年輕了十歲。

就在當(dāng)天，北平中南海的電話里傳出一句帶湘音的關(guān)切：“老婦人健在，甚慰。”毛澤東放下話筒后，特地囑咐機要局：“把寄往長沙的那封家信，加蓋今天日期?！毙爬飱A著一些藥材，還有他親手選的老君眉茶。

這并非一時興起。早在1920年，毛澤東與楊開慧在板倉成婚時，向振熙就對這位年輕人有過一句評語——“人忠厚，心里有火?！睆哪且院?，毛澤東把“師母”改口叫“外母”，兩家情分愈加深厚。

時間倒回三十年前。1919年冬，長沙下著凍雨，楊昌濟病重。向振熙縮著肩，抱來幾捆柴，見毛澤東來探望，悄聲囑他：“別讓先生聽到哭聲?！蹦且煌恚鶜q的毛澤東默讀《孟子》，長跪守靈。也是那一晚，兩人心里結(jié)下一份不言之約——照料這個家。

楊昌濟歸天后，家里只剩下四口人：向振熙、楊開慧和三個孫輩。經(jīng)濟拮據(jù)到什么程度？灶膛里常年只燒稻草?？上蛘裎跞园涯屈c奠儀費悄悄遞給毛澤東：“困難時要用，別客氣?！泵珴蓶|愣了愣，終只說一句：“借，遲早還。”

1927年大革命失敗，毛澤東赴井岡山。臨行前，他把岸英兄弟托付給岳母。向振熙一邊縫補布鞋，一邊笑：“去吧，我守家。”誰料此守竟是一輩子。1930年楊開慧被捕，長沙城墻外的槍聲炸裂天際，向振熙聞訊昏倒。醒來后，她緊緊抓著岸英的小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楊開慧犧牲的消息傳到井岡山，毛澤東整夜無眠。后來回憶那年，他只用四個字：“生不如死?！笨蓪ο蛘裎?，他卻寫下另一行字：“孩子們拜托您了?！弊源耍珴蓶|失去妻子，卻多了一份持續(xù)三十多年的牽掛。

1949年后，湖南省政府安排向振熙一家遷入長沙北正街。老屋不足七十平，卻常被看望的干部擠得暖意融融。有意思的是，老太太話極少。客人敬茶，她點頭；談革命，她點頭；唯獨拿起報紙，指著領(lǐng)袖照片時，會低聲念三字：“毛主席?！?/p>

1950年5月25日，八十大壽。毛岸英帶回一只描金壽盒，打開是一封信：“祝外祖母長壽，孩兒岸英叩首。”向振熙摸著信紙，突然扭頭問他：“你們路上危險嗎？”聲音微弱，卻帶著母親才有的那種惦念。

1951年冬，長沙氣溫跌破零度。毛岸青奉父命再度南下，給外祖母送過棉衣。臨走那天，老太太執(zhí)意把半罐腌梅塞進他背包：“開會累了，當(dāng)零嘴?！卑肚啾亲右凰?，趕忙轉(zhuǎn)身。

從1952年起，中南海秘書處每月按時匯出一筆生活費。金額不算高，卻足夠維持家用。更重要的是，每封匯款單背后都會附一行毛澤東的手批：“請代致問候，慢慢用，勿省吃?！?/p>

1960年6月，向振熙九十壽辰。毛澤東一次性寄來二百元，還用小楷寫了“平安”兩字。有人提議辦壽宴，她擺手：“不折騰，給鄰居的孩童分糖最好?！苯Y(jié)果那天北正街滿是孩子，糖果紙五顏六色，掛在樹枝像小旗。

晚年的向振熙常坐在藤椅上，手里攥著那張漸舊的報紙。街坊偶爾聽見她的低語，“毛主席”，然后便是長久的沉默。有人問她想不想去北京看看？她笑著搖頭：“他忙，別添亂。”

1962年1月9日清晨，老人合眼而去，床頭仍放著那份發(fā)黃的報紙。噩耗飛電京城，毛澤東沉默良久，提筆寫下一封唁電，末尾沒有落款日期，只留一句：“外母千古，孩兒不孝。”唁電抵達長沙時，雪正下得很大，黑底白字的挽聯(lián)掛在門口，路人駐足，低頭默立。

葬禮依其生前遺愿，從簡。靈柩送往板倉，安置在楊開慧墓旁。松風(fēng)穿林，石階上落滿霜雪。送靈隊伍散去后，老宅里只剩幾樣遺物：一架老式紡車、一張楠木書桌、還有那報紙。孫輩們商量怎樣保存。最終決定，茶葉、腌梅與信件一起，封存進瓦罐，埋在屋后枇杷樹下。

試想一下，一位歷經(jīng)清末、民國、抗日、解放四個時代的女性，見證了家國巨變，傾盡所有支持丈夫、女兒與女婿。她的報償是什么？也許只是一句“毛主席”，一句她心底的安慰。

很多年后，清水塘紀(jì)念館的櫥窗里出現(xiàn)那張發(fā)黃的報紙。解說員介紹時總補一句：“這是向振熙生前最珍貴的東西。”游客圍觀，卻不知老太太當(dāng)年為何常盯著這照片。其實答案很簡單——照片上的人兌現(xiàn)了一句舊承諾：讓師母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