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宗彥傳——民族和平壯舉》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原創(chuàng)』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nèi)，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76

夏初的湘水，浩蕩北去，將潭州城郭拋諸身后。

向宗彥立在船頭，玄甲卸去，只著一襲月白夾衫，鬢邊新添的霜色被江風吹得凌亂。

三十七歲的肩胛仍然寬闊，卻掩不住微微塌陷的弧度。恒州雪夜里被遼人鐵朵砸傷的臂骨在提醒他：三千楚兒郎，只歸回一百零六人。

此時此刻，行船離開潭州，只有六名蓮花池親兵跟隨著他。蓮花池親兵隨他出戰(zhàn)河北，也折損了三十多人。

船尾，六名蓮花池親兵把長矛橫在膝上，默默擦拭。矛刃缺了口，像豁牙的幼獸，卻仍在固執(zhí)地亮著。

他們不愿回艙，仿佛多看一眼主公的背影，便能替河北戰(zhàn)場上那三千多南楚亡魂多守一程。

半個月前的那天，北證歸來覲見楚王的場景歷歷如昨。

稟奏了先打勝仗后無救兵被迫突圍的戰(zhàn)斗經(jīng)歷，楚王也不禁陪著嘆息。

向宗彥伏身丹墀，誠懇地奏道：

“縱有兩戰(zhàn)之勝，難抵喪師之罪，懇請大王處置，為臣絕無怨言?！?/p>

楚王馬希范嘆息道：

“三千兵馬雖歿，銅柱將軍猶存。汝且歸去，養(yǎng)好傷，也養(yǎng)好辰、錦、敘、溪諸州人心?！?/p>

向宗彥再拜，再拜，難得楚王恩赦。

“遼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請圣王早定大計，一旦賊軍南擴，必欲全殲之?！?/p>

“五溪山區(qū)，終是我大楚寶地。遼人縱鐵騎南來，本王尚有五溪諸洞可為寄托。向卿，汝之肩負，不在小可。”

天策府大殿里楚王話音的回聲久久響在耳際。

向宗彥知曉南楚的境況，再無余財余兵輸往河北，楚王卻愿以湘西萬重山壑作為自己最后的賭局。

走出天策府大殿后，舊友故交輪番置酒。太醫(yī)令送來續(xù)骨膏，學士們捧來新撰的“銅柱銘文注” ，歌姬撥弦詠唱“醉臥沙場君莫笑” 。

向宗彥領受了舊交故友的諄諄情誼，卻在夜深無人時，獨上望樓，朝著北方的蒼穹默哀。恒州焦土，滹沱寒風、斷槍折戟、同袍呼號……全都涌上喉頭，他咬緊牙關，把一口腥咸咽回腹中。

自湘入沅，水勢漸宏。

七百里水路，向宗彥每日寅初起，酉末臥，親兵們聽見他夢里仍在高喊“左翼拒馬！右翼弩手！”驚醒時，冷汗已浸透中衣。

行過朗州，兩岸桃花早謝，青果半成。向宗彥忽命停舟，上岸買了一甕椒漿，一卷藤紙。夜泊柳林磯，他借漁火磨墨，以箭鏃割指，瀝血成書：

“辰州蓮花池諸將、五溪諸洞酋長：宗彥負三千子弟北去，今卻獨歸，實無顏見父老。

“然遼人南牧之志未已，愿諸公備弓矢、葺柵寨、訓猺丁，以待王命。若異日宗彥不克親臨，亦當魂渡沅水，與諸公同赴國難?！?/p>

血書未干，江風卷來雨滴，字跡暈開，成了一行行血淚……

桃源縣西四十里，白馬渡驛館。

驛壁苔痕斑駁，前朝詩人題句依稀可辨：

“驛樓燈火照江磯，西風萬里獨上時。”

向宗彥摩挲著殘字，忽覺心口一悶。那個“獨”字，竟如利箭穿胸。

亥初時分，沅江起霧，遠處船燈朦朧。向宗彥散開發(fā)髻，讓親兵阿峒以匕首替他割去半尺灰絲。阿峒手顫著，割不斷，哽咽道：

“主公不過三十有七……”

向宗彥笑道：

“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留它做甚？”

更深之時，向宗彥獨坐驛舍西窗，把“冰影”寶劍橫置案頭，以油布細細擦拭。劍脊映出他凹陷的眼窩，也映出窗外的燈影。

推開窗，夜風挾雨撲面。遠處，似有鐵騎踏水聲，細聽，又沒有了。

向宗彥低聲道：

“艾妹，拾兒，瓊兒……我，快要到家了?！?/p>

燭火燃盡，晃了晃，熄滅了。黑暗中，只余劍光如冰，照著他伏案而眠的輪廓。

白馬渡的后半夜，突然驟雨如注，風卷殘檐。雨聲中忽夾雜人聲雜沓，刀劍錚鳴。

向宗彥叫聲“不好” ，抓起“冰影”寶劍，還沒走到門口，發(fā)現(xiàn)驛站早被陌生的軍隊圍得嚴嚴實實。

六名辰州蓮花池親兵已被他們控制。

眾多兵士的火把照亮驛館。為首兩位魁梧的將官手持長刀，厲聲問道：

“你是忠銳軍向宗彥嗎？”

“汝等何人！又有何事！”

對面忽然口頭宣稱詔書：

“皇帝詔曰：今已查實，向宗彥叛晉叛楚，暗降遼賊，致雪原喪師，遺無數(shù)冤魂，特賜美酒一甕，作速自行了結(jié)?！?/p>

向宗彥大呼冤屈，卻被一眾強徒按在驛站的石板地上，以鴆酒灌喉。片刻之間，一條火舌，直貫五臟六腑。

他掙扎著抬起頭，暴雨劈面，電光撕裂夜幕，照見兩名強徒鐵青的臉。

他們口中那封“詔書”分明是污蔑！可是，鐵臂死按，腕骨欲斷，喉間只余血酒與冤聲。

一道銀亮的閃電劃過夜空，向宗彥最后一眼看見自己的佩劍“冰影”被棄在門檻外，雨水沖刷劍脊，在替他簌簌落淚。

雷聲轟然，天地同悲。

黑云翻涌的天穹，為向宗彥垂頭伏身，淚雨滂沱……

77

旬日之后，辰州蓮花池還籠在青灰色的霧靄里。

溪水在山腳下潺潺流淌，將晨露的潮氣漫進向氏山寨的青石板路。

寨門前的兩株大樟樹撐開傘蓋，枝椏間掛著的竹筒風鈴被風吹出嗡嗡聲，恍若故人衣袂掠過廊柱的余韻。

卯時初刻，十六名親兵踩著沉重如鉛的步伐轉(zhuǎn)過山道。他們身著玄色甲胄，甲葉間纏著白麻，肩扛的赤漆棺槨在晨霧中，像是凝固的血。

陳州刺史宋鄴，一手扶著棺木一手舉著旌旗前行，腰間玉帶未系，青色官服沾滿泥漬，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碾出濕痕。

棺蓋上覆著的玄色斗篷，正是向宗彥征戰(zhàn)時所披，領口處金線繡的飛虎紋已經(jīng)碎開，銀絲繡的星紋也沾滿淚漬，深淺不一的水痕，如同未干的戰(zhàn)場血跡。

蓮花池路邊的垂柳仿佛在低眉哭泣，萬千絲絳在風中簌簌，似在替人披麻。葉片凝著水珠，在風中抖動，不斷有哀痛的淚滴垂落。

當?shù)厣矫裨缫压蛟诘琅?，從寨門到校武場，粗布麻衣連成灰白的波浪。

有老婦捧著燃燒的煙柱和艾草，在棺木經(jīng)過時輕輕揮灑，青煙混著晨霧，在眾人頭頂織成朦朧的挽幛。

校武場的靈堂早已搭起，松木支架上覆著白茅，四角懸著布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當虛封的棺蓋緩緩打開，張艾妹的哭聲突然劇烈起來，似利刃劃破晨霧。

她身著素紗襌衣，鬢邊的白槿花早已被淚水浸透，花瓣黏在蒼白的臉上。

她的雙手緊扣棺沿，指甲縫里滲著血，卻似無知覺，喉間的哭嚎，時而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像被鈍刀切割的琴弦。

十四歲的向拾，“撲通”跪倒在棺槨前，前額撞在棺木上，咚咚作響。

“爹——爹——”

向拾的呼號聲，帶著少年變聲期的沙啞，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里剜出來的，撞得五腑心碎。

十二歲的向瓊，死死抱著母親的手臂，小臉慘白如紙，淚水混著塵土，在腮邊沖出兩道淺溝，眼淚流在下巴，匯聚成渾濁的溪流，一滴滴落在靈堂的木板上。

小瓊兒踮起腳尖，想再看一眼父親，卻只看見白綾下露出的父親的前額。她嘴唇顫抖，貼著棺沿哭喊：

“爹爹回來，爹爹回來，爹爹回來……”

小向瓊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晨霧吞掉，只剩哽咽的尾音，在靈堂里回蕩。

向宗彥的棺槨中，此時被祭奠的族人放入“寒鋒”寶刀、“冰影”寶劍以及向宗彥生前喜愛閱讀的書卷。

巳時三刻，張文卿老夫婦由仆人攙扶著進來。

老學士的腰背佝僂如弓，天策府的官服早已褪去，只著一身素色葛衣。他顫巍巍地伸手，想掀開白綾，卻在指尖剛碰到女婿冰涼額頭的一瞬，整個人如遭雷擊，癱倒在棺槨一側(cè)。

老岳丈渾濁的淚水順著滿臉皺紋滾落，滴進灰白的胡須，落在木板上，嗒嗒有聲。

老夫人跪在門檻內(nèi)，雙手合十，對著虛空，連聲喃喃：

“我兒宗彥，你答應過要給我送終的啊……”

話語未竟，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地板上，在素白的靈堂里，如同紅梅濺雪。

申時末，五溪盟主彭士愁率三百山兵山民趕到。

彭大王赤足披發(fā)，衣袂上沾滿山露，一到靈堂前便以額抵地，施行大禮。前額在青石板上磕出血來，血淚交融，在地面畫出暗紅的痕跡。

彭士愁身后，世子彭師暠及各洞酋長依次以刀劃面。刀刃在臉上拉出紅線，鮮血混著淚水，滴在衣袍上，號啕聲震動山寨，震動群峰，驚起群鳥。

彭師暠哽咽著念道：

“向公一去，銅柱猶在，永立太平，五溪同德！”

聲音在群山中回蕩，驚起啼血的杜鵑，撲棱棱飛向遠處。

夜深時分，靈堂的燭火被山風吹得搖曳不定，燭淚在銅燭臺上堆成紅珊瑚狀。

張艾妹忽然掙脫攙扶，踉蹌著走到校場邊的蓮池畔。

蓮池連通酉溪，平日池水流動不息，此時卻平靜如鏡，倒映著天上殘月，如同碎玉鋪在水面。

她蹲下身，手中握著向宗彥出征前她送給夫君的平安香囊，還有向拾向瓊送給父親的平安銅鈴，香囊上的繡線已有些許脫落，銅鈴上似乎還留著兒女們的手印。

“我的夫君，帶著這些，路上不會孤單……”

張艾妹輕聲呢喃著，將香囊和銅鈴系在一起，緩緩沉入水中。

隱隱約約，香囊和兩枚銅鈴似在代替主人發(fā)出最后的嘆息。

水波蕩漾，一圈圈推開，將香囊和銅鈴的影子揉碎，帶著主人的魂魄，漂向酉溪，漂向沅江，漂向更廣闊的天地。

張艾妹跪在蓮花池邊的濕泥里，仰頭望著天空，沒有哭聲，只有淚水如斷線珍珠，砸進池水。

淚水混著池水，流入酉溪，匯入滔滔沅江，從此，這世間的淚與水，便再難分清。

遠處，辰州和五溪群山在夜色中靜默，松濤如低沉的嗚咽，應和著夜梟的啼叫、杜鵑的哭號。

悲聲穿過山谷，穿過溪流，穿過每一個思念向宗彥的人的心間，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78

辰州的冬日仿佛被濃稠的墨汁浸透，沅水在霧靄中沉默地流淌，連浪花都被凍成了啞語。

山霧沉甸甸地壓在蓮花池村的黛瓦之上，伸手一握便能攥出冷冽的水珠子，沾在袖口便是一片深灰的水痕。

卯時初刻的梆子聲剛落，寨門口的老樟樹下便騰起三通牛皮鼓響，鼓面繃著的牛皮震顫著，將霜粒震得簌簌落地。

三十六面青銅鑼依次被敲起，銅盤與木柄相撞，發(fā)出轟鳴的音響，聲浪沖出霧障，化作漫天回響。

向宗彥之子向拾披著十二斤重的麻衣，粗麻纖維蹭得脖頸發(fā)紅。五尺白練在腰間挽成大結(jié)，垂落的練尾掃過草履邊緣，草履用陳年蓑衣草編織，草莖上的倒刺扎得腳底發(fā)麻。

招魂幡的白綢被晨露洇濕，沉甸甸地拖下來，幡面上繡的引魂鶴紋已有些許脫線，卻仍在霧中展翅欲飛。

向拾仰頭望向靈棚。整株香樟刳成的棺槨泛著溫潤的赤光，外髹的桐油是辰州匠人特調(diào)的朱紅，混著松煙的氣息在冷空氣中浮動。

頭檔的銅鏡嵌得極緊，鏡與樟木的縫隙被朱砂填得飽滿。銅鏡邊緣玄武紋上的蛇尾正蜿蜒著，仿佛要游入霧中。

鼓號聲轉(zhuǎn)緩，十六名杠夫腰間的皮繩發(fā)出吱呀輕響。他們皆是本地山民，肩背上的老繭足有銅錢厚，此刻齊齊半蹲，桐油浸過的杠木搭上肩頭。

棺槨起杠的瞬間，向拾手中的招魂幡突然繃直，白綢獵獵作響，似乎真有亡魂借風勢起身。

親眷隊列中，向瓊手中的素菊凝著薄霜，花瓣邊緣微卷，像淚水泡過的藤紙。

女眷們的五色苗錦障面在風中翻飛，靛藍、茜紅、藤黃的紋路時隱時現(xiàn)，的蝴蝶紋與楓香紋在霧中恍若活物。

向宗彥舊部的將軍們肩披的軍旗已褪成褐紅，當年“向”字大旗上的金線早已松脫，仍辨得出當年的威武字樣。

送殯隊伍最后是家族雇用的山民，抬著香案，供有三牲、米酒、五色糯飯等。

出殯隊伍繞山寨半周，在青石板路上碾出細碎的霜花，靠山一側(cè)的楓香樹和烏桕樹需得繞行。樹干上掛著的銅鈴被風撞響，混著銅鑼聲，驚得滿樹霧凇簌簌而落。

墓地黑慕崗，在霧中露出虎形輪廓，虎頭處的巖石生得極是崢嶸，仿佛隨時會甩動鬃毛。

墓穴已建成。深一丈八，四壁的辰州青石鑿得平整，石匠留下的鑿痕呈斜線排列，甚為勻稱，據(jù)說這樣亡魂的腳步更穩(wěn)。

風水師戴著竹笠站在穴旁，指揮著匠人用糯米石灰汁灌漿墓門兩側(cè)的砌縫，漿汁熬得黏稠，倒入石縫時發(fā)出 "滋滋" 的輕響，騰起的熱氣在冷空氣變成白霧。

先由孝子裸足下穴，手執(zhí)白帛“掃穴” ，向拾脫了草鞋，腳底觸到穴底的瞬間涼意直竄。他聽從風水師的指揮，先行燃亮了墓底最深處放置的“長明燈” 。

向拾手中的白帛繡著蝶花紋，十二只蝴蝶首尾相連，翅尖上的金色在長明燈的暗光中明明滅滅，蝶花紋，取其“化繭返生”之意。

依照巫師叮囑，向拾將白帛從左肩甩向右腋，帛角掃過臉頰時，恍惚產(chǎn)生了父親當年輕撫他頭頂?shù)母杏X。

巫師指揮著向拾將十八枚銅幣在穴中擺成北斗狀，最后一枚“大寶”被按在“斗柄”盡頭。

女仆們的竹籃里，紅米與稗子混著新收的黃豆，還帶著田間的泥土氣，她們各撒三把，每撒一把便念一聲“歸來啊” 。

老巫師書寫“封門符” 一道，毛筆蘸著辰砂混著松墨磨就的深紫色汁液，在黃表紙上游走，筆尖與紙面摩擦出“沙沙”聲。

“封門符”焚燒于穴底，火苗竄起，映得石壁如血。

辰牌時分，棺槨抬到了穴口。

四根龍竹做成的滑道早已被磨得發(fā)亮，杠夫們攥著浸過桐油的棕繩，齊聲低喝“起 ——”“送 ——” ，尾音長長。

棺蓋上覆蓋的“血擋”紅布，是向宗彥當年的戰(zhàn)旗改制的，整幅布面染著深淺不一的褐紅，不知是朱砂還是血跡，邊角處還留著箭簇劃破的缺口。

向宗彥生前所用之物，由親兵六人依次遞下陪葬，他們的動作格外輕柔。

虎頭盔一頂，鐵面凹處的箭痕凝著陳年血痂。

鐵脊長矛一柄，矛尖纏著新?lián)Q的白布，矛桿上的手澤仍在，握柄處包漿發(fā)亮。

向宗彥手抄兵書三套，以黃綾包裹，函口是火漆封印。

小銅鏡一面，背鑄蓮花環(huán)紋。據(jù)說圖案是向夫人張艾妹親手所繪，蓮花瓣上還留著大大小小的凹痕，像是未干的淚痕。

老巫師不住微微轉(zhuǎn)動手中的羅盤，指揮棺木落定正位。

棺木落定的剎那，孝子向拾以額頭連叩棺槨三下，心口灼痛，泣不成聲。

向拾的喉間發(fā)出破碎的嗚咽，眼淚砸在棺前的穴底，洇出小小的水痕。

女仆們攀著穴沿，指尖捏著的“離魂花”早已凍得發(fā)硬，白色花瓣簌簌落下，覆在赤棺上如同落雪。

鼓聲止住，銅鑼的余韻也漸漸消散，四野惟有山風刮過，卷起墓前的招魂幡，幡角掃過向瓊的素菊，花瓣紛紛墜落，跌進穴中與離魂花相接。

封墓門的十六塊青石條，每塊都刻著向家暗紋，杠夫們用“人”字架遞送。帶著溫熱的糯米石灰漿，填入石縫時冒著細煙，將石條粘得極為牢固。

墓門下的“銀座石”由五溪大王彭士愁彭師暠父子捐贈，所標“五溪之福，銅柱之祉”八字，早請匠人陰刻，填以朱砂。

最末一塊封門的“金璧石” ，由辰州刺史宋鄴親手安放。他的袖口蹭到石面，朱砂染了官服的錦緞，卻渾不在意。石面上也早先請匠人陰刻“晉故上柱國向公之墓”九字，填以朱砂。

墓前神道以三路紅砂巖鋪就。鋪得非常齊整，每塊石頭都經(jīng)過三度沖鑿和打磨，留著細微的顆粒感。

神道左右，排列石虎、石馬、石羊各一對。

石虎昂首怒目。石馬的鞍韉雕著連云紋，馬腹下的石絳帶似在被風吹動。石羊角如彎月，刻著細密的角棱。

墓碑，螭首龜趺，剛剛立穩(wěn)，碑書“大晉銀青光祿大夫上柱國向公宗彥之墓”填完朱砂，便有細雪飄在上面，紅白相映，如同將軍戰(zhàn)袍上的血跡與霜花。

葬禮的最后環(huán)節(jié)，辰州刺史宋鄴免冠跪讀祭文，聲隨山風回蕩，眾人垂淚恭聽，群山垂淚恭聽：

“……公之生也，提七尺之劍，衛(wèi)千里之疆；公之歿也，歸三尺之土，庇萬世之桑梓。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提七尺之劍，衛(wèi)千里之疆”一句出口，向宗彥舊部的將軍們齊齊抱拳，為主公行軍禮。

頭七之夜，黑慕崗上燃起三十六堆篝火，火舌舔天。

松脂在火中爆裂，濺出的火星子混著雪粒，如同天上的星子落進人間。

苗、漢、土家三族歌師圍成三匝，各以本族古調(diào)唱“喪鼓歌” 。聲音沉郁而悠長。

第一曲《竹枝詞》，苗巫吹蘆笙和之，音如水激山澗。

第二曲《將軍令》，土家歌師擊鼓為節(jié)，眾人踏歌“送亡人” 。

第三曲《神蟹歌》，漢家老儒拍板領唱，詞甚詼諧——“神蟹哥哥八只腳，兩只鉗子夾山河……”

詼諧的歌詞讓眾人破涕為笑，卻又在笑聲中落下淚來。

巫師赤臂擊鼓，眾人踏地成陣，草鞋與山石踏出節(jié)奏。鼓點最急時，火光照見每張臉上的淚痕與汗水，交織成悲壯的畫卷。

四更，鼓聲驟歇。歌師們?nèi)雠疵子隗艋鹬?，噼啪炸響，火星子蹦得更高，有人低吟“魂兮歸兮，路有火光” 。

篝火將要燃盡時，每人抽搐一根燃柴帶回家中，置灶膛內(nèi)，取“薪火相傳”之意?；鹦窃陲L雪中明明滅滅，從黑慕崗蔓延至蓮花池周邊。

七日祭畢，雨夾雪更疾。雪水洗滌赤土墓冢，又漸漸覆上新的雪花，紅白相間，像一幅未干的丹青，畫中將軍跨馬援槍，正護著萬家燈火。

沅水不盡東流，黑慕崗上的新碑在風雪中屹立。

千載之后，當?shù)胤街镜墓P墨落在“向宗彥墓”時，石虎、石馬、石羊仍在守望：

“向宗彥墓，在今沅陵縣二酉苗族鄉(xiāng)蓮花池村西北黑慕崗，有石虎、石馬尚存，碑文字跡磨滅，惟‘忠’字可辨?！?/p>

歷經(jīng)風雨，愈發(fā)清晰，山河易老，忠魂猶在。

79

古辰州，今沅陵，自古為“湘西門戶” ，與五溪山區(qū)緊密相連。

二酉苗族鄉(xiāng)蓮花池村，這個以蓮花命名的山村，是本書作者之一李玉娟的舅舅家，玉娟自小在蓮花池玩耍、成長，幼小之齡不知道蓮花池幽深的歷史和向宗彥的傳奇，大學畢業(yè)后，有志查證史實，詳為描述，堪為幸運之事。

在遙遠的歷史中，蓮花池是通往川、黔、渝、鄂的鎖鑰。

蓮花池又是一個對蓮花情有獨衷、視若家族標徽的苗族山寨。

山寨周圍，青山綿延，峰回路轉(zhuǎn)，行走其間，但聞鳥雀和鳴，和風翩躚，松香陣陣，潤人心田

蓮花池村分為上、中、下三個聚落，世稱三朵蓮花。

傳說中蓮花之前有金字山，之后有御龍池。說是祖公向宗彥老官人手植蓮花——或許是向老官人從山下蓮池中才來藕根或蓮子種植的吧？

歷史輪回，星斗轉(zhuǎn)替，當年蓮花小池已無蹤跡，金字山卻實際存在。在小溪對岸，兩座幾乎一模一樣近百米高的金字形狀的山嶺相連矗立，讓人疑惑究竟是人工為之還是天然形成。

如果人為，其意何在，若是天成，更是蹊蹺?；蛟S，正是為了讓當年的向宗彥設立軍寨或者哨崗的吧？

今天的蓮花池，古民居建筑院落有二十余座，占地進兩千平方米。

歷史當然可以追溯到五代時期的后晉、南楚。

現(xiàn)存的老官堂古建筑，成于明、清時期，座西北，朝東南，從最高處開始，呈扇面形狀向左右和山下布局，有單進式、雙開式和三間頭等結(jié)構(gòu)，多為單層機構(gòu)，以二階或三階式馬頭墻相隔。

殘存的建筑石刻上，均有記、注蓮花文化的圖案紋飾，其中“元亨利貞” 、“家傳竹林”等，字跡剛勁有力，飾紋生動有味。

老官堂的立柱非常粗壯，雕有卷須紋，上置頂頭拱，前廳門楣和廳堂梁架上，有大量造型精湛的蓮花圖案，鑿藝考究。

老官堂的雙梁結(jié)構(gòu)較為罕見，除中間立柱頂梁外，前檐金柱與次柱穿尺方上，置蓮花底座，上枕二梁，甚為豪華。

蓮花池，是湘西大族向氏的族源地。

族譜記載，老官堂就是蓮花池向氏第一代祖公、本書“傳主”向宗彥的宅邸——今之所見，乃其后人修葺或重建的居舍。

在五代十國風云變幻、動蕩不安的時代，向宗彥用自己的人生演繹了一首激昂澎湃的英雄史詩。他的故事，如李玉娟和任見在本書中所描述，在歲月的長河中熠熠生輝，傳揚不息。

他的后人所居之地蓮花池，也因英雄的淵源，被賦予深厚的歷史底蘊與獨特的文化魅力。

五代后晉天福年間，五溪盟主彭士愁不肯輕易事楚，面對南楚的苛捐重稅，率領五溪山區(qū)萬余之眾，氣勢洶洶地殺掠楚王馬希范的領地。

在危急存亡之秋，向宗彥挺身而出，參與劉勍、廖匡齊的平亂戰(zhàn)斗。

向宗彥精通兵法，指揮若定，帶領軍隊以迅猛之勢，率先攻破辰龍關。緊接著，又馬不停蹄，指揮了一連串的鏖戰(zhàn)。

在五溪深山與彭士愁山兵的較量中，雖說南楚軍隊不少，向宗彥還是一次次費心盡力，促成南楚與五溪大王彭士愁的和平談判。

向宗彥認為，一味地殺戮和征討，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會埋下仇恨的種子。在向宗彥的努力下，最終促成了彭士愁派世子彭師暠與楚軍、與楚王議和，以及最后鑄造“溪州和平銅柱”的結(jié)果。

“爾能恭順，我無科徭。本州賦租，自我供瞻；本土士兵，亦不抽差，永無金革之虞，克保耕桑之業(yè)。”

如此盟誓，字字千鈞。它不僅是向宗彥智慧與努力的結(jié)晶，更開創(chuàng)了民族自治之先河。

向宗彥的名字，也因此被鐫刻在銅柱之上，與這段偉大的歷史一起，流傳千古。

南楚王廷委任向宗彥為鎮(zhèn)撫大員，駐扎湘西，于是向宗彥舉家遷居于辰州二酉山的蓮花池。

蓮花池從此成為向氏家族生活的新起點，也成了向氏家族繁衍發(fā)展的根基之地。

向宗彥來到蓮花池后，致力于改善當?shù)氐纳顮顩r，他帶來了先進的 “農(nóng)耕文化” ，帶來了石匠、鐵匠、冶匠和紡織等專門人士，還專門開設“公平互市” ，從而讓新文化、新技術像一顆顆種子，在蓮花池以及周圍的土地上生根發(fā)芽，讓百姓們的生活逐漸走向富足。

功成名就的向宗彥，又受到中原后晉朝廷的征召，北上抗遼。

腐敗的后晉王朝，軍心離散，向宗彥在前線苦戰(zhàn)卻得不到救援，致使所帶領的多數(shù)楚兵血灑雪原。有幸歸鄉(xiāng)的向宗彥，卻不意在朗州桃源的白馬渡驛館被灌下“君賜鴆酒” ，含冤離世。

盡管向宗彥的生命以這樣悲慘的方式結(jié)束，但他的功勛卻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不倒。

向宗彥開啟了蓮花池向氏文明的先河，被后世尊稱為 “向老官人” 。

他的故事，在家鄉(xiāng)的土地上代代相傳，成為了人們心中永恒的傳奇。

如今，蓮花池村被命名為中國傳統(tǒng)古村落。經(jīng)過復古修建，人們走進蓮花池村，仿佛踏入了一個時光隧道，歷史氣息撲面而來。

如今，廣東、云南、貴州、重慶、四川等地的向氏后代，紛紛慕名來到蓮花池，認祖歸宗。蓮花池，已然成為享譽廣遠的向氏宗親聚焦之地。

向氏子孫，在蓮花池，追尋祖先足跡，感受家族根脈，傳承深厚情懷。

對于蓮花池村來說，這些遠道而來的宗親，也為這個歷史村落注入了新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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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歷史上的辰州向氏英雄向宗彥立傳，作為湘西女兒李玉娟，早年甚至沒有這個膽量。

后來，大學畢業(yè)后的李玉娟，到了中原生活，越來越多地了解到中原王朝的歷史，而且見哥——任見應邀撰寫了很多著作，在他有意無意的鼓勵下，李玉娟——娟娟寫下了很多文字。

家鄉(xiāng)，于某些人而言是雀躍的歡喜，而于更多的人，是心底日夜縈繞的惦記，是歲月沉淀下的懷念。

娟娟的故鄉(xiāng)，就在神秘而美麗的辰州蓮花池山地。而且，家鄉(xiāng)對于娟娟，像一根無形卻堅韌的線，牢牢拴在心頭，任時光流轉(zhuǎn)，總也扯不斷、理還亂。

在靈魂深處，家鄉(xiāng)與母親早已融為一體，難以分開。每當憶起家鄉(xiāng)，母親的音容笑貌便會立刻浮現(xiàn)在眼前，有時候，和藹的外公也會隨著回憶一同出現(xiàn)，溫暖的畫面，恍若昨日。

娟娟母親向媽媽的娘家，就是蓮花池。珍藏在娟娟心底最深處的家鄉(xiāng)，是清水河邊的小村子龍池坪和外公家所在的蓮花池。

娟娟自豪的是，母親身姿高挑，美麗而又優(yōu)雅。她那雙修長的手，仿佛被賦予了神奇的魔力，透著靈動的氣息，無法想象，就是那樣一雙看似纖細的手，竟能將所有的活兒都做得盡善盡美。

家里的窗簾、門簾上，都有母親繡制的精美圖畫，花鳥魚蟲，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似乎正在從布料上躍然而出。

母親還會制作不規(guī)則的繡花壁掛，不是什么幾何形狀，簡潔樸素，初看自然切取，可越端詳，越能發(fā)現(xiàn)精妙的蘊含，每一針每一線都藏著獨特的韻味，讓人越看越著迷。

母親的手藝在方圓山鄉(xiāng)聲名遠揚，阿姐、阿姆們慕名而來，跟著母親學做鞋子、學繡花。

在充滿歡聲笑語的吊腳樓上，母親手把手地教導，耐心地傳授技藝，將對生活的熱愛與美好，都融進了針線的傳承和友誼之中。

母親潔凈成癡，潔凈也成了她對孩子們最起碼的要求。娟娟也把潔凈刻進了骨子里，常常重復母親的話：

“干干凈凈做人，清清爽爽做事。”

在潔凈這件事上，母女倆以身作則，認真仔細到了極致，絕不偷懶，甘愿為了讓一切都一塵不染而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只要是經(jīng)手完成的事情，都讓人忍不住心生歡喜。

娟娟常常夸耀母親將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條，每一個角落都清清爽爽。

全家大小的衣服、被褥，在她的清洗下變得潔凈如新，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洗菜、洗米，從不嫌麻煩，哪怕要走上好長一段路，也要到山泉的出口處，只為用上那最清澈純凈的水，做出最可口的飯菜。

娟娟常常念叨，最喜歡莫過那條通往蓮花池外公家的石板路。

年齡幼小的姑娘，覺得蓮花池山寨好大好大，房屋都在山上。云霧繚繞，神秘誘人。

記憶中寨子的后門位于更高更高處，沿著石板路向上，向上，出了后寨門，風光無限好。

印象中最不一般的，是蓮花池山寨砌墻的石塊，每一塊都像經(jīng)過精心雕琢，表面非常光滑，棱角分明。

墻角拐彎的地方，砌石也嚴絲合縫，連青苔都不敢搗亂，小心翼翼地，生得平平的，生怕破壞了石壁的完美。

外公是個慈祥又能干的老人，他的愛如同山間的清泉，源源不斷，滋潤著每一個晚輩的心。

在幼小的娟娟的心中，外公就是無所不能的超人，只要有他在，天大的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無論什么事情，只要找到外公，就不用擔憂了，他就是你頭頂?shù)囊黄欤屪訉O輩沐浴著愛的恩惠，心田永不干涸。

外公親手編織的漁網(wǎng)，結(jié)實耐用，撒進河里，總能滿載而歸。

外公打造的家具，線條優(yōu)美，雕工精細，每一件都像是藝術品。

外公編的蟈蟈籠、蟋蟀籠，精巧別致，寨子里的男孩子們羨慕不已，千方百計都想討要一個。

娟娟常說，在外公的呵護下，母親如同茁壯成長的小樹，而娟娟自己，也在愛的滋養(yǎng)下，慢慢發(fā)芽、抽枝。

娟娟對見哥說：

“母親和我們都是小樹，母親是外公培育的一株美好的小樹，我是更小的樹。外公的精心呵護，悉心養(yǎng)育，使每一片樹葉都充滿光澤。”

娟娟創(chuàng)作過一部以蓮花池附近的“姚家壩”為背景的長篇記實書籍，也寫過很多散文，發(fā)表在各地的報刊上。

本書《向宗彥傳》的茲后兩章，出自娟娟個人的手筆，原為書的附錄，修訂全書時，將其列為第十七章和第十八章，乃是出于多方面的優(yōu)化考慮。

閱讀《向宗彥傳》的正章之后，品味湘西女兒的兩章“散記” ，其實，是頗為愉悅的事情。

《向宗彥傳——民族和平壯舉》

李玉娟 任見 著

本書簡介

戰(zhàn)火紛飛的五代十國，傳奇人物向宗彥的生命波瀾壯闊。本書情節(jié)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鐵馬的戰(zhàn)爭追溯，也有細膩生動的情感刻畫，再現(xiàn)五代十國的動蕩與變遷和向宗彥熱烈精彩的非凡活劇，描述了艱險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銅柱”的產(chǎn)生過程和辰州蓮花池古山寨“歷史村落”的發(fā)展變遷。全書結(jié)構(gòu)奇崛，文筆優(yōu)美，以“題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創(chuàng)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閱讀和收藏。

上下冊合計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訂，2012春月改定。

目錄

代序 歷史之聲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戰(zhàn)火

鄱陽湖晨霧如紗，向氏船隊破浪前行。向宗彥立船頭，玄色戰(zhàn)袍獵獵，腰間長劍與晨風相和。船艙內(nèi)，裹傷白綾堆成山，金創(chuàng)藥氣既振奮又憂傷。

老船工望著血色云霞：“公子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彥揚鞭指殘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壯志豈懼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風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憶起叔父影響，習演兵法騎射，今番馳援，既是檢驗，亦是淬煉。

第三章 高門試玉

暮春張府后園，張艾妹持《詩經(jīng)》而來，白棠別發(fā)間。

小侍女逗趣：“雎鳩比錦鯉懂風情？”

她紅耳尖，卻侃侃而論：“雎鳩雌雄相隨，本是自然真情，何須禮教捆縛？”

向宗彥肅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確勝牽強附會?！?/p>

她展顏笑說：“《詩》本心聲，‘關雎’妙在朦朧 —— 君子隔葦望淑女，千年后我們說‘關雎’，皆是朦朧之美。”

第四章 險途茶使

船隊入長江，狂風驟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躍江，憑水師經(jīng)驗摸索，終將舵葉撬開。誤入南唐竹簽陣，鄭弘毅急令放帆減速，眾水手奮力劃槳，轉(zhuǎn)出危途。

傍晚七船擱淺淺灘，他集十余船工撐篙，號子聲中挪船出灘。夜靜，惟聞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響。

向宗彥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拋錨更險！”

話音落處，狂風掀動副船，十九歲船工抓桅纜自救，眾人驚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陽天街，隋帝規(guī)劃暗合星象，唐時更成繁華紐帶。上元節(jié)張燈結(jié)彩，商賈云集，絲綢茶葉與域外香料交匯。

馮道指向天津橋南：“武周時，李昭德、閻知微皆殞命于此。”

向宗彥震撼：“權(quán)力場竟如此酷烈。”

馮道嘆：“天街既是盛世舞臺，亦是權(quán)力祭壇?！?/p>

走上天津橋，二人共鳴：它承載隋風唐韻，見證繁華與血腥，終是文明融匯的見證者。

第六章 煥然潭州

馬殷凝視潭州民居，決意擴建都城。青銅編鐘鳴，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載木，號子與江聲交織；城外窯火晝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墻崛起，青磚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陽下城門開啟，販夫走卒、文人墨客贊嘆不絕。河道如帶，畫舫穿梭；街道齊整，官署商區(qū)分明。

馬殷宴群臣，高郁展開黃綾：“設長沙府，轄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p>

向宗彥立于班列，新賜玉帶泛光，深知潭州正煥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遠古巫咸，秦漢時拒漢廷，魏晉融流民。唐設羈縻州，彭瑊父子經(jīng)營溪州，至彭士愁已轄二十余州。

馬希范改懷柔為苛稅，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萬兵攻辰、澧二州，焚鎮(zhèn)掠民。

拓跋恒諫馬希范：“先平后撫?！?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迎戰(zhàn)。

向宗彥請戰(zhàn)：“我為武安軍衙前使，或可勸降，免生靈涂炭。”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灘暗礁密布，風勢詭譎。向宗彥望老艄公掌舵，嘆：“兵書未載此等險。”

忽聞驚呼，三艘漕船撞礁傾覆，軍械糧草沉江。廖匡齊躍水救卒，嗆水仍揮手：“靠岸！”

申牌時分，船隊泊天然港汊，結(jié)筏成營。當?shù)匕傩账蜔嶂啵骸榜R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溫飽?！?向宗彥接過，知民心是最穩(wěn)船錨。

夜宿船陣，漁人老周贈朱砂：“灑船頭，避水鬼?！?/p>

向宗彥望著江面，明白沅水險，不及人心叵測。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頭，田好漢督戰(zhàn)，礌石箭雨傾瀉。南楚軍蟻附攻城，廖匡齊持長槍登云梯，槍尖破敵喉，血濺甲胄。城頭滾油潑下，士兵慘叫墜落，廖將軍臂受創(chuàng)仍沖鋒。

向宗彥觀戰(zhàn)局，對劉勍道：“夜襲東南角，彼處火區(qū)有隙?！?/p>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火借風勢蔓延，田好漢救火忙，東門防務松動。廖匡齊、向宗彥分兵殺入，巷戰(zhàn)慘烈，血染紅石板。

田好漢率殘部遁往碼頭，辰州終破。劉勍望城頭楚旗，忽覺箭囊沉重。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p>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zhàn)之計。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霧鎖烏龍，彭士愁騎兵突襲楚營。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嘯叫，楚兵慘叫不絕。

向宗彥令縮營固守，親率精銳夜襲敵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縱火，一路沖殺，一路接應?；鸸鉀_天，山兵潰亂。

向宗彥揮劍斬將，卻見尸橫遍野，忽生悲憫。黎明，楚營暫安，他對劉勍道：“戰(zhàn)損慘重，不如議和?！?/p>

劉勍沉默，終點頭。春雨洗戰(zhàn)場，血水入泥，向宗彥悟曰：勝利若以白骨堆砌，縱勝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p>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p>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p>

向宗彥笑：“各擔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yè)?！?/p>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fā)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拔逑跫s見血發(fā)，楚人物信見玉心。”

江風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第十三章 精銅成柱

御龍寨冶場，二十六座土爐如銅獅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彥執(zhí)木杖，銅汁赤白如火龍入范。開范時，柱聲如磬，余韻繞谷。

七月望日，基座、頂蓋鑄就，楚王賜萬枚 “乾封泉寶” 藏柱中。

巫師祭三牲，老鏨匠落第一鑿，銅聲清越。

向宗彥記：“天福五年秋，銅柱始鐫，吾心惴惴如懸絲?！?/p>

他知此柱非鎮(zhèn)物，實乃橋跨楚溪，紐連今古，讓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cè)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zhí)戟。內(nèi)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

山風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殺

辰州蓮花池夏夜，風帶潮濕腥味。向宗彥在油燈下展閱急報，指節(jié)泛著冷白。

石重貴拒向遼稱臣，耶律德光揮師南侵，戰(zhàn)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彥取 “寒鋒” 刀與 “冰影” 劍，月光照刃如銀線。

黎明，他寫下 “辰州稻熟，宗彥當歸”，披甲上馬。妻兒遞來平安香囊與銅鈴，岳父母佇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劍護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與霜中綻放風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nèi)，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lián)姻化畛域，以貿(mào)易通商結(jié)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zhèn)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書后的話

作者簡介

臺北張教授手持任見《曹操傳》臺灣版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yōu)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fā)表，有待尋找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