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深秋，濟南軍區(qū)老兵座談會上，兩位參加過華東野戰(zhàn)軍的老人突然談到一個共同的名字——孟良崮。會場里霎時安靜，只有窗外落葉簌簌作響。三十七年過去，許多硝煙早已散去，可那座山依舊讓他們心跳加速。

在解放戰(zhàn)爭的整體進程中，山東戰(zhàn)場承受的壓力不小。早在一九四七年三月，蔣介石下達“南線北線并進”命令，將王牌主力一口氣推向陜北和魯中。此時，顧祝同在山東掌握四十五萬大軍，而陳毅、粟裕的華東野戰(zhàn)軍滿打滿算也就二十余萬。兵力差距擺在眼前，“硬碰”顯然吃虧，破局只能靠誘敵和集中優(yōu)勢兵力。

整編七十四師就是這樣被拖進泥潭的。它出身蔣介石“御林軍”，全師裝備大半是新到的美械，三萬余人，火力強悍。師長張靈甫在國民黨軍中以彪悍著稱，自恃精銳，常言“只要給我一天，就能打掉八路一個主力縱隊”。這種高調(diào)很快招來滅頂之災。

五月上旬，張靈甫奉命由臨沂北進，企圖穿插到華野側(cè)后，掐斷八路軍的交通線。他甫一占住費縣、蒙陰一帶，便嫌左右友軍行動遲緩，干脆甩開側(cè)援，孤零零鉆進了蒙山腹地。這下正中粟裕下懷。粟裕判斷：對付國民黨其他部隊縱有勝機也難一戰(zhàn)而殲，只要咬住七十四師，山東戰(zhàn)局就會出現(xiàn)轉(zhuǎn)折。于是，華野緊急調(diào)動十個縱隊，兵分數(shù)路圍攏，僅十來個小時便形成合圍態(tài)勢。

十三日晨，兩軍在垛莊、老營盤一線交火。華野第四、六縱呈包圍之勢猛插敵后，撕裂了張靈甫與外線的唯一聯(lián)絡通道。槍聲震蕩山谷，硝煙掩住了五月新綠。山民說，那幾天孟良崮像被一只無形巨手籠罩，白晝成了灰色。

張靈甫并未慌亂。他立即在主峰布置交叉火力網(wǎng)，命令各團須死守至援兵抵達。當天夜里，他發(fā)電顧祝同：“我能堅守，望速援?！彪妶罂跉庖琅f咄咄逼人。然而，外線的黃百韜、李天霞諸部推進緩慢。不是不想救，而是忌憚“奪冠者必受嫉”這條暗規(guī)——誰要硬闖，就得硬拼華野外線兵團，誰都怕把自己數(shù)萬兵力打沒。

內(nèi)外兩道圍堵逐步成形。十四日清晨，葉飛的第十一縱隊在炮火掩護下攻占垛莊西北高地，切斷了七十四師向南突圍的可能。中午時分，許世友的第一縱隊插到葫蘆崖，將主峰徹底包死?！袄隙。氵€記得那座山嗎？”一位老人沙啞著聲音提問?！坝浀茫惠呑油涣?。”另一人猛吸一口氣，仿佛仍能聞到當年彈藥燃燒的味道。

最焦灼的是十五日夜到十六日拂曉。國民黨援軍十余萬距孟良崮僅剩五公里，雙方坦克炮火此起彼伏。陳毅在山后指揮所中踱步，身旁參謀遞來電報：“滬寧線頻遭破擊，敵難全力東援?！彼钪?，這是生死關頭，若不盡快拿下七十四師，整座合圍或許被撕開縫隙。凌晨一點，電話鈴驟響，陳毅只留下四字——“破曉必克”。

于是，炮口全部對準主峰。上千門火炮持續(xù)轟擊，山體被削去數(shù)尺。華野戰(zhàn)士輪番突擊，有的連滾帶爬向山頂沖刺，只為奪取那口800年樹齡的老榆樹旁制高點。上午九時，張靈甫指揮部被炮彈震塌半壁，他仍披著塵土調(diào)動殘兵。下午三時許，一顆子彈從西南角射來，貫穿其胸腹，他的槍“?！钡貕嫷?，遮陽帽飛出十幾步，指揮聲戛然而止。

隨后僅兩小時，三萬余精銳如山崩般瓦解。志愿突圍的幾個殘部不是被堵截，就是被迫繳械。戰(zhàn)斗結(jié)束時，統(tǒng)計俘虜一萬五千多人，斃傷同樣數(shù)目，俘獲美式裝備成堆。勝利屬于華東野戰(zhàn)軍，卻也付出了近一萬三千人的代價。很多指戰(zhàn)員倒在山坡，至今無名。

戰(zhàn)斗翌日，山腳下周家莊的老百姓試圖上山收拾家禽，只走了半里就被漫山遍野的焦土血跡嚇退。據(jù)當?shù)乩先嘶貞洠骸翱諝饫锶窍跷?，野狗都不敢上去。”后來政府多次組織清理，尸骨才得以安葬，但村民一直等到一九五零年才敢成群結(jié)隊上山砍柴。三年時間，孟良崮荒草比人高。

張靈甫之死，留下重重謎團。華野戰(zhàn)史登記“擊斃”；國民黨方面堅持“自戕以殉”，配以盛大葬禮。上世紀八十年代，一位曾在華野六縱擔任測繪參謀的老兵回憶，當時攻入指揮所的我軍排長見張靈甫舉手，怒吼“別裝蔣家鷹犬了”，槍聲隨即響起。多年以后，這段說法仍無確鑿物證。有意思的是，戰(zhàn)后兩邊交換陣亡將士遺骸，解放軍方面為張靈甫棺木加釘加固，還專門立碑，足見對手越是強勁，越懂得惺惺相惜。

張靈甫若換一處防守，七十四師是否有機會突圍？軍事學界多有討論。歸納起來，七十四師落敗至少有四點教訓：其一，孤軍冒進，脫離側(cè)援；其二，輕信外線援軍能夠及時突破；其三，在山頂裸露地帶硬守，美械重裝備無法充分發(fā)揮；其四，對對手士氣估計不足，忽略信息被截的風險。這些缺陷在那場三日三夜的血戰(zhàn)中被無情放大，最終導致全師覆沒。

值得一提的是，孟良崮一戰(zhàn)后，華東野戰(zhàn)軍不僅奪得戰(zhàn)場主動，還向外界證明：裝備劣勢并非決定性因素，只要集中兵力、速戰(zhàn)速決、善用地形，加之人民群眾的支援，再強的“王牌”也能被吃掉。這一信號，通過電波和報紙迅速傳遍各大戰(zhàn)場，連美方軍事顧問都在情報中承認：“共軍已具備圍殲精銳師團之能力?！?/p>

再看國民黨方面，七十四師的存在原本是蔣介石安身立命的支柱之一。這條臂膀被砍斷后，華東戰(zhàn)線明顯收縮，東進重兵變得瞻前顧后。后來的魯西南、淮海兩場硬仗，國民黨再也組織不起那樣的機動打擊楔子。史家常把這稱作“戰(zhàn)略拐點”，并不為過。

戰(zhàn)后，孟良崮被辟為烈士陵園。清點遺物時，工作人員在一塊殘墻下找到了張靈甫的手表，停在下午三時零三分。時間仿佛凝固在那一刻。墻縫里還夾著幾張未發(fā)出的電報草稿，筆跡潦草，只有一個“急”字反復出現(xiàn)，令人唏噓。

如今，山道已被修葺，烈士墓前三面紅旗獵獵。每逢五月，當年的老兵或拄杖，或乘車，再上孟良崮。有人蹲在碑前，緩緩撫摸刻著同志名字的石面；有人抬頭望山頂，不發(fā)一語。慘烈與悲壯，被刻進這片山嶺的紋理，也留在那一代人沉默的眼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