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31日傍晚，伯力近郊收容營的寒風鉆進籬笆縫。煤油燈下，一對父子正對坐在油桶改成的棋盤前下象棋。老者滿頭華發(fā)，年輕人神情從容。無人想到，父親是偽滿洲國總理張景惠，兒子張夢實卻在等待下一條暗號。

對局只走了十五步，蘇軍哨兵高聲催促集合。張景惠隨手收子，低聲嘀咕：“剛才那馬跳邊是不是多余？”張夢實回一句：“多余，但必要?！卑藗€字完成一次情報確認，旁人只當耳語。

時間撥回二十三年前。1922年，哈爾濱花園街洋房燈火輝煌，老來得子的張景惠給兒子取名張紹紀。仆從成群，俄語教師早早到位，權勢替孩子鋪出錦繡臺階，卻沒人料到臺階盡頭橫著一道民族大義的攔路檻。

1931年“九一八”槍聲震天，日本關東軍鐵蹄踏破東北。張景惠在游說與威逼之間動搖，最終點頭出任木偶省長。少年張紹紀第一次聽見“小漢奸”這三個字刺耳入骨，那根冷刺一埋就是多年。

刺痛逼他逃家。長春車站月臺，他被特務拖回?；氐窖蠓?，他把俄語課本換成《母親》《家》《春》，偷偷抄下“勞動者必勝”貼在床板。那一晚，他給自己起了新名字——“夢實”，希望夢想能落到實處。

1940年東渡日本，早稻田法學部的圖書館燈火刺眼。堂兄丁非遞來一本《資本論》日譯本：“別只背條文，念念這個?！睓鸦h散，張夢實卻仿佛聽見槍栓拉開——他加入“東北留日青年救亡會”，暗線由此牽出。

一年后，他受命回長春，仍是張總理的少爺。任務很簡單：摸清關東軍南下還是北進。借整理公文的名義，他從一份機密調(diào)動表里看到“山下奉文、三亞”幾個字，情報旋即傳向延安與莫斯科。

那天以后，他成了刀鋒上的行者。與徐明的婚禮只是保護色，他從岳母首飾盒摳出鉆石，變賣換來活動經(jīng)費；在“火曜會”觥籌交錯中，他假笑記錄掠奪東北資源的新政令。

1945年蘇軍進入長春，城防司令部缺俄語翻譯，他順勢成了聯(lián)絡員。張景惠聽信密報，計劃與偽滿要員出逃日本。父親的耳語被兒子完整記下，翌日清晨已擺在蘇軍情報官桌面。

8月30日，長春機場點名，張夢實被誤列戰(zhàn)犯名單。蘇軍軍官冷冷一句：“名單不改?！彼麩o聲吞下一頁筆記本紙，帶著情報登機，保密也保命。

伯力五年，他兩次拒絕“為蘇方服務”的條件。1950年春，第一批戰(zhàn)犯遣返，他憑舊友證明脫隊，被新中國公安部直接留用，代號仍是“夢實”，但身份已是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干事。

同年十二月，又一列列車抵撫順。鐵門拉開，張景惠抬頭，迎面站著整裝的兒子。片刻靜默后，老人低聲道：“原來那馬跳邊真必要?！笨词芈牪欢?，張夢實只是點頭，隨即轉身登記花名冊。此后多年，他在國際關系學院等崗位工作直至離休，而張景惠1959年病逝獄中，享年八十八歲。信仰與親情在那段錯位的命運里相撞，沒有改寫歷史，卻刻下鋒利痕跡，也留下難得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