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的一個午后，甫獲特赦的宋希濂在北京前門附近的全國政協(xié)禮堂領(lǐng)到一支新鋼筆。他翻開稿紙，將記憶里的1949年慢慢撥回。對許多參與那場旋風的人來說，十年仿佛眨眼，可宋希濂卻在一頁又一頁的復盤里發(fā)現(xiàn)，自己依舊卡在那年八月的鄂西與重慶之間。

1949年8月11日，漢中陰雨。彼時胡宗南已從“西北王”跌落，只剩漢中一角。宋希濂冒雨抵達，對胡宗南開門見山，“滇緬能保命，川中必失守?！倍潭桃痪?，把兩人共同的焦慮擊中了。胡宗南愣了幾秒，才吐出一句：“你是說，把主力全數(shù)撤下去？”這問句不帶感嘆，卻重若千鈞。宋希濂點頭，拿出一張手繪示意圖：川南–西康–滇西，再越過高黎貢山進入緬甸，部隊分兩段，前鋒五萬搶占通道，后續(xù)二十五萬跟進。要點只有一個——避戰(zhàn)。

對胡宗南而言，這個提議像是黑暗隧道里的微光。原因簡單：從1947年到1949年，一年多的西北防御讓他損兵三十萬，精銳早已不存。他最大的念想，只?！傲舻们嗌健?。于是，兩人在漢中司令部徹夜推演，邊境叢林、運輸線、糧秣補給乃至駐緬美軍存量，統(tǒng)統(tǒng)拉出來算了一遍。天亮時，胡宗南一句輕聲感慨：“如果校長肯點頭，也算留條活路?！彼蜗ｅブ换貎蓚€字——“難說”。

8月24日，重慶機場清晨霧重。蔣介石一下舷梯便用短短十五分鐘重申“西南決戰(zhàn)”方針，隨即安排宋希濂當晚來見。下午五點，黃昏的山城暑熱未散，宋希濂在一處簡陋平房呈上《滇緬轉(zhuǎn)進方案》。蔣介石聽至一半，突然打斷，冷聲一句：“四川決不可棄。”接著把抗戰(zhàn)時期“以大后方制勝”的思路翻出，意圖令其無話可答。宋希濂仍強撐一句：“鄂西一線若崩，川中門戶即開。”蔣介石沒有接茬，只揮手讓他回去“固守增信心”。會談不到三十分鐘，卻把宋希濂多年沙場膽氣磨去大半。

8月26日，胡宗南也飛到重慶。兩人碰面，均面色凝重。27日晚，他們在蔣公館再次力諫。胡宗南先拋問題：“若鄂西失守，所剩兵力還能有幾成？”蔣介石不作正面回答，轉(zhuǎn)而強調(diào)“川人勤勞，物產(chǎn)充沛，可支十年持久?！彼蜗ｅコ孟哆f上數(shù)據(jù)：川滇交通線不足日軍侵華時五成運力，且重慶汽油儲量僅夠三周。蔣介石沉默片刻，最后一句“作此議不合”讓會議終止。宋、胡二人退出時心知大勢難回，卻仍盼出現(xiàn)變數(shù)。

9月3日，宋希濂奉命回鄂西。離開重慶那天，他在機場對貼身參謀低聲嘀咕：“成敗就在一個口字?！彪S即轉(zhuǎn)身登機。返防途中，他草擬“鄂西反攻”計劃，只是紙上談兵。10月初，解放軍長驅(qū)直入，宋希濂部于宜昌、江陵間節(jié)節(jié)敗退。10月下旬，他帶殘部溯江而上，意圖西走瀘定。11月中，解放軍第十八軍在大渡河南岸設(shè)伏，宋希濂被圍，隨行千余人盡數(shù)繳械。至此，曾被寄予厚望的鄂西防線徹底崩解。

1954年6月，宋希濂被轉(zhuǎn)入功德林。漫長的五年改造，他刪改回憶，最多寫又最多毀的，正是這段“滇緬設(shè)想”。用他的話講，“活下來的將領(lǐng)都在回想自己那一步棋是不是走錯了”。然而，他依舊認定：若當時撤往滇緬，至少可以保下二十萬舊部。原因有五：

一、地形。滇西峽谷與緬北山地相連，縱深數(shù)百公里，僅靠滇緬公路單線通行。解放軍若追，長補給線反成掣肘，而熟悉山地作戰(zhàn)的國軍殘部則可散布叢林，暫避鋒芒。

二、國際因素。1949年美駐緬軍事顧問團人數(shù)約五十，雖然規(guī)模不大，卻足以為國民黨殘部提供通信器材與情報支援。而緬甸政府剛獨立不久，中央對北境控制力有限，也給了轉(zhuǎn)進部隊可乘之機。

三、內(nèi)部人心。西南諸省對重慶“共赴國難”的號召響應平平，將領(lǐng)普遍厭戰(zhàn)。倘若蔣介石同意轉(zhuǎn)進，至少能穩(wěn)住軍心，把“保存實力”從暗線變明線。士兵不必死守孤城，逃散率自然降低。

四、后勤。昆明、保山尚有美援儲備物資，如能搶在解放軍南下前運至邊境，據(jù)估算可支撐三個月基本使用。美國海軍在南太平洋仍留有倉儲中心，空投承諾雖未寫進文件，但口頭保證已在。

五、時間窗口。1949年9月至1950年2月，解放軍主力集中于川北與川中，南下云貴的部署尚待完成。若國軍在九月初即開始轉(zhuǎn)移，最遲十月可抵達緬北，正好錯開大規(guī)模圍殲。

可是，這五條支撐邏輯的背后，同樣潛伏著巨大的風險。邊境叢林地帶疫病高發(fā)，后方醫(yī)療與補給無法保障；漫長雨季導致空運不穩(wěn)定；緬甸政府一旦與北京建交，滯留部隊便瞬間失去合法身份。更要命的是，美方援助并非無條件，他們在觀察一切，隨時可能抽身。宋希濂晚年坦言：“這盤棋若真落子，也許保得住軍隊，卻保不住士氣?！?/p>

胡宗南后來在臺灣偶爾談及此事，只淡淡一句：“川陜一潰，滇緬是退路，也是絕路?！笨此泼艿脑?，卻給這樁歷史假設(shè)畫上注腳——轉(zhuǎn)進未必能翻盤，但拖延戰(zhàn)爭的代價將極為沉重。若三十萬國軍真的鉆入滇緬叢林，云南邊疆穩(wěn)定難保，緬甸新政府同樣不堪負荷，東南亞局勢或?qū)⒃俅嗡毫?。宋希濂寫道：“從長期看，也不過再添幾場血戰(zhàn)?！?/p>

1960年代，他的《自述》初稿寫成后，朋友提醒，“別再糾結(jié)假設(shè)，史書只看結(jié)果?！彼蜗ｅヂ犕?，停筆良久，最后在稿邊加了兩行小字：歷史沒有假設(shè)，可每個決策都有回聲。至此，他擱下鋼筆，將泛黃的紙頁歸入信封，再未動筆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