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谷雨那天清晨，吳家花園的后院剛冒出嫩芽的梧桐葉被夜露打濕，一陣咬牙切齒的北風卻提醒人們糧荒還沒過去。散步歸來的彭德懷看見石階上坐著的幾個孩子，手里各捧半碗高粱米粥，臉頰瘦得發(fā)亮。那一瞬，他把兜里僅剩的一塊玉米面餅掰成幾份，遞過去，不由得嘆了口氣：“先墊墊肚子，別耽誤上學?！?/p>

三年困難時期的緊張氣味，透過每一縷炊煙在村子上空翻滾。集體食堂里，鐵鍋底朝天的聲音一天能響十幾次。孩子回家打飯總撲空，彭德懷心里像被石子擊中。自從來到吳家花園，他的職務變成“閑員”，權(quán)力無法調(diào)動物資，只能把配給省下，甚至偶爾拿出私房錢買幾斤紅薯干分給娃娃們。有人勸他留著應急，他搖頭，“娃再挺不住，可就誤一年課本了?！?/p>

他對警衛(wèi)員景希珍說得斬釘截鐵：“我一個閑人，用不著這么多人伺候，炊事員、司機能撤就撤?！本跋Ｕ浒櫭迹笆组L，這不合規(guī)矩。”彭德懷頂了回來，“合什么規(guī)矩？節(jié)省一份供應，百姓就多一份口糧?！睅捉?jīng)來回，機關(guān)只同意撤走公務員，其余人員保留。人保住了，他把規(guī)格降到最低，自己掃院、擦桌、補衣，針線活做得比小裁縫還細致。

那件陪著他打過金城江的灰色細毛線衣，此時已經(jīng)肘口開花。警衛(wèi)員遞來新棉襖，他不接，反倒戴上老花鏡，細針穿線?！靶氯昱f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币痪淅显捳f得輕巧，卻把干部作風刻得入木三分。衣縫合攏，他對著鏡子拽了兩下衣領(lǐng)，“還能扛幾年?！?/p>

時間推到1965年9月23日，北京的秋夜帶著薄霧。晚飯沒吃完，客廳電話鈴驟響，景希珍奔進來：“首長，毛主席請您今晚八點半前往豐澤園?！迸淼聭逊畔驴曜樱瑤缀跏窍乱庾R地抹臉、刮胡、換衣，動作快到跟上陣沖鋒似的。上車時，腿肚子居然微微發(fā)顫，這是六年沒有面對統(tǒng)帥的復雜情緒。

豐澤園的燈光柔和，毛主席在書桌前站起身：“老彭，來得好?！眱扇烁糁粡埐鑾鬃?，劉少奇、朱德隨后進屋。話題沒兜圈子，直接進入國家布局——建設大小三線，西南急缺統(tǒng)籌者。毛主席望著彭德懷，語速放慢了一拍：“也許真理在你這邊，西南的擔子要給你挑?！?/p>

一句肯定，化解的并非個人恩怨，而是六年沉甸甸的沉默。彭德懷抬頭，語氣決斷：“服從安排，立即動身?！蔽輧?nèi)氣氛松弛下來，幾位老戰(zhàn)友隨意端杯紹興黃酒。毛主席舉杯示意，朱德笑說：“又要點兵啦?！眲⑸倨孑p輕碰杯，“西南那塊石頭，還是得你這把釘錘?！?/p>

談話持續(xù)了五個半小時，窗外月色攀上白楊頂。散席時，毛主席、劉少奇、朱德一同送到門口。汽車啟動前，車窗內(nèi)的彭德懷回望，三位領(lǐng)導并排站在臺階上，手臂抬起又放下。車燈劃過院墻，他胸膛里的委屈、遲疑被那一幕瞬間蒸發(fā)。

第二天，他給浦安修寫信，寥寥幾行字：工作調(diào)動，去西南，待命。兩口子已兩年多未見，卻照舊用軍人行文方式對接，沒有半句兒女情長，只把歸期留給未知。11月28日清晨，他穿著染黑的軍呢大衣，提著簡單行李登上南行列車。車廂里有新招的技術(shù)員認出了這位老總，激動得合不攏嘴，他擺手示意低調(diào)，“別耽誤正事?！?/p>

列車駛過華北平原，車窗外枯黃麥茬排成若干條溝壑，像極了難關(guān)日子在土地上的注腳。前方云貴高原的煙火，正等待他這把舊火鉗重新翻爐。有人問，六年沉寂換來一句“也許真理在你這邊”值不值？事實是，真理從不打折，認定目標就要走完下一程。

抵達成都軍區(qū)駐地后，他沒住高干招待所，而是拎包進了三線勘察組臨時工棚。第一份文件，是沿岷江谷地的鐵路選線報告，頁腳注有“彭”字勾畫的三道紅線。開會時，他風格不改，批示直來直去，“會戰(zhàn)要迅速，鋼鐵要過萬，別和我談客觀困難。”有人暗地里喊苦，但工程節(jié)奏硬是提了兩周。

那件灰色毛線衣依舊在身上，肘口又裂開一道縫。他拿紅色醫(yī)用線匆匆縫合，線頭在袖口晃動，像一面小旗。外來的青年技術(shù)員私下議論：“首長太節(jié)約。”老兵低聲答，“要的就是這股勁兒?！?/p>

幾年后，大小三線主骨架鋪開，川黔鐵路、攀枝花鋼鐵基地同步成形?；仡^看，那個由電話鈴聲串起的秋夜，為國家后方撐起一道新的防線。至于個人榮辱，是非終歸交給歷史評價。他在西南山谷里邁出的步子，比機關(guān)樓里任何辯論都來得實在、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