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中旬，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的鐵門緩緩打開。已年過四旬的愛新覺羅·溥杰隨著第一批被特赦人員走出大門，北風呼嘯，他卻只覺心頭翻涌——自由來之不易，而真正令他寢食難安的，是遠在東京的妻子嵯峨浩。十六年生離，音書有限，他不知道對方的白發(fā)添了幾縷，也不知道兩個女兒是否還記得這位缺席已久的父親。

回到北京后，他住進景山后街一座舊宅。新身份是政協(xié)文史資料委員會工作人員，日常整理檔案、校勘舊籍。外人看來安穩(wěn)清淡，可熟悉他的同事常在深夜聽見桌椅輕響——那是溥杰伏案寫信，他要把自己的改變、北京的雪、故宮的紅墻統(tǒng)統(tǒng)裝進薄薄信箋，寄往日本。

故事要追溯到1937年4月。那一年，三十歲的溥杰在東京迎娶了貴族少女嵯峨浩?；槎Y其實更像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政治安排：日本陸軍省需要一個“中日聯(lián)姻”的樣板，滿洲國皇室也需要一位能生下“合法繼承人”的王妃。新郎新娘只見過兩次面，拘謹?shù)亟粨Q了戒指，彼此都清楚命運被他人翻閱批注。

1938年，長女慧生出生；1942年，次女嫮生降世?？申P(guān)東軍失望透頂——都是女孩，無法滿足其“培養(yǎng)男嗣、控制皇位”的算盤。怒火很快化作更加嚴苛的監(jiān)視。到了1945年8月蘇聯(lián)紅軍入東北，溥杰隨關(guān)東軍倉皇南逃，最終在沈陽機場被俘。嵯峨浩則帶著兩個孩子輾轉(zhuǎn)大連、上海，最后登船返日。丈夫北去西伯利亞，妻子?xùn)|歸東京，距離拉到最長，仿佛有人故意要割斷這段婚姻。

1950年7月，蘇方將溥杰等人移交我國。進入撫順管理所，他參加勞動、學(xué)習(xí)新政策，批判自己在偽滿洲國的所作所為。十年改造，態(tài)度轉(zhuǎn)變確實顯著。1959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特赦決定，翌年春，名單里出現(xiàn)了“愛新覺羅·溥杰”五個字。

獲得自由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致信日本，希望妻女能來中國?；匦藕芸斓搅?，“浩”在信尾寫道：“念卿安，愿同歸。”然而真正的阻力不在民間——要讓一名擁有日本皇族血統(tǒng)的女性進入中國并長期居留，審批鏈條并不短。

一次午后，周總理到景山公園調(diào)研，順路看望溥杰。茶過三巡，溥杰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舊照，遞過去，低聲說：“總理，我想把她接回來?！闭掌?，年輕的嵯峨浩穿著和服，眉眼細長。

周總理合上照片，放在桌角，緩緩開口：“可以同意。不過——”他停頓片刻，“有個條件。你要幫助她了解新中國是什么，她要以共和國公民的身份生活，而不是以某國‘侯爵千金’的身份回憶過去?！变呓芰⒓椿卮穑骸拔颐靼祝欢ㄗ龅?。”

條件并不輕，但至少給出了解決方案。真正棘手的是家族內(nèi)部的情緒。溥儀率先反對，語氣決絕：“日本人害我太深！”幾位妹妹也沉默附和。周總理耐心勸說：“時代已經(jīng)翻頁，大家都重新開始了。只要對人民共和國忠誠，國籍、出身都不成問題?！苯┚殖掷m(xù)了半小時，終因總理的一句“先看明天，再談昨日”而化解。

審批文件由外交部、公安部連夜審核，簽字蓋章一路綠色通道。1961年5月15日清晨，北京站站臺上，溥杰穿著灰呢中山裝，站在最前列。列車汽笛一聲，嵯峨浩下車時已淚流——不是戲劇性的奔跑，只是兩人默默握手，然后緊緊相擁，周圍旅客不自覺放慢腳步。

一個月后，中南海小禮堂里，周總理見到這對久別重逢的夫婦。嵯峨浩向總理深鞠一躬，用稍顯生硬的中文說：“感謝您成全團聚?！敝芸偫硇Φ溃骸凹葋碇瑒t安之。今后多學(xué)語言，多交朋友，安心生活。”此后她正式加入中國國籍，并在丈夫建議下改署“愛新覺羅·浩”。

隨后的歲月并不輕松。文化大潮涌動，兩人也要接受社會監(jiān)督。浩在北京第二外國語學(xué)院擔任日語輔導(dǎo)員，業(yè)余研讀《紅樓夢》；溥杰繼續(xù)做文史整理，還寫下《我的前半生補記》。家中陳設(shè)簡單，墻上掛一張全家福：銀發(fā)夫妻居中，兩個女兒分列左右，衣著樸素。

1994年2月28日清晨，北京醫(yī)院病房燈光昏黃，溥杰因癌癥離世，享年八十七歲。依其遺愿，骨灰一半下葬八寶山側(cè)室，一半由嵯峨浩送往山口縣中山神社。理由很直接——那里埋著岳父岳母，也是妻子童年的記憶。他說過一句話：“分而合之，才算圓滿?！?/p>

同年秋，浩回到北京，輕輕撫摸八寶山石碑，低聲念道：“約好的，下次再見?！倍叹浔伙L吹散，落在松柏之間，再無人應(yīng)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