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戴著祖?zhèn)饔耵⑦M宮面圣，皇后見簪后，神色大變，驚呼：“你居然，是我如家所剩的唯一后人！”

這支簪子”

皇后娘娘的聲音發(fā)著顫，連帶著指尖都在抖。

“你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她手里的青玉茶盞“咣當(dāng)”一聲落在金磚地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明黃色的鳳袍裙擺，可她渾然不覺。

滿屋子的人都嚇得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唯有林黛玉，還站在那里。

她纖弱的身影在宏偉的交泰殿里，像一株迎風(fēng)的翠竹，雖有搖曳，卻未曾彎折。

她頭上的那支羊脂白玉簪，在殿內(nèi)明亮的燭光下，散發(fā)著溫潤而又清冷的光。

簪子是母親的遺物，是她身上最貴重的東西。

可為何皇后見了，竟會失態(tài)至此？

天還沒亮透，榮國府里已經(jīng)人聲鼎沸。

今天是個天大的日子。

貴妃娘娘賈元春晉封為賢德妃，圣上龍心大悅，特恩準賈府女眷進宮謝恩。

這份榮耀，是賈家近百年來最風(fēng)光的時刻。

王夫人一大早就起來了，對著鏡子，換了三四身誥命夫人的禮服，總覺得不夠妥帖。

“這件顏色太沉了，見了娘娘，倒像是我不高興似的?！?/p>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眉頭緊鎖。

“那件又太艷，在宮里，最忌諱的就是失了分寸?！?/strong>

周瑞家的在一旁陪著笑臉。

“太太怎么穿都好看，您是貴妃的親娘，這份體面，誰也比不了?！?/strong>

王夫人聽了這話，臉上才露出點笑意，但很快又收斂了。

“就那件赤金纏枝的吧，穩(wěn)重些。”

她心里盤算著，今日進宮，不只是謝恩，更是要讓宮里的人都看看，賈家是如何的鼎盛。

另一邊，賈母的院子里，也是一片忙碌。

鴛鴦?wù)藕蛑Z母梳頭，一面挑揀著首飾。

“老祖宗，今兒個戴這套赤金點翠的頭面吧？喜慶。”

賈母搖了搖頭。

“太扎眼了?！?/p>

她睜開眼，看著鏡子里蒼老的自己。

“咱們是去謝恩的，不是去顯擺的。素凈些，反倒顯出我們的恭敬?！?/strong>

她說著，目光轉(zhuǎn)向了門邊。

林黛玉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幽蘭，不爭不搶。

“林姑娘來了?！?/p>

賈母笑著朝她招手。

“快過來，讓我瞧瞧?！?/strong>

黛玉依言上前，微微屈膝。

“外祖母安好?！?/p>

賈母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

黛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了幾叢蘭草，風(fēng)一吹，便輕輕晃動。

她頭發(fā)也只是簡單地挽了個髻，未施粉黛，臉上帶著一絲病態(tài)的蒼白，卻更顯得眉眼如畫，楚楚動人。

“我們家林丫頭，就是不打扮，也比畫上的人兒還好看。”

賈母滿眼都是疼愛。

“只是怎么戴了這支簪子？”

賈母的目光落在了黛玉發(fā)間的那支羊脂白玉簪上。

黛玉下意識地摸了摸發(fā)簪。

“這是母親留下的，我想讓母親也沾沾這宮里的喜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

賈母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也好，也好?！?/p>

她拍了拍黛玉的手背。

“走吧，時辰不早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坐上馬車，往皇宮駛?cè)ァ?/strong>

馬車里，迎春、探春、惜春三個都有些緊張和興奮，不住地掀開簾子往外看。

“這就是宮墻嗎？真高啊?！?/strong>

惜春小聲說。

探春則顯得沉穩(wěn)許多，她整理著自己的衣衫，低聲提醒道：

“都坐好了，仔細些，別失了我們賈家的體統(tǒng)?！?/strong>

王夫人坐在另一輛車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既有即將面圣的激動，也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黛uc坐在角落里，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這車里的熏香，讓她有些透不過氣。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面那高高的紅墻和金色的琉璃瓦。

這便是紫禁城了。

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在她看來，卻像一個巨大而華麗的鳥籠。

母親一生都渴望遠離京城，或許就是因為不喜歡這種被束縛的感覺吧。

她不由得又摸了摸頭上的玉簪，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一些。

進了宮門，便有太監(jiān)引著她們往交泰殿去。

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金磚，兩旁是雕梁畫棟的殿宇，處處都透著皇家的威嚴和氣派。

賈府的女眷們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跟在賈母身后，小心翼翼地挪動著步子。

黛玉走在最后面，她看著前面那些謹小慎微的背影，只覺得有些可笑。

再大的富貴，再高的榮耀，到了這里，都得把頭低下來。

到了交泰殿外，眾人整理好衣冠，由太監(jiān)進去通傳。

很快，里面便傳來了宣召的聲音。

“宣，榮國公賈代善之母賈氏，攜家眷覲見?！?/strong>

賈母深吸一口氣，領(lǐng)著眾人，邁進了大殿。

大殿里金碧輝煌，正上方的寶座上，坐著當(dāng)今的康熙皇帝和皇后。

皇帝一身明黃龍袍，不怒自威。

皇后則穿著鳳袍，頭戴鳳冠，端莊雍容。

“臣婦（臣女）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賈母領(lǐng)著眾人，跪地叩拜，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都平身吧?！?/p>

康熙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天生的威嚴。

“賜座?！?/strong>

眾人謝恩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在旁邊的錦墩上坐了半個屁股。

“賈愛卿為國分憂，勞苦功高?！?/strong>

康熙看著賈母，緩緩開口。

“如今，其女元春又深得朕心，冊封為賢德妃，實乃賈家之福，亦是朝廷之福。”

“朕希望，你們賈家，日后能更加忠心為國，莫要辜負了朕和貴妃的一片心意?！?/p>

賈母激動得熱淚盈眶，連忙又站起來跪下。

“老身謝主隆恩！賈家上下，定為皇上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康熙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

“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禮。”

皇后也適時地露出溫和的笑容。

“賈老夫人快請起?！?/strong>

她對著身邊的宮女吩咐道。

“給老夫人和各位夫人、姑娘們上茶點。”

宮女們魚貫而入，奉上香茶和精致的糕點。

殿內(nèi)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一些。

皇后目光溫和地一一掃過底下坐著的賈家女眷，像是在欣賞一幅畫。

當(dāng)她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時，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猛地頓住了。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黛玉發(fā)間的那支羊脂白玉簪上。

那簪子通體潔白，溫潤無暇。

簪首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木蘭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樣式并不算復(fù)雜，但那玉質(zhì)，那雕工，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

皇后的笑容，就那樣僵在了臉上。

她端著茶盞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青玉的杯蓋和杯身，發(fā)出了輕微的碰撞聲，在這安靜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

皇帝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微微蹙眉，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皇后卻沒有看他。

她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地盯著那支簪子，一動不動。

她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點褪去。

嘴唇也開始微微顫抖。

身邊的掌事宮女最先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她壓低聲音，關(guān)切地問：

“娘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

皇后像是沒有聽到，依舊死死地盯著黛玉。

殿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皇后的不對勁，一個個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賈母心里“咯噔”一下，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順著皇后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黛玉頭上的那支簪子。

那簪子是敏兒的遺物，黛玉從小戴到大，有什么問題嗎？

難道是這簪子的樣式，犯了宮里的什么忌諱？

賈母越想越怕，后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王夫人的臉色也白了。

她狠狠地瞪了黛玉一眼，心里暗罵：這個小蹄子，就知道惹禍！早知道就不該帶她來！

就在眾人心中惴惴不安，猜測著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的時候。

只聽“咣當(dāng)”一聲脆響。

皇后手中的青玉茶盞，竟失手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身，明黃色的鳳袍上，瞬間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可她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一樣。

“來人。”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和顫抖。

皇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皇后，何事如此驚慌失措？成何體統(tǒng)！”

皇后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才從夢中驚醒。

她沒有理會皇帝的責(zé)備，也沒有去看滿地跪下的宮人。

她依舊死死地盯著黛，一字一句地說道：

“皇上，臣妾臣妾想請這位姑娘上前一步，讓臣妾細細瞧瞧。”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黛玉的身上。

有擔(dān)憂，有驚疑，有幸災(zāi)樂禍，也有純粹的好奇。

賈母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她連忙起身，想要替黛玉告罪。

“皇后娘娘息怒，小女年幼無知，若有沖撞之處”

“賈母不必驚慌?！?/p>

皇后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黛玉。

“本宮沒有要降罪的意思?！?/p>

她努力地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可那尾音里的顫抖，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本宮只是只是覺得這位姑娘瞧著面善，想同她說幾句話罷了?！?/strong>

這個理由，顯然無法讓人信服。

但她是皇后，她的話，就是命令。

黛玉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站起了身。

她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的身上。

但她沒有絲毫的慌亂。

她只是平靜地，在滿殿或擔(dān)憂、或驚疑的目光中，緩步上前。

她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腳步，朝著上方的皇后，盈盈屈膝行禮。

“臣女林黛玉，參見皇后娘娘。”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在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鎮(zhèn)定。

皇后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了黛玉的面前。

她的影子，將黛玉纖弱的身影完全籠罩。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觸摸黛玉發(fā)間的那支簪子。

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那雙保養(yǎng)得宜，戴著長長金護甲的手，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

“這簪子”

她終于開口了，聲音艱澀無比，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

“這支簪子，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2

皇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交泰殿里轟然炸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

賈母的腿都軟了，幾乎要站立不住，幸好被身邊的丫鬟扶了一把。

她連忙上前一步，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替黛玉回話。

“回回皇后娘娘的話?！?/p>

她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這支簪子，是老身那苦命的女兒，也就是黛玉的親生母親，賈敏的遺物?！?/strong>

“賈敏？”

皇后輕輕地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化不開的迷茫和痛苦。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不不可能的”

她喃喃自語，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頭，對寶座上的皇帝福了一福。

“皇上，臣妾有幾句體己話，想單獨和林姑娘說一說?！?/strong>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還請皇上恩準?！?/strong>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底下神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慌亂的黛玉，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

“準了?！?/p>

他對著殿內(nèi)眾人揮了揮手。

“你們，都先退下吧?！?/strong>

“是?！?/p>

一聲令下，滿殿的宮人、命婦，包括嚇得臉色慘白的賈母和王夫人在內(nèi)，都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王夫人臨走前，還狠狠地剜了黛玉一眼，眼神里滿是怨毒。

偌大的交泰殿，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和探究的目光。

瞬間，殿內(nèi)只剩下皇后和黛玉兩個人，以及幾個垂手侍立在殿門外的貼身太監(jiān)和宮女。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皇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再也支撐不住，身子猛地晃了晃。

“娘娘！”

黛玉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入手處，是皇后冰涼的手臂，隔著幾層厚厚的宮裝，都能感覺到那刺骨的寒意，還有那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

“我沒事。”

皇后擺了擺手，掙開了黛玉的攙扶。

她指著旁邊的一張紅木椅子，聲音沙啞得厲害。

“坐?！?/p>

黛玉依言坐下，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安。

等黛玉坐定，皇后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再退縮。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仿佛對待一件絕世珍寶一般，從黛玉的發(fā)間，取下了那支羊脂白玉簪。

簪子一入手，皇后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頰，滾滾而下，砸落在她明黃色的鳳袍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她將那支玉簪緊緊地捧在手心，仿佛那是她失而復(fù)得的整個世界。

她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神經(jīng)質(zhì)地摩挲著簪首那朵木蘭花的暗紋。

那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回字紋，巧妙地隱藏在花瓣的脈絡(luò)之中，若不是湊得極近，或是像她這樣熟悉的人，根本無從發(fā)現(xiàn)。

“是它真的是它”

皇后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fā)抖。

“這么多年了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黛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心中充滿了驚濤駭浪。

這支簪子，她從小看到大，只知道是母親留給她的念想，卻從不知道，它竟能引得當(dāng)朝皇后，一國之母，如此失態(tài)。

這背后，到底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

哭了許久，皇后才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慢慢平復(fù)了情緒。

她用一方繡著金鳳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拭去了臉上的淚痕。

一雙哭得通紅的鳳眸，緊緊地盯著黛玉，那目光里，有悲傷，有激動，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孤注一擲的希冀。

“孩子，你別怕?！?/strong>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努力地放得溫柔了許多。

“本宮沒有惡意?！?/p>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問出一個關(guān)乎她生死的問題。

“你再告訴我一遍，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這支簪子，你是從哪里得來的？”

黛玉看著她眼中的期盼，心中莫名地一酸，輕聲回答道：

“回娘娘的話，這確實是我母親的遺物?！?/p>

“你母親？”

皇后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你母親叫什么名字？她她又是從何處，得到這支簪子的？”

她追問得又急又快，仿佛每一個答案，都關(guān)系著她的性命。

“我母親閨名賈敏，是榮國府第一代榮國公賈代善的嫡親女兒?！?/p>

黛玉一五一十地回答，不敢有絲毫隱瞞。

“這支簪子，自我記事起，便見母親一直戴在發(fā)間，從未離身?！?/p>

“后來母親病重，臨終之前，親手將它交給了我，讓我好生保管?！?/strong>

“賈敏賈代善之女”

皇后反復(fù)地念著這兩個名字，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凈。

她猛地搖了搖頭，眼神里最后那一點希冀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她的語氣，變得無比篤定，也無比絕望。

“不！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激動地舉起手中的玉簪，指著那花瓣之間，幾乎與玉石融為一體的暗紋，對黛玉說：

“你仔細看這里！”

黛玉聞言，微微傾身，湊近了看。

在明亮的燭光下，她這才發(fā)現(xiàn)，那繁復(fù)的紋路之中，似乎還用一種更精細的刀法，刻著一些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這種回字暗紋，名為‘如意連環(huán)’，是我們?nèi)缂遗畠盒屑绑侵Y時，禮簪上獨有的家族標記！”

皇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現(xiàn)實擊碎的，絕望的尖銳。

“這是我如家的東西！是我如家女兒的身份象征！”

“你母親她一個姓賈的，怎么可能會有我如家的及笄禮簪？！”

如家？

黛玉的腦中，像是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她從未聽過這個姓氏。

無論是賈府，還是林家，都從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過。

她看著皇后眼中那化不開的悲傷和痛苦，心中忽然涌起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至極的念頭。

難道

難道母親的身上，還藏著什么她完全不知道的驚天秘密？

皇后見她滿臉茫然，便知道她對此事確實一無所知。

那雙美麗的鳳眸中，最后一絲希冀的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是我癡心妄想了”

她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

“是我瘋了”

“都過去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還找得到呢”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3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殿角那座巨大的自鳴鐘，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燭臺上的紅燭，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火光跳躍，將皇后落寞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黛玉看著皇后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莫名地有些發(fā)酸。

她雖然不知道“如家”是誰，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兩個字里，藏著滔天的血海深仇和無盡的悲傷。

過了許久，許久。

皇后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掙扎著醒來。

她抬起頭，看著黛玉，那雙曾經(jīng)威儀萬方的鳳眸里，此刻只剩下疲憊和一絲歉意。

“孩子，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虛弱。

黛玉輕輕地搖了搖頭。

“娘娘言重了?！?/p>

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淚水又一次漫上了她的眼眶。

“也罷，也罷”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支溫潤的玉簪，像是透過它，在看另一個人。

“或許是老天爺可憐我，讓我在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這支簪子，也算了卻了一樁心愿?！?/strong>

她輕輕地，溫柔地摩挲著玉簪，仿佛在撫摸親人的臉頰。

“既然你不知道，我便講給你聽吧?！?/strong>

她的聲音變得悠遠而空靈，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歷史的塵埃和血腥味。

“我的本家，姓如?！?/strong>

“是前明皇室的旁支，一個早已被淹沒在歷史塵埃里的姓氏?！?/strong>

黛玉的心臟猛地一縮，手腳瞬間變得冰涼。

前明皇室！

這四個字，在當(dāng)今的大清朝，是何等要命的身份！

一旦沾上，便是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罪！

“本朝順治年間，天下初定，但朝局依舊動蕩不安。”

皇后的聲音很輕，很平，卻字字泣血。

“當(dāng)時，有人借著前明‘朱三太子’的名號在各地起事，意圖反清復(fù)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牽連甚廣。”

“我的曾祖父，當(dāng)時在朝中擔(dān)任翰林院學(xué)士，只因為與其中一名被指認為亂黨的人，有過幾封討論學(xué)問的書信往來，便被當(dāng)時的權(quán)臣鰲拜一黨，扣上了意圖謀逆的彌天大罪?！?/strong>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strong>

“一道圣旨下來，如家上下，七十三口，無論男女老幼，盡數(shù)打入天牢，秋后問斬。”

“一夜之間，鐘鳴鼎食的翰林學(xué)士府，變成了血流成河的人間地獄。”

黛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

七十三口

她無法想象，那該是怎樣慘烈、怎樣絕望的一幕。

“那一年，我才五歲?！?/strong>

皇后的淚水，終于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我還有一個剛滿周歲，還在襁褓中的妹妹。”

“行刑的前一夜，父親散盡家財，買通了天牢的獄卒，讓母親帶著我和妹妹，從運送泔水的密道逃了出去?！?/strong>

“我們上了一艘早就備好的小船，順著水路，連夜出城?！?/p>

“可追兵來得太快了，馬蹄聲，火把的光，就像催命的符咒，在后面緊追不舍?！?/p>

“母親知道，帶著我們兩個孩子，一個都跑不掉?！?/p>

“為了保全我們姐妹的性命，她做了一個最殘忍的決定?！?/p>

“她將我和妹妹，分別托付給了兩個最忠心的乳母，讓她們分頭逃亡，一個往南，一個往北?！?/strong>

“而她自己，則穿著我的衣服，引開了大部分的追兵，最終最終為了不被活捉受辱，投江自盡了?！?/strong>

黛玉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仿佛看到了那個漆黑的，充滿血腥味的夜晚。

一個偉大而絕望的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毅然決然地走向了死亡。

“后來呢？”

她忍不住，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問道。

“后來，帶著我的那個乳母，一路乞討，風(fēng)餐露宿，輾轉(zhuǎn)到了江南地界?！?/p>

皇后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竭力平復(fù)自己翻涌的情緒。

“乳母為了護著我，自己卻染上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p>

“臨死之前，她拼盡最后一口氣，將我送到了當(dāng)時在江寧織造府任職的曹寅，曹大人的府上。”

曹寅！

黛玉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就是寶玉的曾祖父，賈母口中常提起的親戚嗎？

“曹家與我如家本是世交，我父親曾對曹家有救命之恩。”

“曹大人見到我，見到我懷里揣著的信物，悲痛萬分。他當(dāng)即決定，收留我這個罪臣之女?！?/p>

“為了掩人耳目，他給我改名為曹玥，對外只說是遠房的孤苦親戚，作為曹家的女兒養(yǎng)在了身邊?！?/p>

“再后來，我長大了，恰逢朝廷選秀，便以曹家女的身份，進了宮?！?/p>

皇后說到這里，臉上露出一絲凄涼而諷刺的笑容。

“誰又能想到呢？一個前明皇室的余孽，一個滿門抄斬的戴罪之身，竟能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成為這大清朝的皇后呢？”

“這世事，真是何其的荒誕，何其的諷刺?！?/p>

黛玉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來安慰眼前這個身份尊貴，卻身負血海深仇的女人。

她終于徹底明白了，為什么皇后在看到這支簪子時，會如此失態(tài)。

這不僅僅是一支簪子。

這是她家族的信物，是她血脈的證明，是她在那場滅門慘案中，唯一剩下的，關(guān)于家人的念想。

“娘娘，”黛玉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那您的妹妹呢？那位被另一個乳母帶走的妹妹，后來找到了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地，精準地插進了皇后的心里。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剛剛恢復(fù)了一點血色的臉，在一瞬間又變得慘白如紙。

“我不知道”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撕心裂肺的思念。

“當(dāng)年一別，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p>

“我只知道，母親讓那個乳母，帶著她往京城的方向逃了。”

“這么多年，我當(dāng)了皇后之后，一直在暗中派人尋找，可人海茫茫，哪里有半點音訊?！?/strong>

“我甚至我甚至連她叫什么名字都快要忘了，只依稀記得，母親總愛叫她的小名，好像好像是叫瑛兒?！?/strong>

4

皇后說到“瑛兒”兩個字時，再也說不下去。

她伏在冰冷的紅木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絕望的哭聲，像一只受傷的困獸，在空曠的大殿里回響，讓人聞之心碎。

黛玉靜靜地看著她，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在母親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里，神志已經(jīng)不大清楚了。

她記得，母親也是這樣，常常一個人流淚.

緊緊地握著這支羊脂白玉簪，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反復(fù)念叨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那時她年紀尚小，只知扯著母親的衣袖咿呀安慰，卻看不懂母親眼底翻涌的苦楚，更猜不透那支溫潤玉簪里藏著的秘密。

此刻，皇后的哭聲撞進耳中，黛玉只覺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酸脹得發(fā)疼。她緩步走上前，伸出手，輕輕覆在皇后微微顫抖的脊背上。指尖觸到的衣料帶著織金繡線的涼意，卻抵不住那從骨血里透出來的寒涼。

“娘娘。”黛玉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湖面的柳葉，“瑛兒……可是您的故人？”

皇后的肩膀猛地一僵，哭聲戛然而止。她緩緩抬起頭，一張明艷的臉龐早已被淚水浸透，往日里端莊威嚴的鳳眸此刻紅得像染了血，襯得鬢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都失了光彩。她抬手拭去頰邊的淚，目光落在黛玉腰間系著的羊脂白玉簪上，瞳孔驟然收縮。

“這支簪子……”皇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從何處得來？”

黛玉垂眸望著那支簪子，玉質(zhì)瑩白，簪頭雕著一朵盛放的玉蘭，是母親臨終前親手交到她手中的。“是先母遺物。”

皇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她踉蹌著起身，伸手想要觸碰那支玉簪，指尖卻在離簪子寸許的地方停住，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易碎的夢?！坝裉m簪……當(dāng)年我與阿瑛情同姐妹，她最愛的便是玉蘭，我們二人各有一支這樣的簪子，一支雕蘭，一支刻梅……”

皇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底漫起一層薄霧?！鞍㈢俏业呐慵奘膛彩俏以谶@深宮里唯一的依靠。那年宮中有疫癥，她為了護我，染了重疾，臨終前，她將刻梅的那支簪子給了我，說……說若有來生，便憑著這對簪子相認?！?/strong>

皇后頓了頓，抬手撫上自己的發(fā)髻，從青絲間取出一支與黛玉那支成對的玉簪，簪頭刻著一枝傲雪寒梅，玉色同樣溫潤通透。兩支簪子并在一起，蘭與梅相映，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黛玉怔怔地看著那兩支簪子，腦海中突然閃過母親臨終前念叨的那些話，那些破碎的音節(jié)此刻竟清晰起來——“阿瑤……等我……蘭梅……成雙……”

阿瑤，想必便是皇后的閨名。

原來母親口中的念叨，從來都不是胡話，而是跨越了生死的約定。原來母親便是皇后口中的瑛兒，當(dāng)年她并非染疫而亡，而是被先帝看中，礙于身份懸殊，只能以“病逝”為名，送出宮外，隱姓埋名度日。

“原來……原來如此?！摈煊竦难劭糍咳患t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她終于明白，母親為何總對著玉簪垂淚，為何臨終前還念著那些旁人不懂的話語。

皇后將那支刻梅的玉簪遞到黛玉手中，指尖相觸，皆是滾燙的溫度。“這些年，我遍尋天下，都沒有她的消息，只當(dāng)她真的不在了……沒想到，她竟還有你這樣一個好女兒?！?/p>

兩支玉簪被黛玉緊緊握在掌心，玉質(zhì)的溫潤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驅(qū)散了那些積郁多年的迷茫與悵惘?；屎笊斐鍪?，將黛玉攬入懷中，這一次，她的哭聲不再壓抑，不再絕望，而是帶著釋然的暖意。

空曠的大殿里，哭聲漸漸變成了低低的絮語，蘭與梅的故事，終于在多年之后，落下了圓滿的句點。

此后，黛玉常伴皇后左右，兩人雖無血緣，卻勝似母女。深宮寂寥，卻因這一段遲來的相認，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情。那對蘭梅玉簪，被她們妥善收在錦盒之中，成了這紅墻之內(nèi)，最溫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