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春天，高雄一處拆遷工地上，幾位手持攝影機的年輕人忙著尋找受訪者。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被請到鏡頭前，他叫左智超，七十八歲，退伍老兵。面對鏡頭，他猶豫良久，終于低聲說：“我曾在金門丟了那本最重要的小本子?！蹦且豢蹋匀酥划斒且痪涓锌?，卻不知道這句話背后牽出的是橫跨大陸與臺灣近七十年的隱秘人生。

鏡頭回轉到1942年初夏，興化的集市人聲嘈雜、硝煙未散。十二歲的左智超挑著兩簍蔬菜討生活，汪偽士兵一句“跟我們走”便將少年拖進軍營。拳腳相加，恐嚇利誘，他咬牙逃出，肩頭滿是淤青。從此，“兵痞”二字在他心里刻下疤痕，他暗暗發(fā)誓：若有朝一日拿起槍，必為百姓出頭。

機會很快出現(xiàn)。1943年，新四軍挺進里下河地區(qū)，“打日本、除漢奸”的口號響徹田埂。聽到這句話，左智超二話不說，自愿扛槍上了前線。長江以北的拉練、淮北的夜襲、反“掃蕩”的急行，他在戰(zhàn)火中迅速成長。還不到十八歲，組織批準他為中共黨員，入黨那天，他左手拇指上的彈片傷口還未結痂。

1949年4月，渡江戰(zhàn)役硝煙彌漫，他踏浪南下，荷槍實彈。不久，廈門前線再度集結，金門作戰(zhàn)打響。10月24日晚，東北風驟起，小木船搖得似要翻覆。潮退、暗礁、敵炮，三重夾擊讓先鋒部隊舉步維艱。三晝夜后，彈盡糧絕，左智超被包圍。他先撕碎黨員證，再一口吞下紙片——為了活，也為了守住身份。他被俘，隨后押往高雄戰(zhàn)俘營。

關押期間，反復“感化”、政治訓誡，左智超始終閉口。1950年代初，多數(shù)俘虜被遣返大陸，他卻被留了下來，編入國軍工兵部。十余年摸爬滾打，1966年退役，被安排到高雄鋼廠。對任何試探，他總是笑而不答，身邊人只知道他脾氣耿直、話少酒量大。

1974年，經(jīng)朋友撮合，他與一位帶女兒改嫁的寡婦組建新家。女兒喊他“爸”時，他的眼神柔和，卻仍把往事鎖在心底。擔心一旦吐露過去，會牽連妻兒，他對戰(zhàn)史諱莫如深。多年后，妻子也習慣了他的沉默，孩子們更懂得避談那段歲月。

1987年7月15日零時，臺灣全面解除戒嚴。消息傳來，不少退伍老兵激動得徹夜難眠。左智超悄悄備好一只舊帆布包，揣上兩封落灰多年的家信，與三名老戰(zhàn)友踏上返鄉(xiāng)船。久別四十載，他回到興化，只見昔日土路已成柏油，父母卻早已長眠。那次歸鄉(xiāng)，他匆匆祭拜祖墳，又匆匆返臺，心里多了一層無法彌補的空白。

時間推至2002年4月。左智超自覺身體大不如前，決定帶長女再回故土，彌補上一回未能久留的遺憾。妹妹一家聽聞消息，早早備下家宴。酒香四溢，外甥提起當年戰(zhàn)事，席間氣氛漸被點燃。左智超酒量雖好，畢竟年歲已高，第三杯下肚，話匣子不自覺打開?！爱斈暝蹅兛缃且灰梗L浪大得很啊……”說到興奮處，他脫口一句：“要不是我們共產(chǎn)黨早打過去……”話音未落，桌上一片寂然。

“爸，你真是共產(chǎn)黨的兵？”女兒忍不住追問。

“吃菜，別多問?！崩先藗}皇擺手，隨即沉默。幾分鐘后，他借口眼花去院里吹風，獨自坐在石階上，點燃了一支早該戒掉的紙煙。誰都明白，那是他不愿揭開的箱底。

此事過后，女兒悄悄與母親商量，再三勸慰，才得父親松口讓她陪同參與紀錄片拍攝。也正是那次拍攝，外界才知道，左智超的“金門之殤”——他所在連隊200余人，生還不足一成，戰(zhàn)后多數(shù)被當作“遺失人員”，名列陣亡名單。老人的父母甚至領過烈士撫恤金，卻始終守著返回的愿望，直到含恨離世。

2011年初夏，左智超因病離世。遵他遺愿，女兒攜半盅骨灰回到興化，擇日下葬祖塋。人群散去，青草間只剩那雙早已發(fā)黃的布鞋，被細心地埋在父母墳前。那是母親六十二年前連夜趕制的布鞋，也是他在金門島上穿過、生死之際保有的信物。

有意思的是，鋼廠的老同事至此才弄清，他口袋里常揣的小書冊原是《老山界》和《敵后游擊戰(zhàn)爭》。他們說，左大哥這一輩子最恨別人稱他“俘虜兵”，卻從不辯解，仿佛所有過往只該隨風。可一旦談到興化的紫菜、蕩漾的水網(wǎng)，他總是眉開眼笑?；蛟S，對這位橫跨兩岸、命途多舛的士兵而言，身份標簽早已模糊，家鄉(xiāng)的味道才是真正的歸宿。

如今，那段歷史早成泛黃舊照，但左智超的女兒仍記得2002年那頓酒席。父親一句醉言，將全部謎底一把扯碎，也把他這一生借來的沉默，悄悄還給了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