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的北京，冷雨敲打著青瓦。吳祖光推著輪椅，慢慢繞過院中的枯荷。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新鳳霞，聽見她嘶啞地說了一句：“咱們這輩子，總算又挨到一塊兒了?！眱扇讼嘁暥?，幾條皺紋在眼角舒展開來。此時距離那場原本只該屬于舞臺的離別戲，已過去整整十七年。

時間撥回到1950年夏天。天橋的萬盛軒里，人聲鼎沸。《劉巧兒》剛唱到“因此我偷偷地愛上了他”，臺下那位戴黑框眼鏡的觀眾抬起頭，微微一怔。燈下的紅綢與汗珠映在吳祖光的鏡片里，他第一次意識到“評劇”這兩個字可以這樣鋒利又溫柔。演出結(jié)束后，他被編輯部派去做人物特寫。新鳳霞警覺地看著面前這個作家，“采訪”兩個字在她腦子里反復(fù)掂量，但對方坦然的目光化掉了戒心。

那一頓酒樓采訪，從戲臺講到市井，又從市井翻回劇本。菜未涼，話已熱。新鳳霞悄悄記住對方說過的一句評價——“唱腔之外，更難得是那口氣里的真”。表面客氣，心底卻像有人按下了開關(guān)。她從小在班社里見慣了花言巧語，此刻卻碰上一個只談藝術(shù)、不談曖昧的書生，竟覺得稀罕。

半年之后，茶館小桌。新鳳霞指著《劉巧兒》的海報問：“你可知道這戲里最難唱的不是高腔，是那句‘我要自己找婆家’？”吳祖光一時沒聽出弦外之音，繼續(xù)分析唱段節(jié)奏。她索性低聲直白：“我想跟你過日子，你呢？”短短一句，把吳祖光驚得抖了筷子。愣神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愿意?！币欢我鼍?，就在這樣干脆的一問一答中鎖定。

1951年4月，全國政協(xié)文化俱樂部燈火通明。歐陽予倩主持婚禮，老舍、趙樹理紛紛作證。那晚的新郎新娘并不富裕，連戒指都是借來的，可兩人站在臺上，神情卻比聚光燈還亮?；楹?，新鳳霞白天下戲，晚上跟著丈夫認(rèn)字寫字；吳祖光白天改劇本，深夜陪妻子練唱詞。一個補(bǔ)文化，一個補(bǔ)舞臺，日子忙而穩(wěn)。

突變來自1957年。一張“右派”表格把吳祖光劃進(jìn)另一個陣營。第二年春末，他被列入北大荒勞改隊名單。臨行那晚，他故作輕松：“我從沒下過地，正好練身子?！毙馒P霞答得更硬氣：“王寶釧等了十八年，我能多扛十年?！眱扇藳]落淚，怕孩子聽見。

火車哐當(dāng)北去。冰雪消逝的三春天山里，吳祖光第一次握鋤。他把鋤頭當(dāng)成寫劇本的鋼筆，一鋤一鋤記下枯燥日子。每月能收到一個布包，里面總是幾件縫得密實的衣物，還有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信不長，卻句句扎心——“家里都好，三娃能背乘法口訣了”“杏樹開了，你不是最愛杏花嗎”。他在信尾偶爾寫一句：“人不橫死，我必回京?！?/p>

北京城的另一端，舞臺燈照不到的新鳳霞被分派配角。演員表貼在墻上，她的名字總被紅筆劃掉或者挪到最底。副部長找她談話：“劃清界限，組織會保護(hù)你?！彼淅湟痪洌骸皯蚶镂夷苎萃鯇氣A，戲外離不開現(xiàn)實的薛平貴?！睂Ψ綗o話。

1960年底，政策微松。吳祖光調(diào)回北京電影制片廠。重聚那天，下著小雪，新鳳霞提著一籃雞蛋站在站臺，他把她的手貼在嘴邊，甚至忘了行李未取。他們以為苦路到頭，可1966年風(fēng)浪再起。吳祖光押往靜海五七干校，新鳳霞下放挖防空洞。信被中斷，探視無期，整整七年，只有風(fēng)聲從河北平原一路刮進(jìn)東城胡同。

1973年，靜海返城名單里終于出現(xiàn)“吳祖光”三個字；1975年，他獲準(zhǔn)回京養(yǎng)病相伴。半身癱瘓的新鳳霞握著毛筆，一筆一畫描牡丹。吳祖光在旁邊讀《浮士德》給她聽，他說：“字寫不穩(wěn)，咱就畫得再慢點?！彼Γ骸奥涣?，我還要寫書呢?！睅啄旰?，《新鳳霞回憶錄》付梓，扉頁那行小字寫著“獻(xiàn)給祖光”。

外人說，這段婚姻靠血緣的堅韌。其實站得近了才知道，它更像兩塊互補(bǔ)的磚——一塊懂戲，一塊識字，一同經(jīng)雨淋風(fēng)。28年漫長歲月，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句曾經(jīng)說出口的小目標(biāo)——“我要等他28年”。后來，數(shù)字恰好兌現(xiàn)，似乎命運也認(rèn)同了這一筆“不離”的合同。

北大荒的泥土早已被新糧覆蓋，京城的戲臺燈仍舊亮著。有人問新鳳霞，為何當(dāng)年不離？她簡單回應(yīng)：“改造歸改造，日子終歸要過?！边@回答粗糲，卻把近三十年的曲折濃縮成一句最樸素的常識——歷經(jīng)風(fēng)浪，家不拆，戲照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