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華北的夜風已經(jīng)透出涼意?！蹲叱鑫靼仄隆吠饩暗責艋鹜鳎ぷ魅藛T守在攝影機旁等最后一次核對臺詞。化裝間里，古月換好一身灰色中山裝，搖了搖肩膀，準備出場。就在這時，副導演急匆匆地推門而入：“李訥同志到了！”

距離鏡頭啟動只剩幾分鐘，劇組卻瞬間安靜。李訥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略顯局促，可眼睛牢牢盯著那位身材高大的演員。兩人短暫對視，李訥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上前緊緊抱住古月，口中只重復一句話：“爸爸……爸爸……”聲音哽咽，工作人員不忍抬頭。

那場擁抱不到半分鐘，情緒卻像洪水。古月沒來得及說一句安慰話，拍攝安排被臨時打斷，導演做了個暫停手勢。李訥的哭聲漸低，松開手后深深鞠躬，轉(zhuǎn)身離開。背影消失在燈光外，空氣依舊沉甸甸。

不少人好奇，為何一位久經(jīng)鍛煉的革命后代會在片場失控？答案并不復雜：古月塑造的毛主席形象太真實，真實到讓親人瞬間穿越時空。

時間往前推十一年。1978年，中央決定在全軍、全國海選扮演領袖人物的演員。消息傳到昆明軍區(qū)，文化科長胡詩學的名字進入候選名單。那時他三十九歲，職位穩(wěn)定，家有妻子兒女，對“棄筆從戎式改行”心里沒底。

胡可副部長登門動員，拿出文件和劇照對比，直截了當：“組織需要，你具備先天條件，試試吧?！焙妼W猶豫，妻子桂萍一句“你可以為千千萬萬觀眾表達敬意”讓他下定決心。

試裝當天，化妝師遞來一套舊話劇服，鏡子里的人眉眼神態(tài)與年輕時期的毛主席驚人相似。幾張定妝照送到北京，葉劍英元帥拿放大鏡研究，最終在照片背后圈了紅印。胡詩學從此改名古月，與電影結(jié)緣。

八一廠的大門并不好進。初來乍到的古月對鏡頭一竅不通，拍《西安事變》第一條時，他盯著機位愣神，臺詞卡了三次。導演急得直跺腳：“你那張臉要是換個人就好了！”氣話沒帶走熱血，反而成為動力。

古月開始惡補表演課，翻遍《毛澤東選集》，對著鏡子琢磨動作。為了熟悉方言，他把湖南話磁帶塞進舊收錄機，睡覺也不關。影棚外的大槐樹下，經(jīng)常能看到他邊踱步邊模仿領袖抬手的弧度。

外形容易，神韻難。拍《四渡赤水》時，導演要求古月在一個月內(nèi)減掉二十多斤，才能體現(xiàn)長征艱苦。古月減飯加茶，硬生生把自己逼到滿身虛汗。半年后輪到《父親》，角色變成晚年毛主席，又得迅速增重。劇組里流傳一句玩笑：“古月的體重表隨劇本翻頁。”

最傷身的一幕發(fā)生在南京雨花臺。當時他牙髓炎急性發(fā)作，拍攝進度卻排得滿滿。為了不拖班，他握著鉗子自己拔掉那顆牙。疼得發(fā)抖，卻一句沒吭。工作人員回憶：“那天他的嘴角全是血，鏡頭里卻依舊溫和。”

多年磨礪讓古月與角色的距離越來越近。群眾來信雪片似的飛來，“您把主席演活了”是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一句。更特殊的回饋來自一位正在勞改的父親。他寫信說，看完《父親》決定痛改前非，希望像毛主席疼愛毛岸英那樣教育兒女。古月讀罷默默收好信紙。

對于“演員只演一個角色會被定型”的質(zhì)疑，古月在接受外國記者采訪時不假思索：“毛主席一生橫跨世紀，要寫的故事拍不完，我不會閑著?！蹦强谖菙蒯斀罔F，讓翻譯都愣了幾秒。

隨著作品一部接一部上映，外界開始編織“血緣說”。有人宣稱古月就是毛主席遺失的孩子毛毛。面對傳言，古月澄清：“純屬無中生有，我從未說過這種話?！笔聦嵣希旁鲁錾?937年，幼年在桂林孤兒院長大，后被解放軍收養(yǎng)。身世坎坷，與謠言毫無交集。

然而，戲里戲外的重合仍舊讓很多老人淚目。拍攝《開國大典》的時候，影棚里來了幾位老紅軍，看著古月緩步登上“天安門城樓”，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警衛(wèi)老兵忽然立正敬禮，手臂發(fā)抖，嘴里喃喃：“主席回來了。”

再回到1989年的那個夜晚。李訥離開后，拍攝重新開始。古月站在屋檐下，雨絲打在傘面上，他輕輕整理衣襟，神情收斂。燈光亮起，他邁步而出。臺詞只有一句：“同志們，走！”聲音沉穩(wěn)，片場鴉雀無聲。導演按下停止鍵，久久沒說話。

古月生前立下心愿，要演滿一百部涉及毛主席的影視作品。到2005年因病去世，他完成了八十四部。數(shù)字停在八十四，卻足夠構筑一段獨特的銀幕傳奇。

如今人們談到特型演員，總會提起古月。也許在某個老式放映廳，當膠片里的他再一次舉杯、再一次揮手，觀眾席某個隱秘角落，會有人悄悄濕了眼眶——這便是藝術與信念交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