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16日，張學良竟然出現(xiàn)在蔣介石的葬禮上。

這時候的張學良，已經(jīng)被軟禁了多年。自從1936年西安事變結束，他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過自由。一開始他被軟禁在浙江奉化溪口，后來又轉到安徽黃山、江西萍鄉(xiāng)；武漢失守后，又搬到湖南沅陵、貴州修文的陽明洞，在西南的大山里來回轉移，始終沒能逃出去。1946年11月，沒提前說一聲，他就和趙一荻被秘密送到了臺灣，從此開始了更隱蔽的軟禁生活——先在新竹縣的井上溫泉，后來短暫搬到高雄，1950年又搬回井上溫泉，在這片遠離城鎮(zhèn)的深山里，一住就是十幾年。

在井上溫泉的日子，是張學良被軟禁期間最苦的一段。那里被大山圍著，和外面完全隔絕，買東西很不方便，他就自己開墾菜地種青菜，養(yǎng)幾只雞鴨貼補生活；沒有現(xiàn)成的衣服穿，趙一荻就拿起針線給他做；晚上沒有電燈，只能靠油燈的微光過日子，幾年下來，他的聽力和視力都差了很多。心里的煩悶比生活上的苦更難熬，大多數(shù)時候，他只能逗逗屋子角落的小貓打發(fā)時間，或者對著遠山發(fā)呆，連和人隨便聊天的自由都沒有。

負責監(jiān)視他的特務劉乙光定了很嚴的規(guī)矩：白天特務要站在房子十丈外守著，晚上就挪到臥室窗戶外面；外面的憲兵更是三步一個崗、五步一個哨，把這里圍得水泄不通。他能活動的范圍只有200米，還只限于白天，天黑后就不能踏出房門一步。就算要見老朋友，也得提前跟特務報備，得到允許才能見，來往的人很少，只有張群、張大千等少數(shù)幾個老朋友能偶爾來看他。

三十八年里，張學良從意氣風發(fā)、掌管東北軍的少帥，熬成了頭發(fā)花白的老人，身邊始終只有趙一荻陪著。趙一荻陪他走過深山里的孤獨住所，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幫他洗衣做飯、陪著他讀書抄書，他研究《明史》的時候幫他整理資料，他信了基督教后就和他一起讀《圣經(jīng)》。1964年，為了遵守教規(guī)，張學良和遠在美國的于鳳至和平分手，跟趙一荻正式結婚。當時的婚禮只請了十幾個親友。

這次能來參加蔣介石的葬禮，不是官方邀請的，而是宋美齡特意批準的?；叵氘斈晡靼彩伦兒?，也是宋美齡在蔣介石面前反復說情，他才沒被重罰，從軍事法庭的判決里保住了性命，這份情分，宋美齡一直沒忘。對張學良來說，這次批準不只是能公開露面的機會。

輪到張學良獻花圈的時候，他輕輕抬手，示意隨從把提前準備好的挽聯(lián)拿上來。這是一幅用宣紙和黑墨寫的親筆字，寫字的時候，趙一荻特意在旁邊扶著紙邊，怕他因為常年伏案寫字、手指有點抖，把字寫歪了。挽聯(lián)展開后，十六個大字一下子映入大家眼簾：“關懷之殷，情同骨肉；政見之爭，宛若仇讎?！?字跡有力，沒因為年紀大而變差，就這短短十六個字，讓靈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站在靈堂旁邊的蔣經(jīng)國，很快就看到了挽聯(lián)上的字。他正和外國使節(jié)握手的動作突然停住，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舒展眉頭，朝著張學良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在場的人都心里清楚：張學良在他父親的葬禮上，這么直白地說出兩人的恩怨，換作誰都會心里不舒服。但現(xiàn)在是葬禮，而且挽聯(lián)上寫的都是事實，如果隨便發(fā)脾氣，反而顯得沒風度。

1936年10月開始，張學良好幾次當面勸蔣介石，讓他停止內戰(zhàn)、聯(lián)合共產(chǎn)黨一起抗日，但每次都被嚴厲拒絕了。勸了好幾次都沒用，張學良就和楊虎城決定用武力逼迫蔣介石同意。同年12月12日，震驚全國乃至世界的西安事變爆發(fā)，張學良帶兵把蔣介石扣押在西安，逼著他正視抗日的要求，最后蔣介石答應停止“剿共”、聯(lián)合共產(chǎn)黨抗日。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張學良不顧大家的勸阻，堅持要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他說“作為一個軍人，要盡到自己的責任和義務”，可沒想到剛下飛機，就被限制了自由，后來還被軍事法庭審判，最終被判“嚴加管束”，這一管，就是大半輩子。張學良一直覺得，自己能保住性命，全靠宋美齡的保護。

張學良寫的這十六字挽聯(lián)，說盡了他和蔣介石半生的恩怨?！瓣P懷之殷，情同骨肉”，說的是早年蔣介石對他的看重和厚待，兩人曾經(jīng)以兄弟相稱，蔣介石還把重要的軍政大權交給了他；“政見之爭，宛若仇讎”，則直白地說出了后來兩人的立場分歧——因為在抗日和“剿共”的主張上不一樣，最后才鬧到兵諫反目的地步。

獻完花圈，張學良的目光在蔣介石的遺像上停留了一會兒，之后轉身離開。

葬禮結束后，對張學良的限制雖然還在，但比蔣介石在世的時候明顯松了很多，他和老朋友來往也多了起來，終于能在有限的范圍內，重新享受一點和人交往的樂趣。

1990年，被軟禁了五十四年的張學良終于正式恢復自由，1995年他遠赴美國夏威夷定居，和分開多年的兒孫團聚。晚年的他不再管政治上的事，每天讀《圣經(jīng)》，有空就和老朋友喝喝茶、聊聊天，偶爾還會接受媒體采訪，平靜地講述那段影響中國近代歷史的往事。他和趙一荻一輩子相互扶持，直到2000年趙一荻去世。

之后張學良的身體就越來越差，2001年9月28日，他因為肺炎引發(fā)呼吸衰竭，被緊急送到夏威夷檀香山的史特勞比醫(yī)院治療。雖然醫(yī)生全力搶救，但還是沒能留住他的生命，10月14日，他在醫(yī)院安詳?shù)厝ナ溃砟?0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