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無事,說個有意思的故事。

大明萬歷年間，有個書生李文錦，見了未婚妻一面就要退婚，嫌人家長得丑。姑娘蘭英一怒之下上吊自殺，死后化成厲鬼，附身在他的新娘子身上，把這小子往死里整——這是什么概念？

相當(dāng)于你在婚禮上發(fā)現(xiàn)新娘不是來結(jié)婚的，是來要命的。

問題來了：一個容貌被毀的姑娘，憑什么用死來捍衛(wèi)尊嚴(yán)？

說起來，這事還得從順慶府城外的一樁訂婚開始講。

李文錦這小子，打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十歲能寫八股文，十五歲詩詞歌賦樣樣精通，親戚朋友見了都夸：「這孩子將來肯定能光宗耀祖！」他爹李高升是個財(cái)主，家里有的是錢，早早就給他定了門親事——胡天祥家的女兒蘭英。

蘭英小時候長得那叫一個水靈，白白凈凈的，見人就笑，鄰里都說這姑娘將來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可老天爺偏偏不長眼。

十歲那年，蘭英得了天花。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可這臉?biāo)闶菤Я恕樽用苊苈槁榈?，頭發(fā)枯黃，眼睛還發(fā)紅。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從「白富美」直接跌到了「見光死」。

不過這姑娘有個好，知書達(dá)禮，孝順父母，對哥嫂也恭恭敬敬，家里人都疼她。

正月初四這天，胡家就剩蘭英一個人看家。

父母剛走沒多久，門口的狗突然叫了起來。蘭英走出去一看，一個穿著長衫的年輕書生站在門口，正被幾條狗圍著。她認(rèn)出來了——這是她的未婚夫李文錦。

家里沒別人，又怕他被狗咬了，蘭英只好硬著頭皮出去把狗趕開，領(lǐng)他進(jìn)了屋。

李文錦作了個揖，客客氣氣地說：「小生是來給岳父岳母拜年的?！?/p>

蘭英臉?biāo)⒌鼐图t了，低著頭說：「爹娘去大伯家?guī)兔α耍粫壕突貋??！顾s緊倒了茶水遞過去。

李文錦這才反應(yīng)過來——眼前這個滿臉麻子、其貌不揚(yáng)的姑娘，就是他的未婚妻。

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鐵青鐵青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就往外走。

蘭英急了：「爹娘馬上就回來了，你等等吧。」

李文錦理都不理她，氣鼓鼓地上了轎子，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蘭英站在門口，看著轎子遠(yuǎn)去，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不傻，這書生什么意思，她心里清楚得很——嫌她丑唄。

下午，胡天祥夫妻倆回來，發(fā)現(xiàn)女兒一直躲在屋里哭。

問清楚原委后，兩口子趕緊安慰：「別多想，可能是他看我們不在家，覺得不方便才走的?！?/p>

蘭英哪里肯信，胡天祥拍著胸脯保證：「你只管放心，他要真敢嫌你丑退婚，我跟他家沒完！」

可李文錦回家后，直接把自己關(guān)進(jìn)了書房。

他娘何氏問轎夫發(fā)生了什么事，轎夫也說不清楚，只好進(jìn)書房探口風(fēng)：「你去給岳父岳母拜年，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沒在他家吃飯？」

「氣都?xì)怙柫?！」李文錦把臉一沉。

何氏追問了半天，這小子才說：「世上姑娘那么多，為什么給我找個那么丑的？長得丑也就算了，還不知羞，見了我又是倒茶又是倒水，跑進(jìn)跑出的。我滿腹才華，怎么能娶那樣的丑鬼？」

何氏嘆了口氣：「她小時候可漂亮了，是得了天花才變成這樣。再說這婚事早就定下了，難不成你想退婚？」

「要讓我娶這樣的丑鬼，我寧愿出家當(dāng)和尚！」李文錦把脖子一梗，「您趕緊讓我爹去退婚，不然我馬上出家。」

李高升夫妻倆輪番勸了三天，可這小子油鹽不進(jìn)。兩口子一合計(jì)：就算強(qiáng)娶回來，將來也過不好，不如退了算了。

媒人上門的時候，蘭英正好去外婆家了。

胡天祥氣得臉都綠了：「這婚事是早就定下的，我女兒雖然丑，可那是得了天花，誰都不想這樣。他家怎么能無緣無故就退婚？」

媒人勸道：「常言道，捆綁不成夫妻。既然他兒子不愿意，姑娘嫁過去也不會好過，不如把婚事退了，給姑娘再找個好人家。」

胡天祥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就答應(yīng)了。

沒過多久，胡天祥的表哥王德托人來說親。

他兒子剛?cè)⒌南眿D死了不到半年，聽說蘭英知書達(dá)禮，想續(xù)弦。胡天祥一尋思：這不正好嗎？趕緊把女兒接回來商量。

蘭英聽說李家退婚，爹又給自己另許了人家，氣得渾身發(fā)抖。

「爹，娘，李家為什么要退婚？」

「他兒子嫌你丑，做不了秀才娘子。」胡天祥嘆了口氣。

「你們就這么答應(yīng)了？」蘭英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不想要你，難道還讓我們求著他要？」

蘭英死死盯著父母：「明天你們陪我去他家祠堂，請族長出來理論。他們要是說得過我，我就認(rèn)了?！?/p>

胡天祥一聽就炸了：「你一個沒過門的黃花閨女，怎么能拋頭露面去跟他們理論？那還不得羞死個先人！我已經(jīng)把你許給王家了，這事就這么定了。」

「女子以名節(jié)為重。」蘭英的眼淚一滴滴往下掉，「既然已經(jīng)許了李家，又要另嫁他人，這種敗名喪節(jié)的事，我絕對不干！」

「你還沒過門，不算敗名喪節(jié)?！?/p>

「大丈夫一諾千金，生死不移。」蘭英聲音哽咽，「鄰居和親戚都知道我許給了李家，要是另嫁，那就是二夫。我寧愿死，也不敢從命！」

胡天祥氣得渾身哆嗦：「他退了婚，你又不愿意另嫁，是想讓我養(yǎng)你一輩子？」

「爹從小教我讀書識禮，他雖然辜負(fù)了我，可我不能辜負(fù)自己?！?/p>

胡天祥請了一堆親友來勸，可蘭英怎么都不聽：「我生是李家人，死為李家鬼，情愿出家做尼姑，也不另嫁失節(jié)?！?/p>

胡天祥沒了耐心，勃然大怒：「女子在家從父，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王家了，由不得你不嫁！」

他讓王家趕緊來下聘，想早點(diǎn)把女兒嫁出去。

王家來下聘那天，蘭英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

她想：「我真是命苦。因?yàn)榈昧颂旎Я巳荩椿榉蛞嘶?。我要是另嫁就是失?jié)，不嫁就是違了父命。還不如一死了之！」

第二天早上，胡天祥讓妻子去叫女兒吃飯。

劉氏推開門，整個人都僵住了——蘭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在屋梁上懸梁自縊。

夫妻倆抱著女兒的尸體嚎啕大哭，后悔沒聽女兒的話。他們趕緊通知王家退了聘禮，為女兒超度三天，厚葬了她。

從此以后，兩口子每天以淚洗面，沉浸在痛苦之中。

可李文錦呢？

他退了親后，聽說附近姜員外家有個女兒叫香蓮，長得如花似玉，十九歲還沒許人。李文錦趕緊請媒人去說，姜員外一看他家有錢又有才，欣然答應(yīng)。

第二年，李文錦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把香蓮娶進(jìn)了門。

拜堂那天，香蓮果然長得貌若天仙，明艷動人。李文錦心里美滋滋的：這才是配得上我的女人。

可拜完堂，香蓮?fù)蝗粡膽牙锾统霭敕獗俑?，塞給李文錦：「人們都說拜堂時吃了糖就能一輩子和和美美，你快吃一點(diǎn)吧?！?/p>

親友們哈哈大笑。

香蓮?fù)蝗晦D(zhuǎn)過頭，對著親友們破口大罵：「你們這些混吃的東西，吃糖有什么好笑的？難道你們沒見過嗎？」

李文錦臉?biāo)⒌鼐图t了，還沒反應(yīng)過來，香蓮已經(jīng)把一大坨冰橘糕直接塞進(jìn)了他嘴里。

李文錦又羞又急，把糖吐了出來。

香蓮臉色一變，揪住他的衣服就是幾個耳光：「我好心好意拿糖給你吃，你還使性子！你這無情無義的東西，本姑娘不教訓(xùn)你幾下，你還以為本姑娘好欺負(fù)！」

親友們?nèi)笛哿?，趕緊上去拉。

可香蓮力氣大得嚇人，幾個大男人竟然掰不開她的手。她一直扯著李文錦不放，直到把他身上的新郎禮服撕得稀爛才松手。

被拉開后，香蓮一直大喊大叫，像發(fā)了瘋一樣。

親友們走后，香蓮天天追著李文錦大吵大鬧，要求他寸步不離地陪著自己。

稍微做得不順?biāo)男?，她就拳打腳踢。

李高升夫妻過來勸，沒想到香蓮看著身材單薄，力氣卻大得嚇人，拎起李文錦就像老鷹抓小雞。

李文錦被折騰得身心俱疲，跑出去躲了兩天。香蓮找不到他，就在家里摔鍋砸碗，李家被鬧得雞飛狗跳。

李高升請了郎中來看，郎中診脈后說她沒病，應(yīng)該是中了邪。

李文錦趕緊請巫婆、和尚、道士，又是畫符又是念經(jīng)，花了不少錢，可香蓮反而越鬧越兇。

李文錦的大哥大嫂躲在房里悄悄埋怨：「請和尚道士有什么用，只能白花錢！」

話音剛落，夫妻倆眼睛一花，也發(fā)起瘋來。

他們拿起屋里的東西又打又砸，邊唱邊跳，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還吵著要喝酒吃肉，要穿新衣裳。

老三文秀看了，冷笑道：「他們哪里是瘋了，分明是想吃好的穿好的。這樣的病我也愿意得?！?/p>

話剛說完，他覺得背上被人打了一下，心慌意亂，也發(fā)起瘋來。

一下子出了四個瘋子，李高升夫妻倆快崩潰了。

聽說城東有位蕭端公，是有名的「捉鬼匠」，趕緊請了過來。

蕭端公擺好白雞、白犬、白鴨、白鵝，披頭散發(fā)，手提桃木劍，正念咒呢，香蓮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蕭端公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揮舞令牌念咒。

沒想到香蓮一把奪過令牌，反手朝他打去，一邊打還一邊罵。

蕭端公被打得抱頭鼠竄，大叫「救命」，李高升趕緊讓仆人把香蓮拉開。

狼狽不堪的蕭端公連忙逃出李家，沒想到走到半路也發(fā)起瘋來，看到水溝就跳進(jìn)去打滾?；丶液螅偟酶鼌柡?，到處找人打架，家里人只好把他拴起來。

幾個月后，他不知道怎么跑了出去，掉進(jìn)河里淹死了。

附近的人都說：這蕭端公妖言惑眾，騙了很多人的錢財(cái)，還勾搭人家婦女，落得這個下場，都是報(bào)應(yīng)。

自此再也沒人敢去李家治病。

李文錦被折磨得面黃肌瘦，完全沒了風(fēng)流書生的模樣。他這才后悔當(dāng)初不該悔婚——要是規(guī)規(guī)矩矩娶了蘭英，肯定不會是這樣。

一年多后，有位高僧來到順慶府，在各大寺廟講經(jīng)說法，解冤治病。

李高升去聽了一次，覺得這高僧不一般，親自去拜見，懇求他到家里設(shè)醮解冤。

高僧可憐他的遭遇，答應(yīng)去看看。

高僧到李家設(shè)壇誦經(jīng)，宣講善惡果報(bào)。大哥大嫂和三弟聽了，規(guī)規(guī)矩矩的，再也不發(fā)瘋。

唯獨(dú)姜香蓮還鬧個不停。

高僧入定后說：「原來是蘭英遭退婚自縊，死后不甘心，告到了閻王殿。閻君準(zhǔn)許她報(bào)仇，領(lǐng)了牌票來到李家。」

李高升問該怎么辦。

高僧說：「要想消除蘭英的怨氣，就要李文錦誠心懺悔，在家里供奉蘭英的牌位，讓她做正室，姜香蓮做二娘，逢年過節(jié)虔誠禮拜。」

李文錦聽后立刻答應(yīng)。

香蓮聽了這話，竟然不鬧了，坐在蒲團(tuán)上沉沉睡去。

李家按照高僧說的辦法，立了蘭英的牌位，準(zhǔn)備了三牲祭禮，每天早晚三炷香。

沒想到這辦法還真管用，香蓮和哥嫂兄弟很快清醒過來。

姜香蓮雖然清醒了，可因?yàn)閺男”桓改改鐞?，養(yǎng)成了驕橫潑辣的脾氣。

她好吃懶做，不孝順公婆，對李文錦非打即罵，對大哥大嫂毫無尊重。公婆說她一句,她能頂十句，一家人都很怕她。

五年后，香蓮懷了身孕。

恰好李母得了病，讓她去熬藥，喊了幾次都不見回應(yīng)。李文錦氣得罵了她幾句，她哪肯受氣，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悄悄用臭水溝里的水為婆婆熬藥。

李母吃了藥后嘔吐不止——可沒想到這一吐，病竟然好了。

香蓮臨盆時大出血，大人和孩子都沒保住。

將她安葬后，李文錦又托媒婆說親，可整個府城的人都知道他家這幾年發(fā)生了太多怪事，沒人愿意把女兒嫁過來。

這時候，有個汛官叫梁經(jīng)邦，女兒翠娥得了干血癆，十八歲就死了。

梁經(jīng)邦為女兒風(fēng)光大葬，兩天后，翠娥突然在棺材里坐了起來，把守靈人嚇得魂飛魄散。

梁經(jīng)邦夫婦見女兒復(fù)活，欣喜若狂：「兒啊，你怎么又活了！」

翠娥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四周：「你們是誰？我怎么不認(rèn)識你們？」

夫妻倆大吃一驚：「兒呀，我們是你的爹娘！」

「我不是你們的女兒。」翠娥說，「我是胡天祥的女兒蘭英，是冥王讓我借尸還魂的?！?/p>

蘭英把自己的遭遇講了一遍。

梁經(jīng)邦夫妻一開始不肯信，可看她說話舉止和女兒完全不同，又不得不信。

蘭英跪在梁經(jīng)邦夫妻面前，懇求他們把自己許給李文錦：「如果能幫我完成夙愿，永生永世不忘你們的恩德?！?/p>

梁經(jīng)邦讓人去打聽，發(fā)現(xiàn)她說的都是真的，心想：雖然是蘭英借尸還魂，可身體畢竟是女兒的，和親生女兒沒什么兩樣，成全她也無妨。

蘭英想念前生父母，梁經(jīng)邦就把胡天祥夫妻接到了家里。

蘭英跪在父母面前哭訴，講了許多活著時候的事，夫妻倆這才相信真是女兒復(fù)生，欣喜若狂。

二老和梁經(jīng)邦夫妻商量，派人把蘭英還魂的事告訴李家。

李文錦聽說后嘖嘖稱奇，立刻趕到梁經(jīng)邦家里詢問情況。確認(rèn)蘭英確實(shí)復(fù)活后，他大喜過望，連忙叩拜兩家父母，希望能把蘭英娶進(jìn)門。

胡天祥夫妻和梁經(jīng)邦夫妻都愿意答應(yīng)。

李文錦八抬大轎把蘭英娶進(jìn)了門。

婚后夫妻恩愛，如膠似漆。蘭英孝順公婆，和妯娌非常和睦，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條。

李文錦三十多歲才考中秀才，兩次鄉(xiāng)試都不中，認(rèn)為今生與功名無緣，安心在家經(jīng)營家業(yè)，后來富甲一方。

蘭英為他生下了四子二女。

故事出自《躋春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