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國家率先遭遇了一種如今已蔓延至全歐洲乃至全球的市場現(xiàn)象，迫使電力買賣雙方重新思考交易方式。

“想象一下你去面包店，每二十次光顧，就有一次不僅免費拿到面包，甚至還能拿到錢讓你把面包帶走。久而久之，面包師肯定會覺得這生意沒法做。”

歐洲電力行業(yè)協(xié)會Eurelectric秘書長克里斯蒂安·魯比（Kristian Ruby）用上述生動比喻，描述了負電價在歐洲電力系統(tǒng)中日益普遍的現(xiàn)象。

根據(jù)Eurelectric最新發(fā)布的年度《電力市場晴雨表》，2025年上半年，歐盟范圍內平均每小時有4.5%的時間出現(xiàn)負電價（即魯比所說的“二十分之一”），是2019年水平的九倍之多。

在本月舉行的RE-Source行業(yè)大會上，與會者指出，負電價的蔓延及其對風電和光伏項目收入造成的嚴重沖擊，已成為導致購電協(xié)議（PPA）簽約量急劇下滑的關鍵因素之一。

盡管負電價在整個歐盟呈上升趨勢，但Eurelectric特別指出，瑞典的情況尤為突出——該國負電價時段占比高達9.4%，為全歐最高。

據(jù)專注于可再生能源電力市場的LevelTenEnergy公司發(fā)布的一項深度研究報告《北歐的負電價》（Negative in the Nordics）顯示，自2022年以來，瑞典及其北歐鄰國（挪威、丹麥和芬蘭）一直是負電價問題的前沿陣地，負電價事件激增。

什么是負電價？為何它如此重要？

當電力供應激增而需求不足時，電價可能跌至零甚至轉為負值——這種現(xiàn)象在越來越多整合波動性風電和太陽能的電力系統(tǒng)中日益常見。

發(fā)電商此時將面臨一系列艱難選擇：要么削減發(fā)電量，要么繼續(xù)向電網供電（例如因合同義務必須交付實物電力），卻還要為此付費。

電價低迷對項目收入和利潤造成“寒蟬效應”，可能阻礙項目融資，延緩風電和太陽能的發(fā)展步伐。

雖然電力生產商與購電方之間的購電協(xié)議（PPA）可以考慮負電價的影響，但市場越來越需要超越傳統(tǒng)的“按產付價”模式，采用更復雜的機制。

從長遠來看，電力需求的增長、儲能系統(tǒng)提供的靈活性以及各國電力市場之間更強的互聯(lián)能力，有望緩解這一局面。

LevelTen Energy報告作者、客戶參與主管麥婭·阿霍拉（Maija Ahola）表示，多重因素共同推動了北歐負電價的快速增長。

其中包括“早期且大規(guī)模部署風電”，使大量波動性可再生能源涌入區(qū)域電網，尤其在夜間更為明顯。LevelTen 指出，白天北歐地區(qū)的負電價主要受荷蘭和德國等市場補貼支持的太陽能影響推動。

另一個關鍵因素是其他主要電源（如核電和水電）缺乏靈活性。

報告以芬蘭的1.6吉瓦奧爾基洛托3號（Olkiluoto 3）核反應堆為例——根據(jù)LevelTen的數(shù)據(jù)，芬蘭是去年歐洲負電價持續(xù)時間最長的市場。

這座本意為提升國家電網穩(wěn)定性和提供基荷電力的設施，“卻因其發(fā)電剛性反而加劇了負電價問題。2024年5月，在完成計劃內維護后重新并網的一周內，芬蘭就出現(xiàn)了52小時日前市場的負電價?！?/p>

此外，北歐本地天氣因素也推波助瀾。“在結冰風險高的時段，風電運營商通常會讓風機繼續(xù)運轉，以減少葉片上危險的冰層堆積。同樣，強降雨常迫使水電站在負電價時段仍持續(xù)發(fā)電，以防水庫溢流?！?/p>

自 2022年以來，北歐多個競價區(qū)域（見上表）負電價頻發(fā)，對 當?shù)仉娏ιa商產生深遠影響。 LevelTen 指出，除少數(shù)例外，北歐項目普遍缺乏政府支持的差價合約（ CfD ）等收入保障機制。

阿霍拉表示：“由于缺少這類機制，開發(fā)商高度依賴PPA獲取穩(wěn)定收入，因此直接暴露于PPA固有的價格與電量風險之中?！?/p>

隨著發(fā)電商不再愿意獨自承擔負電價風險，北歐買賣雙方開始嘗試新型PPA結構，以平抑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系統(tǒng)帶來的價格劇烈波動。

這些新結構包括設定略低于零的價格下限，實際上意味著購電方與發(fā)電商共擔部分負電價風險。更復雜的版本還會對適用價格下限的電量或收入設置上限，進一步精細化雙方的財務風險敞口。

實現(xiàn)風險共擔，不僅對留住開發(fā)商至關重要，也關系到為其項目提供資金的金融機構——后者很難接受電力銷售收入長期消失、甚至變?yōu)槌杀镜木置妗?/p>

阿霍拉指出，此類安排“可減輕極端價格下跌帶來的風險，確保即使在市場波動下也能獲得最低收入流。這種共擔風險的方式——通過吸收或封頂特定價格風險——能提供貸款方所需的可預測現(xiàn)金流，從而放心提供無追索權項目融資?！?/p>

北歐前景如何？歐洲其他地區(qū)又將怎樣？

盡管各方正努力設計更公平的PPA協(xié)議，開發(fā)商和購電方仍不禁要問：負電價是否已成為北歐電力市場的常態(tài)？又該如何緩解？

如今，德國、西班牙等眾多歐洲市場也頻繁出現(xiàn)負電價，同樣的問題正在各地被反復提出。

更復雜的PPA雖有助于緩解負電價影響，但根本性解決方案既不迅速也不簡單。其中之一是提升電力需求，以消化歐洲風電和光伏電站生產的更多電力。這不僅需要更強勁的經濟，還需要更高程度的電氣化——而歐洲在這方面進展比預期緩慢。

值得期待的是，數(shù)據(jù)中心建設熱潮或將創(chuàng)造大量新增電力需求，尤其在北歐地區(qū)。

LevelTen的研究還指出，“更多電池儲能系統(tǒng)（BESS）的部署將通過優(yōu)化負荷曲線、提供更貼合市場需求的‘整形’電力，增強電網靈活性。”

此外，加強市場互聯(lián)（例如通過海底電纜）也有助于讓過剩的可再生電力找到買家。正如阿霍拉所言，盡管“負電價可能跨境傳導——比如丹麥常因進口德國電力而受影響——但總體效果是降低極端價格波動，并逐步實現(xiàn)區(qū)域間電價趨同。增強的電網協(xié)作所提供的流動性，有助于防止價格出現(xiàn)劇烈飆升或暴跌?！?/p>

LevelTen預計，北歐負電價現(xiàn)象將在2027–2028年開始回落，但也指出“許多分析師仍持謹慎態(tài)度，認為價格波動將持續(xù)成為2030年代市場的一大特征?！?/p>

至于整個歐洲的走勢，阿霍拉對Recharge表示，準確預測依然困難。

“各國情況差異顯著，負電價的驅動因素——無論是市場機制還是補貼政策——都使得可靠預測變得復雜，”她說?！熬瓦B權威第三方預測機構對時間表的判斷也大相徑庭。例如，長期存在的上網電價補貼預示著波動將持續(xù)；而需求增長、電池部署速度以及電氣化進程的快慢，又增添了更多變數(shù)。

“盡管存在這些差異，歐洲整體趨勢相似：負電價風險很可能在未來十年持續(xù)構成挑戰(zhàn)。因此，買賣雙方必須確保其PPA結構能夠適應這一環(huán)境?！?/p>

“給予買賣雙方激勵”

可再生能源發(fā)電商Sonnedix首席執(zhí)行官阿克塞爾·蒂曼（Axel Thiemann）告訴Recharge：“我們預計零電價乃至負電價仍將是現(xiàn)實，尤其在多種因素疊加的月份：剛性電源（如大量核電）、低需求與公共假期、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溫和氣溫（既不太冷也不太熱）、強日照以及豐水年份?！?/p>

“負電價的頻率和深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這些條件的組合?！?/p>

蒂曼建議監(jiān)管機構應建立機制，激勵買賣雙方共同應對這一局面。

“在供給側，應鼓勵可再生能源發(fā)電商避免報出負電價，并投資電池等靈活性資源?！?/p>

在需求側，關鍵在于價格信號——例如推廣智能電表，讓消費者能從低價中獲益，從而平衡供需。此外，還應支持面向電池的容量市場、加強歐洲互聯(lián)線路，以及發(fā)展需求側靈活性（如電動汽車、電解制氫、數(shù)據(jù)中心等）?！?/p>

“這種平衡有助于緩解負電價的結構性成因，”這位Sonnedix負責人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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