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位父親的故事。

起初，他只是想弄明白，17歲的兒子為什么走到了輕生這一步。他“潛伏”進兒子生前曾停留的網(wǎng)絡世界中，成了一名“勸生”志愿者。他叫徐世海。

01

每個深夜，徐世海有著固定的節(jié)奏，鼠標滑過屏幕，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一條條充斥著絕望、憤怒和迷茫的訊息。他在尋找一種“信號”，可能指向生命終結的信號。

在這些“信號”中，他“打撈”出很多人。洋洋，是其中之一。這個秋天，徐世海陪著剛大學畢業(yè)的洋洋，來到鄭州市高新區(qū)一家教育咨詢公司找工作。老板是他的老朋友。

洋洋（右）到徐世海朋友的公司了解工作崗位情況。

徐世海和洋洋相遇是在2021年。那時的洋洋正讀高二，沉重的課業(yè)壓力、壓抑的學習環(huán)境，加上父母的不理解與斥責，讓她一度想要放棄生命。

在一個詩詞群里，向來“潛水”的洋洋因一則青少年輕生的新聞忍不住發(fā)言：“要是確實走不出來了，我覺得解脫也是一種好的辦法?！边@句話引起了徐世海的警惕，他主動加了洋洋好友，開始和她聊天。

如今，網(wǎng)絡上有人稱徐世海為“網(wǎng)絡勸生者”，甚至“網(wǎng)絡勸生第一人”。但他堅持說：“我就是個志愿者。只要能通過這些事情，讓更多人關注孩子們的心理健康，都值?！?/p>

02

徐世海老家在河南南陽，年輕時來到鄭州后一直干家裝工作。他還有另一個身份——鄭州市紅十字水上義務救援隊隊員。

徐世海（右二）和鄭州市紅十字水上義務救援隊隊員深夜一起出外勤。

然而，這位常在水中救人的父親，卻沒能救回自己的兒子。2020年初夏的一個凌晨，沒有任何征兆，徐世海17歲的兒子小宇從高樓一躍而下。

徐世海不明白，兒子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他設法進入了小宇的網(wǎng)絡世界，看到了兒子因情感、學業(yè)帶來的困惑，也看到了他曾加入的各種群組。那里的交流如同“對暗號”，傳遞的思想觸目驚心：想改寫人生，只有生命重來。

徐世海認為，這些轉向網(wǎng)絡尋求慰藉的孩子往往年齡還小，不具備甄別和消化海量信息的能力。他們沒能認識到生命的唯一與不可復制，也沒意識到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分量。

小宇離開后的第三天，徐世海在公眾號發(fā)表了一篇文章《我的兒子十七歲》。他在痛苦中回憶、傾訴、反思，也找到了堅持下去的理由。這位水上救援隊員決定潛入一個更深、更暗的水域——互聯(lián)網(wǎng)上相約結束生命的群聊。

最初，徐世海笨拙得像一個闖錯房間的陌生人，換來的往往是被踢出群聊。后來，他學會觀察孩子們怎么說話，用什么表情包，把自己“偽裝”成過來人，甚至發(fā)幾個紅包以表誠意。

徐世海覺得，最大的困難是讓這些心理健康出現(xiàn)問題的孩子接受他、信任他，他也知道，只要建立聯(lián)系，多給點時間，就有希望。徐世海用盡辦法與孩子們拉扯過招，不過，他一直秉持著兩個“不問”：一不問姓名，二不問地方。

在發(fā)給洋洋的信息里，聊得最多的是“有沒有出來玩兒？吃什么好吃的了？”或者是路邊的一朵小花、一只流浪貓，這些日常的問候，讓洋洋慢慢放下了戒備。

在那些晦暗的日子里，請假、復學、情緒反復……徐世海一直陪著洋洋，幫她出主意。直到高三，洋洋通過單招政策提前進入鄭州的一所高校，逐步走出了人生的“至暗”歲月。

今年，洋洋大學畢業(yè)了。她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走那一步，也認識到，過去所有的酸甜苦辣，共同構成了更完整的人生。

03

數(shù)年的“潛伏”，讓徐世海摸索出一套與孩子相處的方法。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有孩子在群里發(fā)“老子先走一步了”，徐世海立刻回復：“求捎帶，我膽小。”他順勢提出私聊，然后直接“罵”了起來。

在他看來，在孩子生死攸關的時刻，用一些方法激起他的憤怒，或許能讓這股情緒沖淡求死的欲望。

“活著，這個世界就在，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等著他們發(fā)現(xiàn)?！?/p>

徐世海用盡辦法與孩子們拉扯過招，想要把他們全部“打撈”上岸。對于那些“去意已決”的孩子，他會求助當?shù)鼐?，在最后時刻到來之前，攔截已經(jīng)付諸行動的輕生者。

這些年，他試圖抓住的手太多。有些拽回來了，有些沒有。那些沒有抓住的手，讓他失眠、沒胃口，幾乎撐不下去，健康狀況頻頻“報警”。幸運的是，他的身邊逐漸聚集起一個由老師、作家、律師、心理學專家組成的“親友團”——那是伸向他的手。

在徐世海的微信里，那些主動求助者的微信名都會被備注上“孩子”，打撈，仍在繼續(xù)。

對那些走出困境、不需要再跟蹤的孩子，徐世海會更改備注。孩子愿意聊，他就聊；有的孩子不想面對那段不美好的回憶，甚至刪了他，他也理解，“刪了更好，說明他翻篇了?！?/strong>

關于未來，徐世海有個清晰的小目標：成立一家工作室，和更多家長圍坐“云端”，聊聊如何與孩子溝通?！爸灰獙⒆有睦斫】涤袔椭氖虑?，我都愿意做?！?/p>

因為他相信，向光的花，終會在愛與理解撬開的縫隙中，盛大綻放。

來源：中央廣電總臺中國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