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汪鴻欣常常面對一塊石料靜坐數(shù)日，不是在構思，而是在等待，等待石頭告訴他該怎么做。這種等待是歙硯藝術家對材料的尊重，也是對歙硯創(chuàng)作規(guī)律的敬畏，更是讓石材的天然美感與文人的精神世界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所以他雕刻的歙硯作品，既保留了石材的天然美感，又通過精湛的技藝和獨特的設計，使得其成為具有高度藝術價值的歙硯精品。

文｜白鹿新聞首席藝術評論員洪巧俊

圖｜受訪者提供

導讀

歙硯又稱為“龍尾硯”“婺源硯”，是因為歙硯產(chǎn)于婺源的龍尾山。歙硯馳名于唐代，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是中國四大名硯之一，南唐后主李煜稱“龍尾硯為天下冠”；而蘇東坡評其“澀不留筆，滑不拒墨，瓜膚而縠理，金聲而玉德”。

歙硯名揚天下，除了歙硯的質地好，還有藝人的雕刻藝術獨特。在婺源就有一位藝術獨特的制硯大師，他的名字叫汪鴻欣（藝名：寒山），是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項目（歙硯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

他以刀代筆，賦予冰冷的石頭以溫度、情感，以思想。一塊歙硯，從此不再僅僅是研墨的工具，它成了一幅立體的畫，一首無聲的詩。那石上天然的金星，被他巧思妙想，化作了夜空的星辰，或是美人濺落的淚滴；那天然的紋理，被他順勢勾勒，成了山間的霧靄，江上的波光，使得作品有“獨特的藝術視角”與“深邃的思想內涵”。

【1】依形施藝：石頭里的哲學思考

他的藝術之路，是一條“依形施藝、以思想制硯”的探索之路，在方寸之間勾勒出天地萬物的神韻，展現(xiàn)出一種超越時空的自然之美。

汪鴻欣的硯雕藝術，首先體現(xiàn)在他對自然美的追求上。他善于從石材的天然形態(tài)和肌理中汲取靈感，將天然與人工完美融合。這種藝術手法，不僅是對石材本身的尊重，更是對中國傳統(tǒng)哲學中“天人合一”思想的實踐。在汪鴻欣看來，每一塊石頭都有其獨特的生命力和內在美，藝術家的職責在于發(fā)現(xiàn)并激活這種美，而不是強行賦予其外在的形式。

▲普降甘霖

他的案頭，堆放著形態(tài)各異的龍尾石坯。他并不急于下刀，而是長久地摩挲，靜靜地凝視，仿佛在聆聽石頭深處沉睡的脈動。他是在與這塊石頭商量，商量它究竟想成為什么：是化作云水蒼茫的一葉扁舟，還是刻成疏影橫斜的幾枝寒梅？他的雕刻，不是征服，而是引導；不是強加，而是喚醒。

▲九霄龍吟

他的代表作《九霄龍吟》，取材于婺源龍尾山濟溪坑的金暈銀花石。石材本身的金暈紋理靈動而絢爛，汪鴻欣巧妙利用這些天然紋理，將其雕刻成一條騰云駕霧的金龍。龍身蜿蜒盤旋，與石材的天然金暈相得益彰，仿佛龍本身就是從石頭中生長出來的自然之物。

這種“依形施藝”的手法，不僅保留了石材的原始美感，更通過藝術的再創(chuàng)造，使其煥發(fā)出新的生命力。正如汪鴻欣所言：“歙硯制作，關鍵在意，意不在多，而在于巧?！边@種“巧”，正是建立在對自然深刻理解基礎上的藝術智慧。

▲赤壁懷古

此外，汪鴻欣的作品《赤壁懷古》也是“依形施藝”的典范。這塊硯石取自婺源龍尾山外莊坑的眉紋石，石材的自然肌理如同懸崖峭壁，恰好與蘇軾《赤壁賦》中的意境相契合。汪鴻欣并未對石材進行過多的雕琢，而是順勢而為，在頂部開鑿一天然池槽，名為“天池”，既實用又富有詩意。整件作品仿佛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與藝術家的匠心獨運共同完成的，讓人在觀賞時不禁感嘆自然與藝術的奇妙交融。

汪鴻欣的“依形施藝”，不僅僅是一種技術手法，更是一種哲學思考。他相信，石材的天然形態(tài)中蘊含著宇宙的規(guī)律和生命的奧秘，藝術家的任務是通過自己的創(chuàng)作，將這些內在的美感呈現(xiàn)出來。

汪鴻欣常常面對一塊石料靜坐數(shù)日，不是在構思，而是在等待，等待石頭告訴他該怎么做。這種等待，是藝術家對材料的尊重，也是對創(chuàng)作規(guī)律的敬畏。

站在他的作品前，我們能感受到時間以另一種方式在流淌?！毒畔鳊堃鳌分?，金龍在云間翻騰的動感被永恒定格；《赤壁懷古》里，蘇軾夜游的意境被具象呈現(xiàn)。這些作品超越了實用功能，成為可以觸摸的詩篇，可以凝視的哲學。

汪鴻欣的藝術實踐告訴我們，最好的創(chuàng)作是讓材料自己說話，最深的技藝是看不見技藝。他雕刻的歙硯之所以動人，不僅因為雕工精湛，更因為他在石材與藝術之間找到了那個最恰當?shù)钠胶恻c。在這個平衡點上，石頭獲得了第二次生命，而藝術獲得了最本真的表達。

【2】以石載道：方寸間的精神史詩

如果說“依形施藝”是汪鴻欣藝術的外在形式，那么“以思想制硯”則是其內在靈魂。汪鴻欣的硯雕作品，不僅僅是實用的文房用具，更是承載著深厚文化底蘊和精神內涵的藝術品。他的作品題材廣泛，從歷史人物到孩童趣事，從禪意境界到神話傳說，每一方硯臺都在講述一個故事，每一件作品都是一首詩、一幅畫。

▲守盡山房萬卷書

《守盡山房萬卷書》中，那只由上而下的貓，借金暈石材的天然色澤，在石面上獲得生命。它炯炯的眼神凝視遠方，既是守護書房的神靈，更是文人精神的化身。貓的身姿與石材的紋理渾然一體，仿佛它本就是從這龍尾山中生長出來的文化守護者。汪鴻欣的匠心在于，他讓石材的天然美感與文人的精神世界完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寒山拾得

這種以石載道的創(chuàng)作理念，在《寒山拾得》中展現(xiàn)得更加淋漓盡致。廟前青、廟前紅石材的茶色與紫色，自然而然地化作唐代詩僧的衣袂。寒山與拾得在深山古道間漫步的身影，與石材本身的山水意境水乳交融。汪鴻欣沒有刻意雕琢人物的面容細節(jié)，而是通過石材天然的色澤與紋理，傳遞出和合二仙超脫世俗的神韻。這種創(chuàng)作手法，已然超越了普通的手工雕刻，進入“得意忘形”的藝術境界。

汪鴻欣通過這樣的創(chuàng)作，不僅再現(xiàn)了歷史人物的風貌，更傳遞出一種超脫世俗、回歸自然的精神追求。這種將思想與藝術相結合的創(chuàng)作手法，使得他的作品在眾多硯雕藝術中獨樹一幟。

汪鴻欣的“以思想制硯”，還體現(xiàn)在他對佛教題材的深入探索上。在《正法眼藏》中，他利用金星坑金暈石的天然紋理，雕刻了一尊觀音像。石材的金暈自然而然地成為觀音的巾帔或頭發(fā)，與佛像的莊嚴神態(tài)相得益彰。

▲琴鶴相隨

《琴鶴相隨》這件作品，取材于宋代御史趙汴的典故，以水波紋石材為背景，刻畫一琴一鶴相伴而行的清雅畫面。石材天然的波紋成為琴聲的視覺化身，與鶴的飄逸身姿構成絕妙的和諧。這里不僅是對歷史典故的簡單再現(xiàn)，更是對古代士大夫精神品格的禮贊。

汪鴻欣的“以思想制硯”，本質上是一場與傳統(tǒng)文化的精神對話。他的刀法不只是技藝的展現(xiàn)，更是思想的流淌。他的作品之所以動人，不僅在于形之美，更在于神之韻。

當我們的手指拂過《寒山拾得》的石面，仿佛能聽見唐代詩僧在山間的吟誦；當目光停留在《守盡山房萬卷書》的貓身上，似乎能感受到千年文脈的跳動。

這種以石載道、以藝傳神的創(chuàng)作，使汪鴻欣的硯雕超越了普通工藝品的范疇，每一方硯臺都是他與傳統(tǒng)文化對話的見證，每一次雕琢都是他對生命感悟的表達。

【3】化簡為精：留白處的無窮意蘊

汪鴻欣的硯雕藝術，在追求自然美與思想性的同時，也實現(xiàn)了藝術價值的升華。他的作品，既保留了石材的天然美感，又通過精湛的技藝和獨特的設計，使其成為具有高度藝術價值的精品。

在技術層面，汪鴻欣不僅繼承了傳統(tǒng)硯雕的線刻、浮雕、高浮雕等手法，還創(chuàng)新性地引入了書畫、金石手法，甚至使用了硯雕史上從未有過的影雕技藝和鑲嵌技藝。

▲虔誠

在《虔誠》中，他巧妙利用金暈顏色的反差，雕刻了一尊俯視的佛像，通過細膩的刀工和精準的構圖，將佛像的虔誠神態(tài)刻畫得淋漓盡致。這種技術上的創(chuàng)新，不僅豐富了硯雕藝術的表現(xiàn)形式，更提升了其藝術感染力。

▲上善若水

汪鴻欣的作品，往往在簡潔中見精深，在平淡中見神奇。他的《上善若水》系列作品，以宋代歙硯作坊遺址的古遺石為材，巧妙利用石材的垂直石線，刻畫了一幅童年打水的畫面。上端是拉著繩子的孩子，下端是小木桶，整件作品簡潔而富有詩意，既體現(xiàn)了“上善若水”的哲學思想，又喚起了觀者對童年記憶的共鳴。這種化繁為簡、化簡為精的藝術手法，使得他的作品在眾多硯雕中脫穎而出。

汪鴻欣的作品還具有很強的敘事性和象征性。他的《童年》《睡羅漢》《稱硯圖》等作品，每一件都在講述一個獨特的故事，通過視覺語言傳遞出深刻的情感和思想。

在汪鴻欣的作品中，他化繁為簡的創(chuàng)作，營造出石上留白的詩意。這種簡約，是一種高度的凝練，哪怕寥寥幾刀，都能雕成一個動人的畫面，把故事講好，還能留給觀者無限的想象空間。就像中國畫中的留白，汪鴻欣在石頭上也懂得“留白”的妙處。那不是空無，而是意蘊生長的地方。

▲婺女

然而《婺女》最能體現(xiàn)這種創(chuàng)作的意圖。汪鴻欣利用眉紋石的天然紋理，雕刻了婺女的頭像，將石材的細膩溫潤與人物的英杰氣質完美結合。婺女刻筆不多，利用天然紋理，用刻刀勾勒出臉部的表情，那活靈活現(xiàn)的婺女形象就展現(xiàn)在你面前。這種創(chuàng)作，像是詩人寫絕句，字字精煉，卻字字珠璣。

這種化繁為簡的智慧，需要藝術家具備洞穿表象的慧眼。在《普降甘霖》中，天然的金星化作雨點，一個跪地捧盆的孩童，仰望著天空。沒有復雜的背景，沒有多余的人物，整個畫面卻充滿了動感和敘事性。你會聽見雨滴落進盆里的叮咚聲，看見孩童眼中閃爍的期待。汪鴻欣用最簡潔的視覺語言，講述了一個關于純真與希望的故事。畫面生動有趣，栩栩如生，表達的是對童年純真時光的懷念。

▲正法眼藏

在這里，簡的不是內容，而是形式；精的不是技巧，而是意境。比如《守盡山房萬卷書》的那只貓，借金暈石材的天然色澤只雕刻了貓的頭；《正法眼藏》，他利用金星坑金暈石的天然紋理，只雕了觀音的臉，那細琢的鼻子與嘴，使得整個畫面栩栩如生。

這種簡約，絕非簡單的省略或貧乏，而是歷經(jīng)絢爛后的沉淀，是淘盡泥沙后留下的真金?？此割^的龍尾石，原本沉睡千萬年，在他的刀下醒來時，竟只以最素樸的姿態(tài)訴說最深沉的情愫。

化簡為精的藝術手法，背后是深厚的文化底蘊和人生體悟。它暗合了中國傳統(tǒng)美學中“計白當黑”“以少勝多”的創(chuàng)作理念，也與道家“大道至簡”的思想性一脈相承。

在汪鴻欣的刀下，石頭不再是冰冷的材料，而是可以對話的知己。他傾聽石頭的語言，讀懂石頭的記憶，然后輕輕地點醒，讓石頭自己訴說最本真的故事。

汪鴻欣的藝術成就，不僅在于他個人的創(chuàng)作，更在于他對當代硯雕藝術和文化傳承的貢獻。汪鴻欣通過自己的實踐，證明了傳統(tǒng)手工藝不僅能夠生存，還能夠在新時代煥發(fā)出新的生命力。

《寒客夜來茶當酒》借用了南宋杜耒的詩句意境，刻畫了隱者冒雪煮茶待客的場景，既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文人的雅趣，又傳遞出一種超越時空的人文精神。

正如著名美學家宗白華所言：“一切美的光是來自心靈的源泉?！蓖豇櫺赖乃囆g，正是他心靈之光的映照。在數(shù)十年的苦修中，他向外發(fā)現(xiàn)了自然，向內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深情。他的作品，不僅讓我們看到了石頭的千古寂寞被激活的瞬間，更讓我們感受到了生命被石頭撫慰的溫暖。

在這個浮躁的時代，汪鴻欣的作品仿佛一泓清泉，洗滌著人們的心靈，引領我們回歸自然，回歸本真。

白鹿新聞《大國工匠》主編：洪巧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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