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7票支持，1票反對，法案通過。

在當下共和民主兩黨嚴重對立的美國國會，眾議院這樣的表決記錄，實屬罕見。

讓兩黨站在同一立場的，是愛潑斯坦案件的持續(xù)醞釀。

根據(jù)法案，美國司法部在30天內(nèi)必須公布愛潑斯坦案件尚未公開的2萬份文件。

參眾兩院表決前，一眾愛潑斯坦受害者站在國會大廈外，在記者面前對國會大廈里的議員喊話。逐一發(fā)言的受害者，舉起她們遭遇性侵時候的照片，哽咽地訴說著她們在14-17歲期間的經(jīng)歷。

當?shù)貢r間2025年11月18日，美國華盛頓，杰弗里·愛潑斯坦案幸存者們在美國國會大廈外/圖源：視覺中國

在布什任期內(nèi)報警，拖到奧巴馬、特朗普和拜登，如今又迎來特朗普第二任期，為什么還自己一個司法公道要這么久？為什么愛潑斯坦案件的文件，還遲遲不公開？其中一位受害者的發(fā)問，讓身后的其他受害者一起鼓掌。

在過去她們單獨行動，如今終于發(fā)現(xiàn)集體行動更加有力量，在她們的集體的推動下，如今事態(tài)終于迎來了轉(zhuǎn)機。

目前為止，牽涉兩任總統(tǒng)、一個王子、中東多國領導人，乃至學術(shù)、影視和藝術(shù)圈的眾多名人，隨著愛潑斯坦越多文件被披露，西方名流的更多丑聞乃至罪行被一一曝光。

大選期間許諾公布愛潑斯坦所有文件的特朗普，就任后一拖再拖，引發(fā)自己的MAGA基本盤反彈。就愛潑斯坦議題，特朗普和MAGA派猛將、共和黨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決裂，背后是Z世代支持者的民意壓力。

特朗普屈服了

30天內(nèi)公布所有愛潑斯坦文件的議案，擺在特朗普的辦公桌上，一旦簽署就會生效。而這個讓人等待已久的時刻，特朗普上任至今已經(jīng)拖了10個月。

一反選舉期間的許諾，剛上任的特朗普，除了在2月份公布了一批文件，對待愛潑斯坦案件的態(tài)度開始轉(zhuǎn)趨曖昧。到了9月，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發(fā)布聲明，指為了保護“受害者隱私”，不會公布所有的愛潑斯坦文件。爾后，司法部還聲稱“沒有愛潑斯坦的客戶清單”，以及2019年愛潑斯坦在獄中的死亡是自殺行為。

特朗普自己則多次表態(tài)，說這是“民主黨設下的陷阱”。如此公開違背競選諾言的做法，醞釀了民意的反彈。

特朗普在2003年寫給愛潑斯坦的50歲生日祝賀信

隨著愛潑斯坦50歲生日收集的名人賀卡陸續(xù)公布，特朗普用女性身體輪廓為視覺元素寫下簽名賀信，也被大眾所知，不少人開始懷疑特朗普變得曖昧的原因，他是否也懼怕自己的更多丑聞被曝光。

于是，在國會的持續(xù)壓力下，美國司法部在11月公布了一批2萬份的文件，其中包含愛潑斯坦跟權(quán)貴們的電子郵件通訊。其中，愛潑斯坦在一封郵件中指特朗普“知道那些女孩”。

司法部的公布，好像擠牙膏那樣慢悠悠，受害者們的境況卻不容等待。

4月25日，曾經(jīng)揭露自己17歲時被愛潑斯坦帶給英國安德魯王子性侵的弗吉尼亞·朱弗里，在自家住所自殺去世。施暴者還沒被繩之于法，受害者卻經(jīng)受不住各種心理壓力和社會壓力而自行結(jié)束生命，這給美國社會造成了新一波沖擊。

弗吉尼亞·朱弗里手捧自己青少年時期的照片

讓特朗普更加不利的是，朱弗里原先是在特朗普名下的佛羅里達州莊園Mar-a-Lago打臨時工，爾后被愛潑斯坦看中。特朗普當時的回應是，愛潑斯坦“從我的莊園里頭偷女人”。

“愛潑斯坦和馬克斯維爾（愛潑斯坦前女友）不但虐待她，還拐賣她到一個導致她被王子、總理、政客、金融家和律師們輪番侵犯的權(quán)勢網(wǎng)絡里。這些人不但對她犯下各種罄竹難書的罪行，毫不尊重她的個人意愿，以及今天站在我身后諸多受害者們的意愿?！爸旄ダ锏牡艿芎偷芟痹趪鴷角?，舉著朱弗里的遺照，對媒體訴說姐姐的慘痛經(jīng)歷。

這些受害者，作為個體，面對政府首腦和金融精英等權(quán)貴，實力相當懸殊。正如她們所說，她們來到華盛頓特區(qū)維權(quán)，都是自掏腰包坐飛機，跟那些進出有私人飛機的富豪們實在難以匹敵。在朱弗里去世半年后，面對富豪和權(quán)貴們明里暗里的恐嚇和“勸退”，受害者們終于學會抱團在一起，以群體的力量爭取民間的支持，乃至國會和總統(tǒng)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

“愛潑斯坦案受害者”之一阿努斯卡·喬治烏在美國國會外的新聞發(fā)布會上發(fā)表演講

國會山前，跟受害者群體站在一起的，有國會兩黨的參眾議員。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昔日特朗普的死忠盟友，深紅派MAGA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

跟愛潑斯坦案件受害人站在一起，格林跟特朗普徹底公開翻臉。

“因為我跟這群女性站在一起，他叫我‘叛徒’。”

這個昔日戴著紅帽子在國會大堂打斷拜登發(fā)言的MAGA干將，如今對媒體說，自己因為支持公開所有愛潑斯坦文件的法案，不斷收到人身恐嚇信息。不僅如此，格林還對美國媒體說，選舉期間，社交媒體上許多網(wǎng)紅支持特朗普的言論，是“用錢購買的”，并且表示自己要為過去參與特朗普“有毒政治”道歉。

公開愛潑斯坦全部文件，已經(jīng)成為國會兩黨共識，再加上MAGA陣營內(nèi)部就這個問題面臨撕裂，危及政治資本，特朗普最終屈從壓力，同意簽署法案。

但民意的怒火，似乎還難以被熄滅。

Z世代不買賬

就在9月9日，眾議院的一個委員會公布新一批跟愛潑斯坦相關的文件，其中包含了一封特朗普在2003年寫給愛潑斯坦的50歲生日祝賀信。而之后第二天，美國90后MAGA派網(wǎng)紅查理·科克在校園演講時候被槍殺。

冥冥中的巧合是，在2024年大選時，科克在Z世代群體中為特朗普搖旗吶喊助選，而愛潑斯坦案件、乃至愛潑斯坦客戶清單，則是科克助選期間的重點議題。相比起那些贏得選舉后進入政府擔任要職，或者在國會贏得席位的共和黨要員，科克在大選結(jié)束后還是繼續(xù)當自己的播客主。而相比起那些已經(jīng)獲得權(quán)力而對愛潑斯坦案件含糊其辭的老一代要員們，他依然以網(wǎng)絡為平臺，死磕愛潑斯坦文件。

直到被槍殺前，讓特朗普政府公布愛潑斯坦案件的所有文件，依然是科克播客節(jié)目的重點話題。

查理·科克遭槍擊前發(fā)表演講

在科克這些年輕播客主的傳播下，愛潑斯坦案件的各種衍生現(xiàn)象，甚至成為Z世代特有的網(wǎng)絡文化。在社交媒體上，Z世代群組甚至發(fā)明了一個游戲：打賭愛潑斯坦客戶清單上最終會出現(xiàn)哪些名人和權(quán)貴。

他們對對愛潑斯坦案件的關注，折射出普通人對美國精英權(quán)貴的普遍憤懣，有著相當顯著的階級落差。

這些在1995年后出生的美國年輕人，成長時期面臨的經(jīng)濟環(huán)境，遠不如父母那一代有利。特別是新冠疫情那幾年，剛好是Z世代畢業(yè)進入社會的年份。根據(jù)美國Pew Research Center在2020年的調(diào)查，當時處于18-23歲階段的美國年輕人，有一半自己或者家人經(jīng)歷過降薪或者失業(yè)。

更少的就業(yè)崗位，更加不公平的階層壁壘，讓他們對美國的社會秩序持更加批判的看法。相當一部分Z世代在2024年轉(zhuǎn)向特朗普，除了厭倦通脹問題，一個重要期望，就是打破過去美國政府的精英主義做法。

他們支持特朗普，因為特朗普在大選期間給出一個關鍵詞：“透明”。

特朗普/新華社記者 胡友松 攝

而愛潑斯坦案件，恰好是在Z世代眼里最缺乏透明性的公共事件。案件相關的文件，經(jīng)過五任總統(tǒng)還是被捂住。圍繞愛潑斯坦，還有諸多謎團：作為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老師，愛潑斯坦的巨額財富是怎么來的？愛潑斯坦年輕時任教的學校校長，怎么偏偏又是特朗普第一任期司法部長巴爾的父親？愛潑斯坦在戒備最森嚴的監(jiān)獄，是怎么自殺的？愛潑斯坦到底是不是以色列安插在美國的間諜？這些疑團，在特朗普重新獲得權(quán)力后，并沒有得到解答。

Z世代眼看著自己支持的特朗普和一眾共和黨要員們?nèi)〉脵?quán)力，到頭來，還是像過去的“老登“們那樣，作風不改，失望和悔恨情緒開始浮現(xiàn)。根據(jù)YouGov的統(tǒng)計，Z世代受訪者對特朗普的支持和不支持比例在9月份是30：64，到了10月份變成了25：67。

如今，科克已經(jīng)不在人世。那個承接Z世代MAGA成員不滿情緒、期待透明呼聲的人，變成了被特朗普稱作“叛徒“的格林。

“大開眼界”

一部1999年放映的老電影，如今在網(wǎng)絡上又成為了討論的焦點——大導演庫布里克的遺作《大開眼界》。電影講述一個在紐約處于中產(chǎn)階級的醫(yī)生，誤打誤撞闖進了一群富豪舉辦的淫亂派對。由于目睹了富豪們的惡行，這名醫(yī)生幾乎惹上殺身之禍。

美國Z世代播客主Elijah Zielke在愛潑斯坦案件輿情醞釀之際，制作了一期對比《大開眼界》情節(jié)和愛潑斯坦案件細節(jié)的節(jié)目。在電影里，詭異昏暗的房間里，穿著長袍、戴著面罩的富豪們，玩弄物品那樣，玩弄年輕的女性。那些主宰著紐約經(jīng)濟命脈的大亨們，昔日在鎂光燈下談笑風生的名流們，還有道貌岸然的學者和慈善家們，此時此刻都躲在面具后面，對窮人家的女兒作出各種獸行。

電影中的面具，成為了Z世代觀眾談論和分析的焦點。畢竟，同一個人，沒有面具時候是個受人尊敬的精英，戴上了面具，又變成了實施暴行的惡魔。他們戴上了面具，就可以隨意羞辱、虐待和獵殺平民子女。但面具除了是實物，也有隱喻意味。

《大開眼界》劇照

放在愛潑斯坦案件的語境里，精英們相互庇護，互相掩蓋對方的把柄和死穴，那就是真實世界中無形的面具。從愛潑斯坦社交場合流出的克林頓、特朗普、蓋茨、馬斯克、斯蒂芬·霍金、安德魯王子，他們到底在愛潑斯坦的公寓里和“惡魔島“上做了什么？美國的Z世代網(wǎng)民們，非常渴望揭開這一道無形的面具，一睹這些人的真實面容。

如今，公布愛潑斯坦文件的法案已經(jīng)簽署。但這并不意味著那道無形的面具就此得以被掀走。美國司法部以“涉及國家安全”為理由，把諸多文件中的名字用黑墨水劃掉。人們發(fā)現(xiàn)，社會公眾拿到的那些文件，早已被畫上了一條條黑色的杠條。

那個遮蓋富豪們丑陋行徑的面具，哪有這么容易被拿掉？

作者 |遠游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