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的時候，我正在廊下就著昏暗的光線，默寫蘇青柔明日要用的“新作”。
他腳步一頓，停在我面前。
“你在寫什么？”
我還沒來得及藏起紙筆，蘇青柔就撲了出來，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陛下，您怎么來了也不叫人通報一聲?！?br/>她瞥了我一眼，將我面前的紙抽走。
“沒什么，就是臣妾偶得一句，讓婉婉幫著記下來罷了?！?br/>皇上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我因終日抄寫而磨出薄繭的指尖上。
正欲說些什么。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jiān)匆匆來報，神色凝重。
“啟稟陛下！北燕國遣使來訪，已至京城！使團中，有北燕第一才子之稱的耶律德光，點名要與我朝文人切磋詩詞！”
北燕向來以文采風流自居，這次所謂的“切磋”，實際上是兩國之間的另一個戰(zhàn)場，文比將決定兩國邊境三座城池的歸屬。
國宴之上，酒過三巡，耶律德光站了出來，高聲道：
“久聞大周人才濟濟，文風鼎盛。今日，我北燕愿以‘江山’為題，向各位大人討教一二！”
話音剛落，幾位大學究便被推了出來。
然而，耶律德光才華確實出眾，幾輪下來，大周的文臣竟無人能敵，被他一人壓得抬不起頭。
滿朝文武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皇上坐在龍椅上，面色凝重。
此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女詩仙”蘇青柔。
皇上也滿含期待，沉聲吩咐：“請?zhí)K貴人過來?！?br/>不多時，蘇青柔帶著我，被兩個太監(jiān)請地送到了大殿中央。
面對耶律德光，她非但沒有半分緊張，反而得意極了。
畢竟，她的袖子里，揣著我寫的十幾首千古絕唱，隨便拿出一首，都足以秒殺全場。
耶律德光顯然也聽過蘇清柔“女詩仙”的名號，仔細思考了一番才開口。
“既然是與詩仙切磋，那便不能太隨意了?！?br/>“我們就以‘雪’為題，作一首‘七律’，如何？”
“為示公平，平仄韻腳，需按《平水韻》中的‘冬’韻來。”
蘇青柔臉上的得意更甚。
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一首意境絕美的，清了清嗓子，便大聲吟誦起來：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br/>“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然而，她念完之后，整個大殿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緊接著，耶律德光爆發(fā)出一陣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讓你作七言律詩！你給我背一首五言絕句？”
“大周的‘女詩仙’，竟連詩詞的基本體裁都分不清嗎？這真是本使此行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皇上的臉色鐵青，他死死地盯著蘇青柔，眼神里的殺氣幾乎要凝為實質。
蘇青柔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她這才明白自己錯在了哪里，可一切都晚了。
就在這時，蘇青柔忽然猛地轉過身，用顫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我。
“是她！”
“是她害我！”
一瞬間，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蘇青柔身上，轉移到了我這里。

蘇青柔指著我，臉上滿是淚水和惡毒，瘋狂地攀咬我。
“陛下！您被她騙了！我們所有人都被她騙了！”
“她嫌后宮骯臟，嫌做您的女人委屈了她！可她又貪慕虛榮，想要過人上人的好日子！”
“所以她才把我推出來！用她的詩，讓我替她站在風口浪尖，替她承接您的恩寵！而她自己，就躲在后面，享受著所有好處，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今天這一切，都是她算計好的！她就是要在我最風光的時候，給我一首錯的詩，讓我在天下人面前丟盡臉面，然后她再站出來，踩著我的尸骨上位！陛下，她好深的心機啊！”
這番話說得又毒又狠。
一個不想侍寢卻又想享受榮華富貴的女人，一個被當成傀儡推到臺前的“好姐妹”。
這簡直是一出完美的后宮陰謀大戲。
皇上冰冷的視線像刀子一樣落在我身上。
“林婉，她說的是真的嗎？”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人不寒而栗。
我緩緩走到大殿中央，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跪了下去。
“陛下。”
“臣女有幾個問題，想問蘇貴人?！?br/>皇上沒有說話，算是默許了。
我抬起頭，直視著蘇青柔，一字一句地問道：
“蘇貴人，你說我貪慕虛榮，想過好日子，卻為何要被你當成宮女一樣，在長春宮為你洗衣擦地，任你驅使？”
蘇青柔一噎，強自辯解道：“那……那都是你為了麻痹我，故意裝出來的！”
“好?！?br/>我點點頭，繼續(xù)問：
“你說我步步為營，處心積慮，那為何要選擇在今日，當著北燕使臣的面，來上演這出所謂的‘踩著你上位’的戲碼？讓大周蒙羞，讓我自己也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對我又有何好處？”
蘇青柔臉色一白，尖聲道：“誰知道你這個瘋子安的什么心！”
我沒有理會她的咆哮，聲音依舊平穩(wěn)。
“你說我把你當傀儡，那你告訴我，這些日子以來，你享受皇上恩寵、接受眾人吹捧之時，可曾有過半分不情愿？”
“我……”蘇青柔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我的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每一個問題都直指她話語里的矛盾。
耶律德光輕蔑地嗤笑一聲：“夠了！說的比唱的好聽！大周朝是沒人了嗎？要靠一個弱女子在這里逞口舌之利！有本事，就拿出詩來！”
皇上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被逼到了墻角，信任我，可能會迎來雙倍的羞辱，不信任我，現在就已經顏面掃地。
我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
“陛下，臣女出身尋常，不敢妄稱詩才?！?br/>“但臣女曾在舊書樓的殘卷中，讀到過一首詠雪的殘篇。今日此情此景，愿為陛下，為大周，補全此詩。”
我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也給了皇帝一個臺階。
這不是我作的，是我“補”的。
這樣就算不夠驚艷，也不至于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