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gòu)內(nèi)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

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jié)發(fā)展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不代表真實(shí)歷史事件。

“你確定，只要五兩銀子，他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哈哈！李老頭，你真會說笑。這不是活下去，是換個活法！五兩銀子，買的是一張通往紅墻里的門票。你兒子今后就是吃宮里飯的人了！”

那個被稱為李老頭的中年男子，雙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渾身顫抖，聲音里帶著絕望的哀求：“劉師傅，求您行行好！我聽說，有‘輕’的法子，能……能留個念想。我們家只有這一根獨(dú)苗，求您手下留情！”

對面的“刀兒匠”劉師傅，那只獨(dú)眼閃過一絲不耐煩。他手里把玩著一塊銀錠，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念想？你想要他進(jìn)宮后，做個半吊子，還是做個‘全乎’的奴才？”劉師傅猛地將銀錠摔在李老頭面前，發(fā)出一聲脆響。

“記著，進(jìn)了我這扇門，就由不得你做主！宮里要的是‘干凈’！不干凈，就得死！”

李老頭看著腳下的銀錠，又絕望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兒子。他緊緊地抱住了頭，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罷了……全聽師傅的！只求……只求孩子能熬過這道坎！”

01

阿福那年七歲。

他已經(jīng)不記得上一次吃飽飯是什么時候了。記憶里，天總是黃蒙蒙的，地里的莊稼早就旱死了，裂開的口子能塞進(jìn)他的小拳頭。

村里的人，走的走，倒的倒。

阿福的爹，一個老實(shí)巴交的莊稼人，蹲在門檻上，已經(jīng)三天沒挪窩了。他的背，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仿佛隨時會斷掉。

“阿福?！崩罾项^開口了，聲音干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哎?！卑⒏Ｓ袣鉄o力地應(yīng)了一聲，肚子“咕”地叫了一下。

“跟我……進(jìn)城?！?/p>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進(jìn)城？城里是不是有白面饅頭？

他爹沒多說，拉起他冰涼的小手。阿福的娘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住了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沒有哭出聲。阿福不敢回頭看。

父子倆走了大半天。阿福的腳底板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喊疼。他爹的沉默，比打罵更讓他害怕。

終于，他們進(jìn)了京城。城里的人雖然也面黃肌瘦，但至少還“活”著。

他爹沒帶他去集市，而是拐進(jìn)了一條又一條偏僻的胡同。最后，在一個破敗的院子前停了下來。

院門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阿福不認(rèn)識字，只聞到一股奇怪的、刺鼻的草藥味。

他爹松開了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襟，然后“撲通”一聲，直直地跪了下去。

“師傅！劉師傅！”他爹的額頭用力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行行好，收下這孩子吧！”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只穿著坎肩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很高，很壯，一只眼睛是灰白色的，另一只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又來一個?！蹦腥说皖^看著阿福，像是在看一頭小牲口。

“師傅！”阿福的爹慌忙爬過去，抱住男人的腿，“求求您，給孩子一條活路！”

劉師傅沒理他，只是彎腰，一把抓起阿福的手腕，又掀開他的破棉襖看了看。

阿福嚇得渾身發(fā)抖。

“根骨還行?！眲煾倒緡伭艘痪洌砷_了手。

“師傅！”阿福的爹見有戲，磕頭更快了，“求您行行好……選那個‘輕’的法子！給他留個念想……求您了！我們知道規(guī)矩，但是求您……”

“輕的法子？”劉師傅冷笑一聲，那只獨(dú)眼看得阿福心里發(fā)毛。

“進(jìn)了我這扇門，”劉師傅一腳踹開阿福的爹，“就沒‘輕’‘重’之分，只有‘凈’與‘不凈’之別！”

他指著阿福：“你想好了？送進(jìn)來，是死是活，就是我的事了?！?/p>

阿福的爹癱在地上，眼淚混著鼻涕流了下來。他知道，他沒得選。阿福也沒得選。

“想好了……想好了……”他爹的聲音已經(jīng)碎了。

劉師傅不再看他，一把拎起阿福的后脖領(lǐng)，像拎一只小雞。

“爹——！”阿福尖叫起來。

“砰！”

沉重的院門關(guān)上了。

門外，是他爹撕心裂肺的哭喊；門內(nèi)，是阿福不懂的、冰冷的黑暗。

阿福不明白，什么是“輕”的法子？什么是“凈”？

他只知道，他爹把他賣了。

02

院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阿福的世界就只剩下了恐懼。

阿福的哭喊聲隔著厚厚的門板，變得模糊不清。他想去拍門，可拎著他的劉師傅力氣太大了，他根本掙脫不開。

院子里很安靜，那種死一樣的安靜。地上堆著一些黑乎乎的、不知名的藥草，那股刺鼻的味道更濃了。

劉師傅把他拖進(jìn)一間西廂房。

屋里很暗，只點(diǎn)著一盞豆大的油燈。阿福的眼睛適應(yīng)了一會兒，才看清屋里已經(jīng)有四五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他們都光著上身，面如死灰地縮在墻角，沒有人哭，也沒有人說話。那種絕望的氣氛，讓阿福瞬間停止了掙扎。

“脫?！眲煾笛院喴赓W。

阿福哆哆嗦嗦地解開自己打著補(bǔ)丁的衣服。

“去那排著?！眲煾抵噶酥笁恰?/p>

阿福挨著一個比他稍大一點(diǎn)的男孩坐下。那男孩的嘴唇干裂，也在發(fā)抖。

“別哭。”男孩小聲對阿福說，聲音像蚊子叫，“哭了也沒用，哭了……挨打?！?/p>

“我……我怕。”阿福的牙齒咯咯作響。

“我也怕?！蹦泻⑼⒏Ｉ磉厹惲藴?，想汲取一點(diǎn)溫暖，“我聽我二叔說，咱們這兒是‘全凈’。隔壁街的那個‘趙師傅’，才是‘半凈’……可惜他上月被官府抓了。”

“全凈？半凈？”阿福更糊涂了。

“我二叔說，‘半凈’的……受的罪小一點(diǎn)?！珒簟摹汀蹦泻⒉桓艺f下去了。

阿福的心沉到了底。他隱約猜到，他爹在門口求的“輕的法子”，就是那個“半凈”。

可現(xiàn)在，沒得選了。

屋子里越來越冷。劉師傅從里屋拿出一個小火爐，開始熬煮什么東西。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焦糊和草藥的味道彌漫開來。

“下一個?！眲煾岛暗?。

一個男孩被兩個高大的、面無表情的壯漢拖了過去，按在了屋子中央的一條長凳上。

阿福嚇得閉上了眼睛，但他堵不住耳朵。

他只聽到一聲被壓抑的、短促的悶哼，然后就是器物落地的清脆聲響。

阿福渾身抖得像篩糠。

“下一個。”

輪到那個和他說話的男孩了。男孩的腿軟了，是被拖過去的。

阿福把頭埋在膝蓋里，他這輩子從沒這么害怕過。

“下一個。”

終于，輪到阿福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兩只鐵鉗一樣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被拖到了那條長凳前。

“按??！”

阿福被死死地按在了冰涼的木板上，手腳都被粗麻繩綁住。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他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爹！娘！救我！我不要——”

“吵死了！”劉師傅的徒弟捏住他的下巴，撬開他的嘴，一碗滾燙的、不知名的湯水猛地灌了進(jìn)來。

“咳！咳咳！”那水像火一樣，從喉嚨燒到肚子。阿福被嗆得眼淚鼻涕直流，頭腦一陣眩暈。

他看到劉師傅從墻上取下了一把小刀。那刀很短，刀刃是彎的，像一彎月牙，在油燈下閃著銀色的冷光。

劉師傅俯下身，滿嘴的酒氣噴在阿福臉上。

“小子，”劉師傅那只獨(dú)眼盯著他，“忍著點(diǎn)。熬過去，你就出息了?！?/p>

阿福在眩暈中，只看到那片銀光落了下來。

緊接著，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劇痛，從他的兩腿之間猛地炸開！

阿福甚至沒能喊出聲，那股劇痛就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他當(dāng)場就昏死了過去。

那是他作為“阿?！保飨碌淖詈笠淮巍澳袃簻I”。

03

阿福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醒來時，是被一陣惡臭和悶熱熏醒的。

他睜開眼，四周一片漆黑。他想動一下，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動彈不得。下身傳來一陣陣鈍痛，火辣辣的。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個地窖般的屋子里，又暗又熱，一絲風(fēng)也不透。

“這是哪兒……”他虛弱地開口。

“你醒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里是‘蠶室’。”

阿福嚇了一跳，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還躺著別人。

“蠶室？”

“嗯，”那個聲音說，“師傅說，這屋子模仿蠶繭里的溫度，傷口不容易壞……我叫石頭。你呢？”

“我叫阿福?！?/p>

“阿福……你也是‘全凈’的？”石頭問。

阿福想起了那個大男孩的話，點(diǎn)了點(diǎn)頭：“應(yīng)該是。”

“唉……”石頭嘆了口氣，“我爹托了人，花的銀子比你們多。說好的是‘去二留一’……可不知道怎么回事?！?/p>

阿福聽不懂什么是“去二留一”，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很渴。他低頭看了看，下身被厚厚的、泡過不知名藥汁的涼布裹著。一根細(xì)細(xì)的管子從布的中央插了進(jìn)去，用來引流。

兩人在黑暗中，就這樣躺著，誰也不想說話。

第三天，門開了。

刺眼的陽光照進(jìn)來，阿福趕緊閉上了眼。

劉師傅走了進(jìn)來，他那只獨(dú)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嚇人。

“都起來?！?/p>

阿福和石頭掙扎著，被徒弟扶著坐了起來。

劉師傅走到阿福面前，粗魯?shù)亟忾_他身上的布。

阿福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劉師傅冷冷地看著阿福的傷處，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干凈。手藝沒問題。”

他又走到石頭面前，解開了石頭的布。

忽然，劉師傅皺起了眉頭，那只獨(dú)眼瞇了起來：“怎么回事？”

石頭嚇得一哆嗦：“師傅……怎么了？”

“哼！”劉師傅一腳踹在旁邊的水盆上，“手藝糙了！這……留了‘根’了！”

“師傅！師傅饒命！”石頭“撲通”跪下，可他太虛弱了，立刻就倒了下去，“我爹是托了人的……說好了……”

“托人？”劉師傅冷笑，“托人就能壞了我的規(guī)矩？‘去二留一’？那是前朝的老黃歷了！現(xiàn)在宮里要的是‘一刀清’！你這算怎么回事？半吊子！”

劉師傅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

阿福和石頭面面相覷。

阿福這才明白，他爹求的“輕的法子”，那個“半凈”，就是石頭這種“去二留一”。而他自己，則是劉師傅口中的“全凈”、“一刀清”。

石頭哭了，他好像闖了大禍。

阿福也想哭，他不知道自己是幸運(yùn)還是不幸。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是原來的阿福了。

04

在蠶室里又熬了兩天，劉師傅那張冷臉又出現(xiàn)了。

他身后跟著兩個徒弟，手里沒拿藥，也沒拿吃的，只是冷冷地看著阿福和石頭。

“是龍是蟲，看今兒了。”劉師傅說。

他走到阿福面前，一把拔出了那根插在阿福身上的細(xì)管。

阿福疼得悶哼一聲。

“過水吧。”劉師傅命令道。

“過水？”阿福不懂。

“尿！”劉師傅的徒弟粗暴地喊道。

阿福這才明白，這是凈身后的第一次排尿。他躺了三天，肚子早就憋得發(fā)脹。

他使勁，可什么也尿不出來。

傷口因為腫脹，把出口堵得死死的。他越使勁，傷口就越痛，肚子也越脹。

阿福的臉憋成了豬肝色，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廢物！”劉師傅一腳踹在阿福的肚子上。

“??！”阿福疼得在地上打滾，眼淚狂飆。

他感覺自己的肚子像個皮球，快要被憋炸了！

他知道，如果這泡尿尿不出來，他就會被活活憋死。

“尿??！”阿福在心里狂喊。

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那個干裂的村莊。他不想死。

“啊——！”

阿福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發(fā)出了他這輩子最后一聲屬于“男孩”的嘶吼。

一股滾燙的、帶著血絲的尿液，終于出來了……

阿福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感覺自己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劉師傅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活了?！?/p>

接著，他轉(zhuǎn)向石頭。

石頭親眼目睹了阿福的慘狀，嚇得臉色慘白。

“到你了?！?/p>

劉師傅拔出了石頭的細(xì)管。

“師傅……我……我尿不出來……”石頭顫抖著說。

“那就憋死?！眲煾道淅涞卣f。

石頭也開始使勁，他比阿福更痛苦。他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豆大的汗珠滾落，但他就是尿不出來。

“師傅……救救我……我……?。『锰?！”石頭開始在地上打滾，發(fā)出凄慘的尖叫。

劉師傅只是冷冷地看著，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留根’的本就容易出事?！彼麑κ窒抡f，“腫起來，就把口堵死了。這孩子，廢了?！?/p>

“師傅！師傅！我爹給了錢的！救救我！”石頭還在哀嚎。

“哼，給了錢，買的就是這‘半凈’的手藝。手藝我給你了，你‘過’不去，能怪誰？”

劉師傅一揮手：“拖出去吧。別死在屋里，晦氣。”

“不！不！師傅！我能尿！我能——??！”

石頭被兩個徒弟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他的哀嚎聲在院子里回蕩，最后慢慢消失了。

阿?？s在墻角，一動不敢動。

他親眼看到，那個和他聊過天的石頭，那個“半凈”的石頭，就這么“廢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求的“輕的法子”，那個“留根”的法子，原來才是最要命的。

而他這個“全凈”的，反而……活了。

05

在蠶室養(yǎng)了足足三個月，阿福的傷口結(jié)了疤。

他活成了。

劉師傅把他領(lǐng)出了那個院子，轉(zhuǎn)手賣給了宮里的一個管事太監(jiān)。他就像一袋米，一捆柴，被領(lǐng)進(jìn)了那道高高的紅墻。

那年他快八歲了。

阿福改名叫“小福子”。

接下來的幾年，他跟宮里其他新來的“小么子”一起，干最粗的活。

刷恭桶、倒?fàn)t灰、在冬天的河水里砸冰洗衣。手上的凍瘡裂開了口子，血和冰水混在一起，他也得忍著。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停”住了。

跟他同齡的男孩子，本該開始躥個兒、嗓子變粗、長出喉結(jié)。

小福子沒有。

他長高了，但長得像一根細(xì)竹竿，風(fēng)一吹就要倒。他的臉，始終光溜溜的，沒有一絲絨毛。

最大的變化，是他的聲音。

它沒有像村里的二哥那樣，在一夜之間變得低沉、沙啞，而是永遠(yuǎn)停留在了他凈身前的那一刻。

它不是女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是圓潤的，是有起伏的。

小福子不敢大聲說話。他自己的聲音，像一把漏風(fēng)的破笛子。

又尖，又薄，沒有胸腔的共鳴，飄忽忽的。

他自己聽著，都覺得瘆人。

十五歲那年，小福子因為手腳麻利，又“干凈”，終于熬出了頭，被分去伺候一個老太監(jiān)張公公。

張公公是御茶房的“掌案”，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小福子第一次見他，嚇了一跳。

他……他有胡子！

雖然只是下巴上幾根稀疏發(fā)黃的短須，但那確實(shí)是胡子。

而且張公公說話的聲音，是男人的聲音！

那是一種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的“公鴨嗓”。

小福子徹底糊涂了。

他發(fā)現(xiàn)，宮里的太監(jiān)，聲音都不一樣。

師父張公公，是“公鴨嗓”。

另一個管事的李公公，人很胖，但聲音又尖又細(xì)，比小福子還尖，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而小福子自己，就是這種“破笛子”聲。

他不知道哪種才是“對”的。

他第一次聽師父說話，就挨了一巴掌。

那天他給張公公端洗腳水，不小心灑了一點(diǎn)。他趕緊跪下，用他那個又尖又薄的“真童聲”求饒：“師父……奴才錯了……奴才……”

“啪！”

一記耳光，打得小福子眼冒金星。

“閉嘴！”張公公厭惡地看著他。

“你這破鑼嗓子，”他一腳踹在小福子心口，“是‘鬼叫’！主子們最忌諱這個！你這么說話，是想被拔了舌頭嗎？”

小福子嚇得不敢吭聲，趴在地上發(fā)抖。

他委屈極了。他也不想要這種聲音啊。

他想不通，為什么大家都是太監(jiān)，張公公是“公鴨嗓”，李公公是“尖細(xì)嗓”，而自己的聲音，就成了“鬼叫”？

這和當(dāng)年那個“全凈”與“半凈”，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

06

小福子在張公公手下，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他最怕的就是自己開口說話，一張嘴，就可能招來師父的打罵。

他只能盡量少說話，埋頭苦干。

直到一個月后的一天晚上。

張公公那天多喝了幾杯酒，要沐浴。御茶房的活兒都忙完了，小福子就留下伺候。

屋子里熱氣騰騰，水汽彌漫。

小福子幫著師父脫了外袍，又扶著他進(jìn)了大木桶。

“行了，你站那兒吧。待會兒遞帕子。”張公公閉著眼睛，靠在桶邊。

小福子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干凈的袍子和帕子。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張公公說：“扶咱家起來?！?/p>

小福子趕緊上前，搭了把手。

張公公從木桶里站了起來。水汽繚繞中，小福子本能地遞上帕子，就在他抬頭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張，手里的袍子都忘了遞過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師父張公公的身體。

小福子不是沒見過。當(dāng)年在蠶室，在宮里洗澡，他見過太多和自己“一樣”的人。

但是，師父張公公，和他們……不一樣！

小福子的大腦一片空白。他不是厭惡，也不是害怕，他就是……徹底的、無法理解的“困惑”。

“嚇著了？”

張公公沙啞的聲音響起。他沒有生氣，只是拿過小福子手里的帕子，自己擦了擦。

他看著這個才十五歲、瘦得像豆芽菜的徒弟，嘆了口氣。

“你以為，咱們都‘一樣’？”張公公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披上外袍。

小福子“撲通”一聲跪下：“奴才……奴才……”

“起來吧，不怪你。”張公公擺擺手，“你進(jìn)宮晚，又小，不懂這里頭的‘規(guī)矩’?！?/p>

張公公喝了口茶，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油燈的火苗。

“福子，你記著。宮里的‘規(guī)矩’，是分朝代的?！?/p>

小福子站了起來，但不敢抬頭，恭敬地聽著。

“咱家，”張公公指了指自己，“是明朝末年那會兒進(jìn)來的。那會兒的法子，是‘去二’?！?/p>

“去二？”小福子小聲重復(fù)。

“嗯。”張公公說，“就是你聽過的‘半凈’。只‘去其（睪）’。這樣，人就沒了‘根性’，不能算個‘全乎’男人了，自然可以伺候主子?！?/p>

小福子心里一震，這不就是石頭想要的，他爹哀求的“輕的法子”嗎？

“那……那‘全凈’呢？”小福子忍不住問。

“‘全凈’？”張公公冷笑一聲，“那是咱們大清的‘規(guī)矩’！要的是‘盡去其勢’，必須‘一刀清’！一點(diǎn)不留，這才叫‘干凈’，這才是對主子的‘忠心’！”

小福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他終于明白了。

“那……師父，聲音呢？”他問出了最大的疑惑。

張公公指了指自己的喉結(jié)，那里有一塊小小的凸起，“咱家是二十歲成年后才‘凈’的。這喉結(jié)、這嗓子，已經(jīng)長成了。雖然‘去二’之后，沒了陽氣，聲音變了，但底子還在，就成了這‘公鴨嗓’?！?/p>

“那……那李公公呢？”

“李公公？”張公公撇撇嘴，“他也是‘去二’，但他和你一樣，七八歲就進(jìn)來了。那時候他還沒長成，沒了那‘二物’，他這輩子就長不成了，聲音自然就又尖又細(xì)，跟女人似的?！?/p>

小福子呆立當(dāng)場。

“而你……”張公公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憐憫，“你不一樣。你是‘一刀清’。你……你什么都沒了?！?/p>

“你的身子，你的聲音，就永遠(yuǎn)停在你七歲的那一天了?！?/p>

07

張公公的話，像一把冰錐，插進(jìn)了小福子的心里。

他終于，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他是最“干凈”的，也是最“不全”的。

他想起了那個死在“過水”關(guān)卡的石頭。石頭是“半凈”，是“留根”的，所以才那么容易出事。而他這個“全凈”的，反而更容易“活”下來。

這是多么諷刺的“活法”。

他也終于明白，為什么他爹在門口苦苦哀求那個“輕的法子”。他爹是想讓他“去二”，像李公公那樣，至少……還“留”著點(diǎn)什么。

可命運(yùn)，或者說劉師傅，給他選了最“干凈”的路。

“師父……那我這聲音……”小福子摸著自己的喉嚨，那個永遠(yuǎn)不會長出喉結(jié)的地方。

“你這聲音，”張公公皺起眉，“是‘鬼叫’，是‘真童聲’。主子們最忌諱這個。聽著不吉利，也刺耳。你這么說話，早晚是個死?！?/p>

小福子嚇得一哆嗦。

“那……那我該怎么辦？”

“怎么辦？”張公公哼了一聲，“學(xué)！想在宮里活下去，你得重新‘學(xué)說話’?！?/p>

那天晚上，張公公教了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東西。

“你聽著，”張公公冷冷地說，“你原來的聲音，那個又尖又薄的‘鬼叫’，是你的‘骨頭’。是你的‘根’?！?/p>

“但在宮里，‘根’是要藏起來的！藏得越深越好！”

“你要學(xué)的，”張公公清了清嗓子，忽然，他那沙啞的“公鴨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軟又糯、故意拔高了八度、尾音拖得長長的“假聲”：

“主子爺……您吉祥……”

小福子聽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這聲音，比李公公的還讓人不舒服。

“這，”張公公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這才是咱們奴才該有的‘皮’?！?/p>

“你得把‘骨頭’藏起來，只披著這張‘皮’。披得越像，你就活得越久?！?/p>

小福子花了整整半年。

他從一開始的滿臉通紅、羞恥得想死，到最后，能熟練地用那張“皮”說出任何話。

每天天不亮，他就跑到御花園的角落里，對著石頭練習(xí)。

“主子娘娘……您萬?！?/p>

“奴才給您請安……”

他必須捏著嗓子，把那個刺耳的“真童聲”，修飾成一種柔和、討好、沒有棱角的“假聲”。

他的那個“真聲”，被他死死地鎖了起來。

半年后，當(dāng)他端茶給張公公時，用那張完美的“皮”說：“師父，請用茶。”

張公公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行了?，F(xiàn)在，你聽著像個‘全乎’的奴才了?！?/p>

他頓了頓，用他那沙啞的“真聲”，補(bǔ)了一句：

“小福子，記住。在這宮里，你原來的聲音……是你自己的。而這個假嗓子，是你的‘命’?！?/p>

08

小福子，靠著這張“皮”，在宮里活了下來。

他送走了師父張公公，也看著李公公被逐出宮。皇上換了一個又一個，最后，連皇帝都沒了。

紫禁城的紅墻，再也圈不住人了。

幾十年，彈指一揮間。

宮里的太監(jiān)們，都被解散了。有的回了老家，但大多無家可歸。

小福子，現(xiàn)在該叫孫來福了。他用攢了一輩子的那點(diǎn)銀子，在當(dāng)年那條胡同不遠(yuǎn)處，買了個小小的院子。

他又回到了他七歲時來過的地方。

孫來福老了，但他臉上沒有胡子，也沒有皺紋，就是一種松垮垮的、沒有生氣的白。

他成了胡同口的一個“怪物”。

別的老爺爺，冬天曬太陽，抽著旱煙，高談闊論，聲音洪亮。

孫來福只是安靜地坐著，縮在墻角。

胡同口的孩子們都怕他，說他是“老妖精”。

只有一個剛扎了小辮兒的孫女，不怕他。

她總跑來問他：“孫爺爺，您為啥跟別的爺爺不一樣，說話細(xì)聲細(xì)氣的，也不長胡子？”

孫來福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一輩子聽了無數(shù)遍。

他想起了七歲那年，他爹跪在凈事房門口，在那個下午，哀求著：“……選那個‘輕’的法子！給他留個念想……”

他爹是想讓他“去二”，是想讓他留下“根”。

可他沒那個命。

孫來福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喉嚨。

他想起了師父張公公的話：“那個‘真聲’，是你的‘骨頭’?！?/p>

“骨頭……”

孫來福清了清嗓子。

他想試一試。他想用那個七歲的、屬于“阿?！钡摹ⅰ肮斫小币粯拥摹罢媛暋?，回答這個小孫女。

孫來福想告訴她：“因為爺爺我啊……”

他張開了嘴，卻發(fā)不出那個聲音了。

孫來福使勁，他想從胸腔里吼出來。但是沒有用。

他那根“骨頭”，在幾十年的宮廷生涯里，早就被“皮”給磨沒了。他已經(jīng)忘了自己“真”的聲音是什么樣了。

孫來福唯一能發(fā)出的，只有那個捏著嗓子的、溫順的、討好的“假聲”。

“因為啊，”孫來福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因為爺爺……年輕時，嗓子壞了。”

小孫女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跑開了。

孫來福坐在小馬扎上，看著遠(yuǎn)處紫禁城的角樓。

風(fēng)吹過胡同，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一把漏風(fēng)的破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