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慧（主持人）

包容會秘書長

有請原銀保監(jiān)會普惠金融部李均鋒主任，他是中國普惠金融政策體系的核心奠基人和推動者，深度參與了我國普惠金融行業(yè)的十年變革，有請李主任從監(jiān)管視角分享他的觀察與理解。

李均鋒

原銀保監(jiān)會普惠金融部主任

謝謝貝院長，非常高興在人生的一個轉折點參加普惠金融國際論壇活動。大家知道，我的人生經歷中一直和農村金融、普惠金融打交道。2013年，黨中央十八屆三中全會在中央文件上寫出發(fā)展普惠金融，原來我們不講普惠金融，講的都是小額信貸，世界上有這個名字也是2005年才提出來的。2014年、2015年金融體制改革，銀監(jiān)會改革，也在中央指導下設立了銀行業(yè)普惠金融管理部，我有幸成為第一任主任，來負責中國普惠金融行業(yè)的引領、監(jiān)管和政策設計。2015年國發(fā)2016-2020普惠金融規(guī)劃，這是經過黨中央的討論以國務院的名義下發(fā)的，這就是中國普惠金融最權威、最高級別的一份文件。從2015算到今年正好十周年，這十年來我參與了大部分，我在普惠金融當了七年的一把手，大部分時間，我是和普惠金融條線的從業(yè)者和監(jiān)管者一起奮斗，見證了普惠金融的發(fā)展，所以，也非常感慨。

普惠金融十年發(fā)展的成就與當前面臨的問題

我也想謀劃普惠金融十年總結，怎么總結十年的成績。當前普惠金融領域存在哪些問題和挑戰(zhàn)，我寫了一篇文章《堅定不移推進普惠金融可持續(xù)發(fā)展》（詳見文末），對三個問題做了系統(tǒng)的梳理和回答。

第一，對十年怎么看。我非常贊成小龍同志的觀點，這十年是普惠金融大發(fā)展、大繁榮的十年，取得了非常大的成效。最明顯的是覆蓋性、可得性基本得到了很好的解決。二是數字普惠金融已經在全世界走在最前列，而且從數字普惠金融發(fā)展者到現在成為數字普惠金融規(guī)則的制定者，這是兩個最明顯的變化。

第二，我反思十年來，當前整個普惠金融發(fā)展中的問題，歸納成八大關系，就普惠金融發(fā)展一直是在動態(tài)平衡這八大關系，我不一一說了，這里談到普和惠，難和貴、普惠金融和特惠金融、普惠金融和五篇大文章、普惠金融的社會性和商業(yè)性、普惠金融的發(fā)展和風險控制等等。實際上涵蓋了當前新形勢下整個普惠金融領域面臨的問題。

第三，對下一步普惠金融的改革、發(fā)展、監(jiān)管提出一些建議，有六方面的建議，從供給側、需求側、宏觀政策怎樣來調整，這些也不細講了。

銀行體系普惠金融的格局與問題

在整個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大文章中，或者在金融服務普惠金融的領域中，當前中小銀行尤其是最小的銀行是最難的，這我完全承認。我們第一個層級，銀行體系最難的肯定是村鎮(zhèn)銀行。第二個層級就是農信社，第三個層級是城商行，城商行和農信社一樣都是比較困難的。普惠金融領域對未來充滿信心，現在活得還比較好的是大行和股份制銀行，這是從普惠金融嘗到了甜頭，對未來充滿憧憬，這也是現實。

這個現實反映了當前普惠金融的問題。中央對普惠金融發(fā)展在機構體系方面是四句話，多層次、廣覆蓋、差異化和可持續(xù)，差異化和可持續(xù)是后來加的。當年在2015年文件中主要是強調多層次、廣覆蓋，就是解決普惠金融有沒有的問題，貸款難不難，主要是解決這樣的問題。但我們對差異化和可持續(xù)也是有要求的，它是在整個普惠金融的原則中有要求的，不是說普惠金融就辦成政策性金融和不可持續(xù)的金融，也不是。覆蓋性解決了有沒有，現在主要矛盾回到了差異化，或者當前內卷化的競爭，同時回到了是不是可持續(xù)。

當前普惠金融發(fā)展形勢不可持續(xù)

我在來之前，更關心普惠金融這樣走下去能否可持續(xù)，從供給側、需求側能否可持續(xù)，從宏觀政策、監(jiān)管政策、貨幣政策、財政政策是否可持續(xù)？我擔心這三個政策都存在不可持續(xù)，是這樣一種擔心。今天來了以后，我感覺到除了可持續(xù)的話題之外，確實在差異化競爭里面，我也是非常擔心中小銀行能否活下去，活得更好，這個讓我感受比較深。

我認為當前在普惠金融領域，我們內卷性的競爭和無序競爭，供給側的可持續(xù)很難維持，是客觀存在的，是下一步需要我們認真研究和解決的，我完全贊成。不是說大行的普惠金融都做得好，當然有大行的兩個優(yōu)勢，資金和技術優(yōu)勢。它把農信社、城商行做普惠金融產品的優(yōu)勢拿過來，用低成本的資金，用現在數字化的技術，它就非?？斓脑诳蛻魯盗可虾鸵?guī)模上做大了，我認為這是正常的，是一種必然的結果。

但它能否可持續(xù)，現在我離開了若干年，我也不知道。我當年提出你們的普惠金融事業(yè)部要單獨核算、自負盈虧，能否做到？我認為，做不到。因為它是利用我們大行的資金優(yōu)勢，在內部轉移定價FTP定價中，當時我們要求如果給大客戶的資金成本是3%，給普惠業(yè)務的必須是2%，要低100個BP。我們的理念是用大行大客戶的利率來彌補普惠金融客戶。當年我在的時候，一般對客定價在LPR定價加一個點、兩個點，5%、6%，現在當然更低了。當時城商行定價都在7%、8%，有的是11%、12%，我覺得很正常，因為必須用定價覆蓋它的成本。大行的普惠金融要單獨核算，能不能可持續(xù)？

中小銀行如果這樣做下去，那就是自殺式的滅亡，大家都知道現在金融領域、信貸領域的風險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行業(yè)上是房地產，地方上是地方債務風險，金融機構的風險主要集中在中小銀行，這是中央定的，實際中也是這樣的。這個高風險，中小銀行90%的客戶，或者貸款中的60%-70%都是普惠金融，我們在這幾年發(fā)展中積累了大量的風險，當然這與經濟大形勢經濟下行有關，也不光是經營管理的問題?，F在面臨降息息差收窄，供給端內卷式競爭壓價，這不是賠本賺吆喝。你沒有按照現在資金成本和中國普惠金融的風險程度，定價不在6%、7%，你能賺錢嗎？你的不良率說控制在5%，很正常，你說3%都是假的，1%都是假的。你的定價覆蓋不了風險，我們做得越多，風險越大，虧得越多，這就是你們面臨的問題。不是不愿意做，再做下去，我們把自己做沒了，報表沒法看了。

出路與建議

對解決這個問題怎么辦？今天我也不一定給出很多的答案，但是，我認為有幾個觀點很簡單。

一是每個機構一定要找準自己的特色，找出自己在金融行業(yè)中的定位。差異化競爭首先是特色化定位，你的資源稟賦在哪里？人才在哪里？技術在哪里？在這個定位下找到普惠金融的細分客戶，這是差異化競爭中最重要的一個方面。金融機構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不要盲目的跟大銀行競爭。

現在大家講普惠金融大家理解的比較窄，我認為中國普惠金融的定義是很寬的，原來我們普惠金融的包容性只解決的是長尾客戶，現在我們實際上把很多商業(yè)可持續(xù)的客戶，小企業(yè)、中企業(yè)，新型農戶，很多形態(tài)。所以，我說細分市場一定要從大普惠金融中找到你做普惠金融的一個點，一個客戶群。

二是一定要有差異化的監(jiān)管，差異化的考核，差異化的政策，這個話題很大，今天不說那么多。但是，它必須從監(jiān)管考核上，從監(jiān)管的指標設計上，從貨幣政策、財政政策的安排上，對做普惠金融，那些普惠金融領域的業(yè)務要提供支持的，必須要細分，不能簡單的一個模式，大中小銀行一個考核辦法，一個貨幣政策，那是不行的。

三是解決中小銀行還是需要深化改革，這個話題長了，這個深化改革也是中央定的，中小銀行和其他非銀行金融機構，總趨勢是要大量兼并重組重整，現在的供給端，我們的同質化主要來自于供給端機構太多了，過剩了。所以，這還是需要改革解決這個問題。

普惠金融十年發(fā)展的成就與當前面臨的問題

儲慧（主持人）

包容會秘書長

我們再看2025年，《銀行業(yè)保險業(yè)普惠金融高質量發(fā)展實施方案》中有這樣的文字“大中型商業(yè)銀行和大型保險公司要發(fā)揮主力軍作用，地方中小銀行機構要牢固堅守支農支小的市場定位”。問題是，大中型銀行是普惠金融的主力軍，而普惠金融是不是所有大中型銀行的核心使命或者主責主業(yè)？地方性銀行是普惠金融的補充軍，又要把支農支小作為自己的主責主業(yè)，這個補充市場有沒有這么大的份額能夠養(yǎng)活這么多地方性銀行？

李均鋒

原銀保監(jiān)會普惠金融部主任

最早普惠金融的定位是作為國家戰(zhàn)略，國家戰(zhàn)略國家銀行要上，國家隊要作為第一梯隊發(fā)揮頭雁效應，發(fā)揮領軍作用，領軍和主力軍還是有差異的。當前，我們從小微企業(yè)貸款余額占比上，大行的比重在上升，這是正常的。從普惠金融原始概念來講，更多解決的是小客戶金融服務問題。從服務普惠金融的客戶數量上講，中小銀行是主力軍。我從十年前講，我們要求大行作為國家隊，國家戰(zhàn)略國家隊不領頭不行，讓大行來做普惠，那時候的好多大行是不會做、不敢做、不能做，也不愿意做這件事的，我們就引導著他們做這個事，讓他們發(fā)揮頭雁作用。到現在，大行仍然很難說是普惠金融的主力軍，因為大行要做的國家戰(zhàn)略層面的事很多，大客戶、國家的基礎設施、科技金融，要干的事多了。

從一直堅持主責主業(yè)的那些中小銀行來看，城商行、農商行，起碼60%-70%都是普惠金融貸款，除了原來搞房地產壘大戶之外，都是普惠金融。從服務普惠金融的客戶數量上來講，中小銀行是主力。如果大行都只做普惠這個事，中國這么大的市場那么多大的國有企業(yè)客戶，基礎設施，國家戰(zhàn)略，那怎么服務。

現在有人說普惠金融是大行的主責主業(yè)，也對也不對，只能說是主責主業(yè)的一部分，不能是全部。

中小銀行原來是普惠金融的主力軍，現在不敢講了，大行份額都增加了，所以，叫主渠道。我個人仍然認為，中小銀行仍然是發(fā)展普惠金融的主力軍和主渠道。從金融發(fā)展歷史上，不管是中國特色還是西方的，不可能只有大銀行，沒有小銀行，小銀行就是為普惠金融服務，為中小客戶服務的，它就是主力軍。是因為當年普惠金融可得性、覆蓋性低的時候，要求大行發(fā)揮領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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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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