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因為一些政策和機會，我跟珍姐合伙在霍爾果斯注冊過一個影視文化公司，出版過幾本珍姐的詩集，寫過幾個劇本，選過幾批演員。最近，因為公司業(yè)務，需要本人去一趟注冊地。

我已經(jīng)很久沒聯(lián)系珍姐了，只能自己去一趟。

落地了

我租了臺車，在天山機場P2的5樓取。交車小伙的普通話帶著陜北口音，他說新疆自駕太火了，車全租出去了，臨時給我調(diào)了一臺。

是臺橙色的坦克300，我問小伙沒有漢蘭達嗎，小伙就沖我笑，說漢蘭達沒那味兒。

就這臺

橙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珍姐說，這是沙漠黃昏的顏色，是胡楊在秋日里燃燒。

我們這次會一起去很多地方，你可以寫一寫，跟你去過的那些地方，我以后肯定不會再去。珍姐撥弄著發(fā)梢說。

我說好。

從烏魯木齊到霍爾果斯開車要7個多小時，我在托托服務區(qū)抽了幾根煙，跟游客們聊了會天，他們來自天南海北，要去到新疆的各個地方。他們驚訝于我一個人獨行。太陽快下山時，我才趕到賽里木湖，只能停一晚。

入夜后，我們和老夫老妻一般做愛。珍姐如銀河決堤般倒向我。在那大地的裂隙中，依舊有黑色的幻象呈現(xiàn)。

那天夜里，風從來沒有那樣頑強過，賽里木湖從來沒那樣焦躁過，珍姐也從來沒那樣夢幻過。

霍爾果斯的工作效率不錯，工作人員很快幫我把事辦了。我決定繼續(xù)轉幾天，再走獨庫公路，到南疆看看。

新疆的路很直，你可以一直向前沖，方向盤在掌心震顫，傳遞著路面的共振。

對面的車輛呼嘯而來，重卡壓縮著四周的空氣，雪山從遠方開始放大，把沉重的身軀慢慢地橫亙在無邊的草地上。

珍姐低頭看著我，炫耀沉甸甸的魅力。我像一個提線木偶，喘息著，在盤山公路上倔強的沖刺。

筆直的松樹刺破山巒，車輛觸摸著防雪長廊起伏的內(nèi)壁，穿過滑膩而幽深的隧道，直到看到盡頭那些光亮，才一口氣把自己拋灑在遼闊的草原上。

路邊有無數(shù)個假人，這是巴音郭楞州的

我一路南下，翻過博羅科努和天山的交界，進入了巴音布魯克。牛羊在路中間交配。

飛蟲拍打著風擋，啪啪作響，各種顏色的體液和青草汁很快弄花了玻璃，它們干擾我的視線，讓我無法聚焦到遠處路的盡頭。

我的妝都弄花了，你的額頭也全是汗，你快停下，珍姐擦拭著，潮濕的指尖滑過鎖骨。

我不管，我停不了！我沒有理會她，埋頭辦自己的事。

珍姐哭了，她寫下詩句：一顆恒星闖進了奧爾特云，彗星被成群結隊拋入太陽系，它們進入行星的體內(nèi)，物種在不斷滅絕和誕生。

騎著另一只羊的那只沒拍到，跑后面去了

車輛從鐵力買提達坂魚貫而下，沿著217國道進入天山大峽谷，就像是尤瑟納爾筆下穿越沙漠的商隊。

山巒在眼前風化，消融的冰川切切割山體，如同打開了動物的肺臟，托什干河的支流在戈壁上留下了無數(shù)猩紅的痕跡。

情侶在路邊拍照，姑娘們穿著新買的牛仔靴和鮮艷的裙子。

我成了一條干涸的河流，珍姐說，雨季過去后就再沒回來過。山體崩塌如星骸散落，巖核泥土板結如鐵，再堅硬的嫩芽也不愿意停留。

我凝視著珍姐，靜默如戈壁的礫石。

你依舊會行走數(shù)千公里，不知疲倦，珍姐繼續(xù)說，而我就是那條被你甩身后的道路，終將被自己渴望逃離的深淵吞噬。

我還是沒說話。

在廣袤的南疆，植被稀疏，公路在腳下延伸，筆直的看不到盡頭。我沉默地在塔里木盆地邊緣獨自狂奔，吃著沿途的缸子肉、炒米粉、馕坑烤肉和大馕。

我每天都撐得跟豬一樣

我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檢查站，放下車窗，讓窗外的熱浪與沙塵侵入。我一口氣走過了阿克蘇、柯坪，在橫風中駛過巴楚的胡楊林。

越接近喀什，公路開始蜿蜒，車流不斷聚集，高速路牌上出現(xiàn)了西里爾字母，我在無數(shù)半掛車中穿梭著進入了南疆的心臟。

汗巴扎還是那樣熱鬧，行人熙攘如織，仿佛一條永不干涸的河流在喀什古城奔涌。我來往于東西城，混入打卡的游客和情侶。

我覺得全新疆這里的手工冰淇淋最好吃，可能是這里離星空更近一點？珍姐捧著紙杯跟我說，待會兒我們?nèi)コ钥景?、鴿子湯啊。他們說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慕士塔格峰，我們一起去啊。

你怎么不說話？珍姐望著我，眼里映出爐火的光。我們還要去更遠的地方，你就準備離開了嗎？

喀什老城里跳舞的人

我辦好邊防證，發(fā)動汽車，街巷在身后漸行漸遠。

我越過白沙湖，爬上盤龍古道，站上了帕米爾高原。慕士塔格的高反再一次如期而至，像冰川一樣壓迫著我，逼我停下了腳步。

我在路邊嘔吐，然后癱坐在車上，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落，鈍痛在頭顱深處炸開，心臟牽引著太陽穴突突狂跳，喉嚨里翻滾著鐵銹的味道。潔白的雪山撐破藍天，冰川消融注入河床。

我跟珍姐說，我頭疼，洪鐘在我耳朵里敲響，我的身體在瑟瑟發(fā)抖。我從天山北面走來，在這條路上沒有停歇。我又來了。我精疲力竭，凍徹骨髓，但體內(nèi)裝滿了烈火。

珍姐抱緊我，雙手摳入我的肩胛骨。她摟緊我，輕聲念著剛寫的詩：彗星的冰晶吹遍了銀河系的每一條旋臂，在星云中播撒生命的種子。把一切都交給我吧，我們?nèi)f火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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