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荷

千百年來貴州一直為化外之地苗疆和宛如自立小國的各土司，以相互交錯的復(fù)雜態(tài)勢呈現(xiàn)，中原王朝一直未能在此地建立有效的實際統(tǒng)治，直至明朝時期為經(jīng)略云南，在貴州借一線通往云南，才逐漸建立實際統(tǒng)治，王士性著《廣志繹》載道：“其地止借一線之路入滇，兩岸皆苗”，郭子章著《黔記?諸夷》也說：“貴州本夷地,一路諸城,四顧皆苗”。清朝成立初期，貴州大部仍舊為星羅棋布的生界苗和土司界所據(jù)，清王朝為改變這一形勢，積極的準(zhǔn)備著大規(guī)模、大范圍的“開辟苗疆”，“改土歸流”。

明代僅有驛道線通往云南“貴州本夷地,一路諸城,四顧皆苗”

改土歸流從明朝初年，經(jīng)略西南以來便有部署，整個明朝時期，據(jù)有史可查革除土司就有九十余家，特別在貴州先后平定改土思州、思南、播州、水東、普安、金筑等高級別宣慰司、宣撫司、安撫司等，但仍有水西土司傳襲至清朝。水西土司作為貴州最大的彝族土司，下轄48家土目，巔峰時期境內(nèi)轄地千里，屬民包含彝、苗、羿、僰、仡佬、仲家、蔡家等各族，同時也是明末天啟奢安之役始作俑者之一。明初馬燁鞭撻挑釁水西女土官奢香與后來的清平西王吳三桂以無妄叛亂之罪責(zé)罰水西土司同有著同工異曲之處，不過當(dāng)時明王朝在西南的整體統(tǒng)治根基未穩(wěn)，在奢香的主動示弱稱臣下，并許若開建水西九驛等措施，雙方都愿化干戈為玉帛，清朝之后，經(jīng)明王朝的一世經(jīng)營，清王朝見時機成熟，自然不會任其“尾大不掉”。

吳三桂逼反水西土官安坤后，于康熙三年（1664年）聯(lián)合烏撒（今畢節(jié)市威寧縣）土官安重圣、明朝將領(lǐng)皮熊等起兵反抗吳三桂。《清史稿·列傳三百二 貴州土司傳》記載，康熙三年（1664年），水西土官安坤反清起事，粵人常金印率眾劉永寧、倪生龍、丁調(diào)鼎、李化龍等與其叔父安如鼎、聯(lián)絡(luò)貴州土司羅大順，軍師張默之妻父前明遺臣皮熊與其共謀，謀取云南，安坤派蜀人陳進才等各路經(jīng)散札付，被吳三桂總兵沈應(yīng)時抓獲，并上報吳三桂，吳三桂得情報后親率督云、貴十鎮(zhèn)（共計十二萬）清兵兩路進討。康熙三年，繳黔文書將誤將六歸記為六廣，兵糧屯于六廣，吳三桂軍困于水西果勇底（織金），后李本深截獲土目安如鼎探馬叉噶那，得知吳三桂兩萬大軍被困果勇底已二月，立即前往救援，十萬水西各族軍民被擊潰幾近全軍覆沒。

清康熙年間水西土司地界和貴州主要生苗界分布示意圖。

《大定府志，平水西逸事》載：“夷兵大敗，死者計七八(十之七八）........我兵亦傷萬，惟余兵萬八千，將弁數(shù)百人而已……”。四月連克水西雪棚、阿哈箐、黃沙渡等地，六月克水西隴納、所雄、渭河等地，七月克水西高家坡、法中、石叢山等地，九月破紅巖，十一月破水西東隆箐等地，十二月破水西木弄箐、芍里箐等地，擒獲安坤、皮熊等。

康熙四年置水西開設(shè)大定府、黔西府、威寧府、平遠府，康熙五年郎岱隴安藩反清，六月攻克郎岱，俘降萬余人，十二月擒獲安重圣之妻隴氏。時為攻打水西土司，吳三桂征調(diào)了許多苗兵，吳三桂從川南征調(diào)三千苗兵討水西事平之后令其一部定居于大定府瓢兒井區(qū)的新龍八普等六寨內(nèi)被人稱作“六寨苗”，從廣西征來剿水西的另一部苗兵安頓居住于修文等地稱作“素苗”（轉(zhuǎn)引自《苗族簡史》），戰(zhàn)后見苗兵行動迅速極有成效，組建以苗、倮為主的飛山蠻軍，魏源《圣武記·卷二》亦載：“﹝ 吳三桂 ﹞親赴常澧督戰(zhàn)，驅(qū)土司苗倮助軍鋒冠，”，吳三桂冠以苗兵“其勇如飛,其戰(zhàn)無敵”，《滇南雜志·卷六吳三桂傳》載道：:“(吳三桂)抗命,數(shù)藉苗兵為助。所為標(biāo)槍,發(fā)無不中,得數(shù)十苗兵扼險而守,百萬之眾莫可誰何”。

吳三桂平水西過程中大肆屠殺水西各無辜少數(shù)民族“以炮擊之，焚其寨落”，《大定縣志?平水西逸事》載道：“而夷目那自扼公雞山，三桂使何丙出擊敗之，擄蔡家苗夷女子三百以還·····”，在當(dāng)?shù)孛缱迦罕娭两襁€流傳，吳軍用苗夷女子使前當(dāng)作擋箭牌，逼迫苗夷土兵讓道之說，康熙年間流傳于民間木刻唱本《水西傳》唱道:“放火燒死羿家子（羿民），倮羅（彝族）仡佬多少人，加灣燒了八十戶，以那燒了幾十家，穿青燒了無其數(shù)，苗子仲家（布依族）總滅門”，“你看漢人心腸毒，儂仲（布依族）倮女遭他瘟，蔡、龍、仡、穿青都搶去，苗家也搶好些人”。

水西土司明時號稱“地方四千里,勝兵四十八萬”,水西平定后，水西各族百姓均被清剿十室九空，清朝廷嘆曰：“水西剿絕,無可追征”，作為盤踞此地一千多年的水西勢力經(jīng)此一役后剿殺殆盡，甚流傳水西彝苗僅剩下三十八戶一說，從側(cè)面驗證歷時三年的吳三桂剿水西之殘酷。

吳三桂征水西主要交戰(zhàn)地點示意圖

清雍正王朝時，再一次把改土歸流推向高峰，改土歸流規(guī)模之大是空前的,據(jù)統(tǒng)計,共革除土司二百二十家,其中貴州十五家,云南十七家,廣西十家,四川六十九家,湖廣一百零九家。

清康熙康熙《皇輿全覽圖》之《貴州全圖》“黔南生苗界”

開辟貴州苗疆，早于明代便已開展，天順二年(1458年)四月，敕湖廣、貴州總兵官南和侯方瑛等上奏：“東苗十三番賊首干把珠等僭稱偽號，攻劫都勻等處，已敕云南、四川都司及蜀府各調(diào)原征官軍來爾處聽調(diào)”。明軍正式開展平東苗的軍事行動，調(diào)集貴州、廣西、四川、湖廣四省官兵及播州等土兵操練，待日征伐東苗。七月，明廷招遣湖廣永順宣慰司宜慰使彭世杰，保靖宣慰司宣慰使彭舍怕俾、貴州宣慰司宜慰使安隴富、四川播州宣慰司宣慰使楊輝、四川酉陽宣撫司宜撫冉庭甫、金事冉庭章、貴州金筑安撫司舍人金洳等土官派土兵受方瑛聽調(diào)節(jié)制，參與明軍圍剿東苗。東苗之役平定之后，明軍持續(xù)趕苗拓業(yè)開辟大片生苗界，并于七年后明成化十二年(1476年)設(shè)置程番府，管轄境今貴陽大部、開陽、惠水、長順、修文、息烽、貴定、龍里等地，幾乎覆蓋原東苗十三番所有領(lǐng)地。

成化十六（1477年），赍果糾合聯(lián)絡(luò)獨山九姓苗、豐寧苗并荔波民眾萬人，四處攻打土司堡所，明廷責(zé)備諸守臣不盡責(zé)，巡撫謝杲言道：“自天順?biāo)哪?1460)以來，諸苗攻劫舟溪等處，不靖至今?！敝缓妹?zhèn)守太監(jiān)張成、總兵吳經(jīng)相機剿撫。成化二十年（1481年），爛土苗族首領(lǐng)龍洛道接替赍果，潛號稱王，揚言進攻都勻、清平諸衛(wèi)，爾豐寧長官楊泰與土目楊和有隙，誘廣西泗城州農(nóng)民（應(yīng)指泗城僮民）九千，于銕坑等一百余寨殺掠，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官府上下無力鎮(zhèn)壓，于是苗族起義越來愈盛。成化二十一年（1482年），丹章寨苗族首領(lǐng)老平舉事起義，帶領(lǐng)苗眾攻打翁弓、翁牙寨，又將安寧宣撫司所管平加、平茶、公羊、地五、凱它凱塘五寨放火燒毀。

弘治二年(1489年)，苗兵集合七千人圍攻楊安堡，明軍都指揮劉英統(tǒng)兵覘之，被苗軍為圍困，明廷命鎮(zhèn)巡官往援，解圍得出。弘治五年（1492年），明廷命鎮(zhèn)遠侯顧溥率明軍官兵八萬人，巡撫鄧廷瓚提督軍務(wù)，太監(jiān)江德監(jiān)諸軍，前往征伐。弘治七年（1494年），明廷商議，以苗制苗，招募熟苗為之作戰(zhàn)，派遣明軍分道進剿，先令熟苗詐降于生苗，假裝當(dāng)歸順引生苗前往作戰(zhàn)，明軍設(shè)計伏兵擒之，并命熟苗帶路，攻破生苗寨一百十余寨，明廷以捷聞，于是開置都勻府及獨山、麻哈二州。

康熙《皇輿全覽圖》之《貴州全圖》“黔東生苗界”

清朝以后，進一步開辟貴州苗疆提上日程，據(jù)《清史稿·列傳卷二百九十九 土司一》記載，雍正四年春，巡撫鄂爾泰，借為云貴安穩(wěn)，開辟苗疆勢在必行，上奏言道：“云貴大患，無如苗蠻，·····而苗疆多與鄰省犬牙相錯，又必歸并事權(quán)，始可一勞永逸。”。為堅定清朝廷開辟苗患決心，后又上疏道:“苗患甚于土司。而苗疆四周幾三千馀里，千有三百馀寨，古州踞其中，群砦環(huán)其外。左有清江可北達楚，右有都江可南通粵，皆為頑苗蟠據(jù)，梗隔三省，遂成化外”。開辟苗疆提議與雍正皇帝早已欲建功立業(yè)的帝王夢想法不謀而合，鄂爾泰于雍正五年(1727年)，進剿黎平府謬沖花衣苗，迫歸歐、鬼壘等寨歸附。

十二月，招降大小丹江拜克、克猛長寨、古羊一百四十五寨內(nèi)附，雍正六年(1728年)，清軍攻破八寨、丹江，楊排、番仰諸苗寨皆被攻克。雍正七年（1729年）五月,清軍攻下公鵝寨（原劍河縣駐地），七月, 張廣泗又進兵古州（即今榕江），清江諸苖寨亦平。雍正八年（1730年）,先征伐古州來牛、定旦諸寨，后平老你、搖排、搖曬等寨，六月, 平古州三保苗，“ 斬首千余級,就縛三千余人”。雍正十年（1732年），包利與白黨等首領(lǐng)集上九股三十余寨，下九股四十三寨和高坡諸寨苗族舉行“反筑城斗爭”。雍正十一年三月，清廷遣提督哈元生征討高坡苖，清軍兵分六路，擊敗高坡苗，清廷在黔東南用兵八年，“開辟”生苗界兩三千里，共設(shè)立了六個廳，稱之為“新疆六廳”。

雍正十三年（1735年）二月，包利、紅銀在古州高表召集古州、清江、臺拱等地苗民舉事起義，連結(jié)攻克黔東廣大區(qū)域。八月，總督張廣泗升任七省經(jīng)略，率七省清軍參與鎮(zhèn)壓起義。乾隆元年(1736年)正月，貴州巡撫張廣泗兵分八路圍攻義軍，包利、紅銀、往利、三元、阿笱、阿蠟、老能、老恨、強銀、繞撒、汪隴、帶麻、阿杠、包往、由甘、講翁、苗瞎子等各路義軍首領(lǐng)被逐一擊敗。

是年年末，包利病亡，義軍一時群龍無首，被分化瓦解逐個擊破。在蒸蒸日上的國家機器面前這場以紅銀、包利為首的黔東苗族起義軍注定終將被平定，其余部在桑江苗族張老金、蒙甲弟、湖南綏寧、城步苗族粟賢宇、楊清保、侗族石金元、吳金銀，瑤族楊老襄、鳳淑宇、王老隴的領(lǐng)導(dǎo)下繼續(xù)同清軍作戰(zhàn)，轉(zhuǎn)戰(zhàn)龍勝、從江、通道、資源、義寧、城步、綏寧等地，縱橫數(shù)百里。

《清世宗實錄》八月初三，雍正帝下詔說道：“從來經(jīng)理苗疆之意，原因苗姓兇頑，久為地方居民之害，是以計議剿撫，為乂安百姓之計…而成害民之舉，朕與經(jīng)理之大臣安能辭其過耶？”。雍正到死都未能鎮(zhèn)壓苗民起義，臨終前雍正承認(rèn)，開拓苗疆是否操之過急?甚至有放棄苗疆的想法。待著名的偏執(zhí)狂乾隆皇帝繼位后，為扭轉(zhuǎn)戰(zhàn)局，除繼續(xù)增調(diào)援兵外，下令將張昭、元展成、董芳等，以玩忽職守、貽誤軍機罪革職拿問。同時，任命湖廣總督張廣泗為七省經(jīng)略，重新部署進剿，采取剿撫兼施，以撫待剿的策略，先撫“熟苗”，后搗“生苗”，再懲“熟苗”，集中兵力，以整擊散。

乾隆六年（1741年），張廣泗借“復(fù)乘兵威搜剿附逆熟苗”，再次調(diào)集湖南、湖北、兩廣、貴州五省清軍和數(shù)萬計鄉(xiāng)勇圍剿剩余苗民，再次殺害義軍一萬七千六百多人，俘虜二萬五千余人，《清史稿·列傳三百二 土司四》載道：“（乾?。┝辏瑥?fù)乘兵威搜剿附逆熟苗，分首惡、次惡、脅從三等，涉秋徂暑，先后埽蕩，共毀除千有二百二十四寨，赦免三百八十有八寨，陣斬萬有七千六百有奇，俘二萬五千有奇，獲銃砲四萬六千五百有奇，刀矛弓弩標(biāo)甲十有四萬八千有奇”。這場歷時六年的雍乾苗民起義被鎮(zhèn)壓結(jié)束。

據(jù)《貴州通志·宦跡志·張廣泗傳》載：“官兵又攻克一千二百二十四寨，皆毀其室廬，戮其壯丁，俘其老幼，闔寨不留一人，其焚死與中炮死及凍餓死又十五六萬；其附逆小寨三百八十八，令縛逆黨贖罪，無敢留一人者。計斬首苗人萬七千六百七十余級，擒獲苗人二萬五千二百二十余人，其內(nèi)受偽官者四百余人，從逆者萬一千一百二十人，皆梟首軍營；賊黨家屬萬三千六百余人，皆充賞為奴.......苗人死者前后不下三十余萬，至是，殺戮十之七八，或十百寨無一人”。雍正十三年張廣泗任七省經(jīng)略，率七省清軍鎮(zhèn)壓苗民起義，至乾隆元年，張廣泗組織六省清軍掃蕩殺戮清水江南北兩岸以來，前后屠殺苗民不下三十萬，殺戮苗民只剩之前十之七八，數(shù)十百寨空無一人，極為慘烈。

《清史稿·列傳三百二 土司四》亦載：“四自四月至五月，將士犯瘴癘，冒榛莽，靡奧不搜，靡險不剔，并許其黨自相斬捕除罪。由是憝魁罔漏，俘馘萬計，其饑餓顛隕死崖谷間者，不可計數(shù)。”乾隆元年，清軍圍剿牛皮大箐時，直接斬首殺害義軍達萬計，饑餓墜崖等間接造成傷亡更是不可計算。

張廣泗后任三省經(jīng)略率貴州、湖南、廣西清軍斬首殺害義軍五千余人，俘虜五千余人，甚有方志記載乾隆四年(1739年)至乾隆六年(1741年)城步、綏寧苗族起義，六七萬義軍最后戰(zhàn)至只剩一兩萬之說，《清史稿·列傳三百二 土司四》亦載：“（乾?。┪迥晗模暇钢?、武岡瑤，城步橫嶺苗，與廣西瑤同叛?？偠桨嗟谑规?zhèn)筸總兵劉策名以兵五千進剿，以五千應(yīng)援，詔廣泗復(fù)以欽差大臣節(jié)制軍務(wù)。先后斬馘五千馀，俘五千馀，于十二月班師。”。

云貴總督鄂爾泰在上疏雍正時道：“但恐今日不殺少，日后將殺多”“并不恭順者，不計男女老少，通通斬光殺絕”，據(jù)史籍記載，城步縣在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建縣的時候總?cè)丝谟惺巳f人，至清代前期，歷經(jīng)數(shù)次苗瑤起義后，清朝廷下令：“各犯家口應(yīng)行發(fā)跡邊外”，城步縣的人口減少一半以上。大戰(zhàn)過后，為避免苗疆再生是非，清乾隆皇帝于乾隆元年（1736年）七月初九，下旨道：“永除新疆苗賦”，并規(guī)定苗疆事物“一切自相爭訟之事，俱照苗例完結(jié)，不必繩以官法”，以此善后。

雍正開辟苗疆“辟地二三千里，幾當(dāng)貴州全省之半.”。示意圖

清朝前期的大舉開辟苗疆與改土歸流，慘遭殺戮的苗夷土著保守估計不下百萬，清王朝企圖勵精圖治下去，但打江山易治江山難，這片土地仍然沒有擺脫封建王朝的統(tǒng)治局限，為清朝中后期更大的苗民起義埋下爆發(fā)的種子。

清《百苗圖》所繪苗民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