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嚴貝貝 陳梓潔

編輯 | 曹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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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外派生活結束，大海拿著到手的20萬補貼，告別坐落在安第斯山脈上的小國。

候機之際，一陣熟悉的南方口音傳入他的耳朵，是兩位正在打電話的同胞，對著電話輸出“馬上到”“見客戶”等字眼，一路風塵仆仆往出口走去。

大海早已數(shù)不清，這是自己在當?shù)嘏加龅牡趲着越鹂停?strong>曾經(jīng)魔幻又孤獨的拉美，如今成了世界的焦點。

在巴西三線城市長大的翰宇，幫家里開了一個咖啡店，每月凈利潤過萬，但比起月入5萬的外派銷售、開中超年入300萬的同齡人，還沒夠到及格線。

多年來，他親眼目睹了日本汽車、三星手機風靡大街小巷，ins、Facebook入侵本地人生活，又見證了Temu取代亞馬遜成為新星，快手日活趕超推特，TikTok shop、美團登陸巴西……

無數(shù)跨國巨頭、創(chuàng)業(yè)者，涌入這片有著6.7億人口的大陸，對比競爭白熱化的東南亞、中東，這里有太多空白的領域，可以撐起最后一個“黃金海岸”的想象力。

尤其隨著“兩洋鐵路”項目重啟、中國-拉共體的聯(lián)系日益緊密，拉美有了擺脫“美利堅后花園”命運的契機，展露出了蓬勃的發(fā)展?jié)摿Α?/p>

這片膏腴之地，正是出海人奔赴的下一站。

孤獨的拉美，遍地是黃金

站在圣保羅超市的貨架前，王樂突然想起，上一次見到這么多電飯鍋，還是在機場。

落地巴西時，看到周圍不少同胞，緊緊護著包裝完好的電飯煲，他震驚不已，想不通大家為什么要帶這么一個大累贅飛行20幾個小時，漂洋過海2萬公里。

如今，看到視線所及之處，動輒上千的電飯鍋、國內賣30翻倍賣300的白牌熱水器，他終于知曉了答案。

“不止電器，日用品、食品也是價格貴、選擇少?！蓖鯓访看钨I單都肉疼，卻只能嘆著氣接受：拉美輕工業(yè)不發(fā)達，消費品多依賴進口，而與制造強國之間路途迢迢，又讓商品難以運進來。

如同《百年孤獨》里，幾代人輪回般的命運一樣，地理上的隔絕，讓這片大陸即便到了進步與發(fā)展為主題的現(xiàn)代，仍然沉浸在舊時光里。

零售商林福，就是打破寧靜的那批人之一。

“這里封閉到，連桶裝方便面都沒有。”決定開超市前，林福就知道生意不會差，但開業(yè)第一天，600平空間里烏泱泱擠滿人的盛況，還是超出了預期。

裹著調味巧克力的餅干棒，在國內早已過氣、爛大街，到了當?shù)厝搜劾?，成了“聞所未聞的精彩組合”；醬油、茶葉等東方特產(chǎn)，更是搶手的香餑餑，售價升至國內5倍仍能暢銷。

在林?？磥恚?strong>當?shù)厝斯渲袊械男迈r勁兒，跟國內中產(chǎn)排隊辦山姆會員卡差不多，“沒錢的學生，一周也能往我店里跑5天，單純逛逛開眼界?！?/p>

在僅有5萬人的小鎮(zhèn)里，林福首日營業(yè)流水便突破了5萬元，后續(xù)穩(wěn)定在1.5萬水平，半年回本。也由此，原本只是出國給親戚打工的他，在智利一待就是10年，不僅掙到人生第一桶金，還開了3家分店。

在拉美改寫人生的，還有醫(yī)藥銷售Cynthia——在國內，代表們看人臉色吃飯，活在降薪的陰影里；而在地球另一端，她是月入5萬，美麗得體的“中國lady”。

過了好久，她還清晰地記得，凌晨兩三點落地陌生國度，發(fā)現(xiàn)來接機的客戶，是總經(jīng)理時的受寵若驚。也忘不了，被隆重介紹給兩百多個員工，并挨個握手、擁抱的感動。

這一切SVIP待遇，都因為她是中國人：30年前拉美是僅次于北美、西歐的富裕地區(qū)，巴西人均GDP是中國10倍以上；但如今，中國躍升世界第二大經(jīng)濟體，而拉美只有酒店褪色的墻面，在訴說著昔日的輝煌。

“他們停滯太久了，很想學習中國的經(jīng)驗。”Cynthia說，去拉美大多數(shù)國家，中國的發(fā)展都是客戶感興趣的話題，他們也非常歡迎物美價廉的中國產(chǎn)品。

當然，也有迷信歐美的人，對這些客戶，她主打一個“攻心計”：跟他們聊足球、跳salsa舞，聽到外國人說西語、講本土文化，拉美人的自豪感會油然而生。

一旦熱情好客的拉美人，認定你是遠道而來的家人，生意就水到渠成了。Cynthia與第一個大客戶打好交道后，對方又介紹了附近幾國的大代理過來，她的業(yè)務一下子全面開花。

甚至平時對公轉賬，拉美客戶還會多轉錢，理由是“給你的小費”，跟經(jīng)常“缺斤少兩”的歐洲、東南亞客戶比，豪爽太多。

“拉美是一塊待開發(fā)的寶地?！盋ynthia說，但她也強調，機遇與風險并存。

機會不會白給，富貴只能險中求

因為開會時說話聲音大了點，王樂被巴西同事寫長郵件投訴了。

他回憶那場會議，雙方對項目爭執(zhí)不下，自己情急之下提高了音量，把話題聚焦到核心上。但這樣的“就事論事”，落在巴西同事眼里卻變成了“不尊重人”。

“巴西人也太脆弱了?！痹谕鯓房磥?，相比于晝夜顛倒的時差和難懂的西語、葡語，管理“心思細膩”的本地員工才是令人頭疼的難題。

對員工要求嚴厲一點，反手喜提“PUA抗議”；非工作時間發(fā)消息，更是逃不掉“強迫加班”的罪名，并且“一告一個準”。

據(jù)王樂估算，國內最血汗的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3萬個員工里大概只有三四百個人會把公司告上法庭；在巴西，這一數(shù)字可能飆升至1萬。

但“勞工訴訟文化”，還沒有稅務問題棘手——數(shù)據(jù)顯示，南美企業(yè)所得稅平均達28.3%，遠超世界其他地區(qū)。

“一部手機，從一座大廈運輸?shù)搅硪?/strong>座大廈，居然要開發(fā)票交稅。”王樂感到匪夷所思，了解后才知道，巴西稅收按聯(lián)邦、州和市三級劃分，不同州市也有差異，稅收規(guī)則極其龐雜。

王樂聽說，一位賣空調的同胞，在沿海州開票后，運到內地欠發(fā)達地區(qū)賣，結果后者沒有發(fā)達州的稅收優(yōu)惠，判定其“逃稅”，罰了一筆巨款。

而據(jù)他了解，幾乎所有的外國企業(yè)，在巴西都會遇到稅務案件，沃爾瑪、化肥巨頭Nutrien等因為罰款過多，經(jīng)營ROI太低，干脆搬走了。

跨國企業(yè)尚且對政策風險和壁壘束手無策，在拉美開店的個人就更是容易踩坑。

林福自立門戶開第一家超市前，把親戚的生意經(jīng)都學好了：選址郊區(qū)，以便有足夠大的停車場供給喜歡開車的當?shù)厝?；哪些品類賣得最好，悄悄記在了小本本上。

為此，他大手一揮，拿了一塊大地；找經(jīng)銷商拿貨，也往量大走，只待開業(yè)走紅，大賺一筆。

但臨門一腳，差點敗給“廁所問題”——他們只設計了2個廁所，一個員工用一個顧客用，沒想到智利有規(guī)定，大型超市必須給顧客提供男女兩個廁所。

此時距離開張僅剩1個月，租金、貨款都已經(jīng)砸進去，如果不能及時開業(yè)回血，林福全部身家都得打水漂。他只能多花了三萬塊，加急裝修廁所、申請證件，從此再也不敢“賭”了。

但殊不知，在拉美創(chuàng)業(yè)，本身就是最大的豪賭。

“我就站在店門口，一直流眼淚?！痹偬崞痖T店被“零元購”的事情，林福只剩慘痛的回憶。

在紀念日前，擔心會發(fā)生暴亂的他，連夜加固了店鋪門窗?？僧斕欤瑤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手持鐵棍，像蝗蟲過境般無差別沖進每一家店鋪，除了搬不走的貨架，其他全部洗劫一空。

“這里政局動蕩，社會不穩(wěn)定，你沒辦法預測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血虧上百萬之后，林福意識到拉美淘金不僅要有本事、能吃苦，還得憑運氣。

但遭到打擊的他并沒有因此放棄，還準備繼續(xù)擴張門店。

開辟新版圖，奔赴南美下一座金礦

國內快要銷聲匿跡的菲亞特，到了巴西搖身一變成細分賽道銷量第一；淪為“時代眼淚”的摩托羅拉，在拉美仍占據(jù)著不小的市場份額……

“你只要站穩(wěn)了腳跟，就能在這里躺著掙很多年的錢?！痹诤Ｍ飧善囦N售的大海，意識到拉美的高門檻、慢節(jié)奏，也意味著長期、穩(wěn)定的收益。

更何況，拉美并沒有外界想象中窮苦。有一次，大海去拜訪客戶，對方送了他一件90刀的外套，腦子里刻著“禮尚往來”的他，看到吊牌立馬緊張起來，思考著下次該如何回禮。

這份沉重的愧疚，他背負了好久，直到作為客人踏進到客戶家里那一刻，才煙消云散——那個“家”足足有5000平，相當于一家沃爾瑪倉庫的大小，連孩子的玩具都有一間專門的屋子。

“我覺得很貴的衣服，客戶買起來像買紙巾一樣。”大海開玩笑道。這樣的富人還不在少數(shù)，據(jù)世界銀行的標準，拉美中產(chǎn)階級已達到2.5億，占總人口比例超30%。

也正因如此，大海和同行們，在各國“攻城略地”：比亞迪、長安、吉利等國內有的汽車品牌，在拉美都能看到，國內沒有的中興、創(chuàng)維汽車，也奔馳在里約的街頭。

不過，每次驅車離開核心城區(qū)，顛簸的公路、破敗的貧民區(qū)，恍惚置身兩個世界的感受，又會提醒大海，拉美也是世界上貧富差距最大的地區(qū)之一。

“性價比甚至絕對的低價，仍然是市場主旋律?！贝蠛Ｕf，但這再一次利好中國出海人。

豐田、本田、雪佛蘭雖然在當?shù)刭u得很好，但大海每次拜訪4S店，同樣備受歡迎。本地經(jīng)銷商們不止一次跟他說，“日系車很久沒更新了，有點不思進取，中國車才是未來。”

在巴西三線城市生活的小玉，也感覺國內卷成紅海的領域，都可以去拉美開辟新世界。

漫步當?shù)孛朗辰?，發(fā)現(xiàn)所有面包店，日復一日地賣著雷同的傳統(tǒng)面包、甜點，小玉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

她以中式甜點+擼貓為特色，開了一家咖啡店，新穎的口味和業(yè)態(tài)，讓她開業(yè)第二個月就迅速躋身網(wǎng)紅店行列，客人進店要先排兩個小時的隊。

當然，和國內一樣，她爆紅之后，街尾又有一個中國人，開了風格類似的店。但小玉并不擔心：“再卷，生意也比國內好做。”

受歐洲殖民文化和美國消費主義熏陶，拉美人養(yǎng)成了超前消費的習慣，小玉接觸到的不少當?shù)厝?，成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辦信用卡，“他們很愿意為新鮮事物買單，今朝有酒今朝醉?！?/p>

林福也面臨門店被加密的處境——那個5萬人的智利小鎮(zhèn)，從只有他吃獨食，變成5家華人超市同場競技，新店抽汽車、滿減等一套優(yōu)惠活動打下來，他超市的客流量下降了不少。

但經(jīng)營了這么多年，租金、人力等成本都被攤得很低，對林福而言，只是從年入300萬，跌至年入100萬而已。如今，他把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市場。

“巴西、智利已經(jīng)被中國人逐步占領了，但一些小國還人跡罕至?！彼麥蕚渑驳胤皆賱?chuàng)業(yè)，這次不是零售商，而是直接做批發(fā)商——前者只能在利益鏈條上賺50%的利潤，后者賺500%。

10年前，兩手空空的他，只能眼紅別人，如今有了底氣，苦生意當然是留給后人做。

（本文人物均為化名，特別鳴謝博主“Cynthia的外貿(mào)日記”、“Petit Chat Coffee”對本文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