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張明楷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 | 人民法院報·5版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張明楷

2024年的刑法學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如何總結2024年的刑法學成就，以及如何展望2025年的刑法學研究，必然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筆者的閱讀范圍與觀察能力有限，以下的回顧未必符合客觀事實，展望也不一定能得到認可，只是拋磚引玉而已。

2024年刑法學研究的回顧

大體而言，2024年刑法學研究的熱點與重點問題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1.刑法修正案（十二）的理解與適用

刑法學界就刑法修正案（十二）的理解和適用發(fā)表了許多研究成果。其中主要是兩個方面的探討：一是如何解釋民營企業(yè)內部的非法經營同類營業(yè)罪、為親友非法牟利罪與徇私舞弊低價折股、出售公司、企業(yè)資產罪的成立條件?？梢哉J為，使處罰范圍的合理化，確保民營企業(yè)的合法權益得到平等保護，使民營企業(yè)在市場競爭中享有公平的法律環(huán)境，成為刑法學界的共識。二是如何評價刑法修正案（十二）對幾種行賄犯罪法定刑的修改，以及如何適用行賄罪的七種從重處罰情節(jié)，從而防止重復評價。相關論著都認為，行賄犯罪法定刑的修改有利于賄賂犯罪的處罰均衡與協(xié)調；所有論著都主張，“行賄受賄一起查”不等于行賄受賄同等罰。

2.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的構建

如何結合中國的刑事立法與司法實踐，挖掘中國特色的本土資源與優(yōu)秀傳統(tǒng)，構建中國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是刑法學界2024年的重要議題。繼2023年后，中國刑法學研究會2024年的年會，再次以“中國刑法學自主知識體構建研究”為主題，充分展現(xiàn)了刑法學界構建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的強烈意愿。不少刑法學者也就此發(fā)表了富有見地的看法。相關發(fā)言與論文認為，只有立足中國國情，既重視獨立自主發(fā)展，又重視開放兼容，才能夯實中國特色刑法學的理論自信，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和能夠解決中國問題的自主知識體系。

3.輕罪立法與輕罪治理

自刑法修正案(八)增設危險駕駛罪以來，歷次刑法修訂都將輕微犯罪立法作為重點內容。例如，刑法修正案(九)增設了12項輕罪，刑法修正案(十一)新增了8項輕罪；部分輕罪立法體現(xiàn)了預防性刑事治理。與此同時，近年來我國嚴重刑事案件數(shù)明顯下降。例如，2023年全國爆炸、殺人等八類嚴重暴力刑事案件數(shù)下降10.7%，每十萬人命案發(fā)生數(shù)為0.46起。在這種背景下，如何評價輕罪立法，如何構建治罪與治理并重的輕罪治理體系，以減少刑事案件數(shù)量、化解司法機關壓力、減輕犯罪人負擔、化解社會矛盾，就成為刑法學研究的重要課題。相關研究普遍認為，輕罪治理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需要從立法、司法、執(zhí)法、社會協(xié)同等多個層面進行綜合治理；輕罪治理應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注重化解矛盾糾紛，修復受損的社會關系；輕罪治理要學習國外先進的治理經驗，同時結合我國的國情進行本土化創(chuàng)新。此外，關于如何建立輕微犯罪記錄封存制度或前科消滅制度，讓犯罪者感受到司法的公平正義和情理關懷，促進社會和諧穩(wěn)定，也得到了刑法學界的充分重視。

4.刑事涉案財物的依法處置

刑法第六十四條對刑事涉案財物處理的規(guī)定比較簡單，司法實踐中對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置也存在諸多問題。因此，如何規(guī)范處置刑事涉案財物，保障當事人合法權益，成為司法公正的重要環(huán)節(jié)，也是刑事法學界高度關注的問題。各地各部門就本課題舉行了諸多研討會，不少學者發(fā)表了看法。相關論著就如何明確涉案財物的具體對象范圍，如何貫徹比例原則，如何優(yōu)化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置程序，建立相互制約機制和跨部門信息平臺等，提出了諸多可行的合理化建議?？梢哉J為，2024年關于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置研究將呈現(xiàn)出多維度的發(fā)展趨勢，取得了顯著進展。刑法學從僅重視刑罰處罰到重視刑罰外的措施與處分，使刑事司法的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都體現(xiàn)公平正義，既是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要求，也是社會發(fā)展進步的表現(xiàn)。

5.高科技背景下的刑法應對

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fā)展，新類型的犯罪層出不窮，在高科技背景下，刑法如何應對新型犯罪，成為十分活躍與內容豐富的話題。例如，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AI時代財產犯罪的形式日益多樣化和復雜化，如何區(qū)分盜竊罪與詐騙罪，一直是刑法學界關注的話題。再如，隨著數(shù)字貨幣、虛擬貨幣的普及，相關的法律問題也成為熱點；如何處理“錢包數(shù)據(jù)的篡改”和“延時重復支付”等犯罪，以及涉虛擬貨幣犯罪技術幫助者的刑法定性，也得到不少學者的關注。又如，生物技術的快速發(fā)展帶來了倫理和法律上的諸多挑戰(zhàn)，引發(fā)了關于人類尊嚴、隱私保護等問題的討論；如何通過刑法手段確保新興技術不被濫用，是刑法研究的重要課題之一。還如，網絡犯罪的治理，尤其是網絡暴力的法律規(guī)制受到廣泛關注。此外，由于網絡犯罪呈現(xiàn)出跨國界、跨地域的特點，如何加強國際合作，共同打擊網絡犯罪，成為全球范圍內的緊迫任務，也成為我國刑法學者的關注話題。刑法總是對犯罪作出敏感的反應，刑法學也敏感地應對社會的發(fā)展變化，對此當予充分肯定。

6.其他重點問題的研究

除了上述領域之外，2024年的刑法學還關注了其他許多重要問題。例如，刑法的方法論與解釋論、不作為犯、因果關系與結果歸屬、正當防衛(wèi)、共犯體系與共犯歸責、罪數(shù)區(qū)分、自動駕駛汽車涉及的刑事責任等問題得到進一步研究。在刑法分則領域，各種常發(fā)的犯罪、新型的犯罪、數(shù)據(jù)犯罪的類型與處理、大數(shù)據(jù)時代隱私權的刑法保護以及爭議較多的犯罪，都有學者的關注。不少研究提出了創(chuàng)新觀點，為豐富刑法理論和指導司法實踐作出了重要貢獻。

總之，2024年的刑法學研究取得了明顯的成就，以上的歸納可謂掛一漏萬。當然也應看到，刑法的基礎理論仍然未能得到深入研究，泡沫性的話題并不少見；一些熱點問題的研究還比較淺顯，大同小異的重復也比較多見；有的研究缺乏問題意識，有的爭論并沒有聚焦，需要強化合乎學術規(guī)則的學術態(tài)度與研究方法。

2025年刑法學研究的展望

所謂“展望”也只不過是一種預測，預測不可能準確。哪些問題會成為2025年的熱點重點問題，其實也難以預測。坦率地說，所謂的預測也必然包含了作者的期待。在筆者看來，除了少數(shù)課題之外，2024年的多數(shù)熱點重點問題，依然會是2025年的熱點重點問題。

1.中國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的構建

構建中國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是刑法學界一直追求的，卻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且，以往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主要是倡導性的。如何確定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的具體目標，如何處理構建中國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與借鑒國外學說的關系，如何挖掘和發(fā)揚中國優(yōu)秀的刑法文化傳統(tǒng)，如何使刑法學既解決中國問題又具有世界意義，還需要刑法學界不斷付出巨大的努力。特別需要指出的是，中國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并非僅指犯罪論體系；即使構建了具有中國特色的犯罪論體系，也不等于構建了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是一個多層次、多維度的概念，這個知識體系不僅需要結合本土實踐、體現(xiàn)本國特色，而且必須具有科學性和系統(tǒng)性，并具有全球意義。刑法學者需要在刑法學的主體性、原創(chuàng)性、時代性、國際性等方面下功夫。此外，刑法學知識體系也應是法律一體化的知識體系，面向實踐的刑法學話語不應在實體法話語和程序法話語之間、刑事法話語與民事法、行政法話語之間形成隔閡，而是需要突破部門法壁壘，打開知識創(chuàng)造的格局和視野。

2.犯罪治理與刑事政策

犯罪治理與刑事政策可謂刑法學研究的永久課題。在這方面，有許多問題值得進一步研究。例一：如何確定預防性立法的限度，是一個重要問題。當下采取了預備行為實行化、幫助行為正犯化的預防性立法，其目的是實現(xiàn)提前預防。與此同時，刑法對某些犯罪的反應還比較遲緩，在應對新型犯罪乃至傳統(tǒng)犯罪方面仍有不足。將來的刑事立法如何既避免過度干預，又能應對各種犯罪，成為刑法學（立法論）的重要課題。例二：在整個法律體系中，刑法無疑是犯罪的最后一道防線，如何既堅持刑法的謙抑性，又實現(xiàn)社會治理的有效性，是應當繼續(xù)研究的重要問題。對刑法謙抑性的標準與判斷，既需要實證研究，也需要本土化，不能簡單地與國外比較就得出結論。例三：如何通過刑法手段實現(xiàn)刑事政策目標，特別是在總體國家安全觀指導下，如何通過刑法手段維護國家安全、金融安全和社會穩(wěn)定，如何理解各種法益之間的關系，都需要進一步研究。例四：當一種或者一類犯罪明顯增加時，是應當通過提高犯罪成立條件使之減少，還是應當加大處罰度使之減少，抑或采取其他有效辦法？對此需要實證研究得出妥當?shù)慕Y論。刑法理論不能僅因某種犯罪的定罪數(shù)量多，就對該犯罪進行限制解釋。例五：雖然2024年重點研究的是輕罪治理，但重罪治理始終是重中之重。如何預防惡性刑事案件的發(fā)生，如何使惡性刑事案件的處理確實起到遏制重罪的作用，而不是被部分人效仿，同樣需要大量的實證研究。是否應當按其他分類標準探討犯罪的治理，也不無研究的余地。例六：如何使刑罰更加公正、有效，防止不必要的刑罰，充分發(fā)揮非監(jiān)禁刑、緩刑、罰金刑的作用，應通過實證研究得出妥當且可行的結論。例七：如何完善刑罰體系尤其是附加刑體系，如何具體構建輕微犯罪記錄封存制度，以及如何減少犯罪的附隨后果帶來的消極影響，從而促進社會的和諧與安定，仍然值得繼續(xù)關注。

3.低齡未成年人刑事犯罪的責任追究

刑事訴訟法未成年人保護法

4.新型犯罪的刑法應對

隨著人民物質和精神水平的提高，一些新型權利也需要得到刑法的保護。與此同時，隨著科技的發(fā)展，各種利用科技手段的新型犯罪對傳統(tǒng)刑法理論提出了挑戰(zhàn)。在科技迅猛發(fā)展的時代刑法如何應對新型犯罪，在相當長時間內都會成為刑法學的熱點問題。例如，除網絡詐騙外，身份盜竊、黑客控制、深度偽造、虛擬空間犯罪、自動化犯罪工具的利用等，都是刑法學必須進一步研究的問題。其中，有不少問題的解決需要傳統(tǒng)刑法理論的變革。例如，網絡暴力的治理可能需要突破傳統(tǒng)的共同犯罪理論，一直受到批判的一般違法性從屬說是否有用武之地，就值得討論。再如，網絡與現(xiàn)實空間的同時存在，會導致同樣性質的行為出現(xiàn)構造上的差異：在現(xiàn)實空間的行為是即成犯，而在網絡空間的行為則是持續(xù)犯，如何解釋相關犯罪的構造就成為問題。又如，數(shù)據(jù)的財產性已經充分顯現(xiàn)出來，有的國家刑法已經將非法獲取、毀損數(shù)據(jù)的行為規(guī)定為財產犯罪。我國刑法理論與司法實踐一般認為，刑法中的財物包括財產性利益，但在高科技時代，哪些利益屬于財產性利益還需要具體確定；在單一的“財物”概念之下，如何表述財產犯罪的保護法益，從而合理地指導財產犯罪構成要件的解釋，也成為需要研究的課題。

5.本土化判例的深入研究

由于各種原因，我國刑法學對本土化判例的研究比較零散和落后。隨著人民法院案例庫的完善、實證研究的發(fā)展，以及構建自主的刑法學知識體系的需要，本土化判例將得到深入研究。妥當?shù)男谭ɡ碚撆c合理的司法實踐的統(tǒng)一，是在相互促進、協(xié)調發(fā)展動態(tài)過程中的具體統(tǒng)一。這個過程既是對不妥當?shù)男谭ɡ碚摵筒缓侠淼乃痉▽嵺`展開雙重批判的過程，也是對妥當?shù)男谭ɡ碚撆c合理的司法實踐進行雙重建構的過程。刑法學需要回應和破解刑事司法中的現(xiàn)實問題，又要從現(xiàn)實問題的挑戰(zhàn)中生成、歸納和提升出新的理論，這是刑法學研究得以展開與發(fā)展的基本路徑。與此同時，隨著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完善和加強備案審查制度的決定的公布與實施，尤其是2024年12月22日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將關于2024年備案審查工作情況的報告提請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三次會議審議，刑法理論將會對行政犯的前置性行政法規(guī)、司法解釋等規(guī)范性文件的合憲性、合法性、適當性問題展開研究。

6.基礎理論的深入研究

由于各種原因，刑法學界近幾年大多圍繞熱點問題展開討論。一些熱點問題的研究雖然有現(xiàn)實意義，但有些熱點問題未必是真問題。誠然，熱點問題與基礎理論問題不是對立關系，但由于基礎理論研究的難度較大，以往的熱點問題基本上都不是基礎理論問題。然而，如若對熱點問題的研究缺乏基礎理論的根基，就不可能真正解決熱點問題。只有夯實了基礎理論，才能明確問題的真假，進而解決真問題。學術發(fā)展史表明，不管是自然科學的重大發(fā)現(xiàn)，還是人文社會科學的重要進步，都建立在基礎理論變革的基礎上。只有在基礎理論研究上取得重大突破，才能帶來研究范式的轉換，產生自主性、原創(chuàng)性、標志性的成果。如何將其他人文社會科學乃至自然科學的最新研究成果運用到刑法學基礎理論研究中，也值得認真對待。就具體層面而言，刑法規(guī)范的本質、犯罪論體系、違法性的實質、保護法益的范圍與類型、結果歸屬的具體標準、不作為犯論、違法阻卻事由、責任的本質、共犯論、罪數(shù)論等基礎問題，依然需要深入研究，也期待基礎理論成為熱點問題。

7.重點犯罪的深入研究

除了新型犯罪外，實踐中的多發(fā)犯罪、嚴重犯罪依然需要不斷深入研究。例如，食品藥品安全犯罪、金融犯罪、侵犯知識產權犯罪、性犯罪、對兒童的犯罪、侵犯公民新型權利的犯罪、數(shù)據(jù)犯罪、傳統(tǒng)與新型財產犯罪、生態(tài)環(huán)境犯罪、賄賂犯罪等，都將得到進一步探討。

8.跨境犯罪的打擊與合作

全球化使得跨境犯罪日益頻繁，網絡化使得一個行為的結果可能發(fā)生在多地甚至全球。一方面，刑法學需要進一步研究如何加強國際合作，有效打擊國際恐怖主義活動、跨國販毒、洗錢、跨國網絡犯罪等國際犯罪和開展反腐敗國際追逃追贓。另一方面，刑法學要研究刑法的適用范圍，特別是，中國公民在境內外實施的相關行為，其結果僅發(fā)生在境外且被境外允許時，應否適用我國刑法？例如，中國公民在境內外開設網絡賭場，只有賭博合法化的國家與地區(qū)的公民才能參與該網絡賭博時，應否適用我國刑法認定為開設賭場罪？再如，中國公司在境內制造槍支的部分零部件，直接全部出口到槍支持有合法化的國家或地區(qū)的，能否以非法制造槍支罪或走私武器罪追究刑事責任？與此同時，也要探討如何保護我國公民免受國外刑事司法的不當追究。

總之，2025年的刑法學研究面臨諸多新挑戰(zhàn)，熱點重點課題將涵蓋從理論構建到實務應用的多個層面，以上的列舉難免顧此失彼。希望刑法學者扎實從事相關問題的研究，切實解決真問題、難問題；期待刑法學界形成更良好的學術生態(tài)，為青年學者的迅速成長與刑法學的繁榮發(fā)展營造良好的學術氛圍；也相信2025年刑法學研究會取得更優(yōu)異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