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著一輛小貨車，從廣州出發(fā)。

這趟和女友難得的假期之旅，

武楷斯還是走到哪里，就撿到了哪里。

這個廣州出了名的“垃圾大王”，

旅行第七天，

已經(jīng)走過了佛山的禪城和高明，

還有云浮、羅定、容縣、玉林、南寧。

在各個城市、縣城的舊貨市場，收獲頗豐。

廢舊老村里，老屋上的一塊帶灰塑的老磚；

古玩城，一本兩百年的「古代禁書」；

舊書店，5套1950年的廣西日報；

還有一匹藍染的粗麻布；

以及90年代松下14寸的老電視；

武楷斯細數(shù)著滿車“戰(zhàn)利品”，

像是行走江湖的游俠，

集齊武功秘籍一般雀躍。

這個95后年輕人，

曾出現(xiàn)在各大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里。

身上太多標(biāo)簽：

一個畢業(yè)于985名校法律系，

出生在窯洞，生活在廣州的北京人；

一個把撿垃圾當(dāng)成夢想、事業(yè)和生活的年輕人；

一個立志走遍全國舊貨市場的“垃圾”收藏家；

人們習(xí)慣了，稱他為“破爛大王”。

△剛剛過去的中秋，在路上。

城城聯(lián)系上武楷斯的時候，是在半夜十點。

我們和他聊天。

除了這趟旅行，

他正在努力做廣州的Stooping文化。

這項在北京上海已經(jīng)形成氣候的文化公益活動，

在廣州的氛圍才剛剛開始。

何為Stooping？
直譯過來是“彎腰”，意指“撿垃圾”。
最早，源自于美國紐約一群“撿破爛”的人，并流行于社交網(wǎng)絡(luò)，形成互聯(lián)網(wǎng)新興的Stooping文化。
或許是疫情的緣故，最近在北京和上海，愛上撿破爛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他們自稱為“Stooper”。有人致力于為“垃圾”找到更好的歸宿；有人馬不停蹄將路邊突然出現(xiàn)家具、物件撿回出租屋。

其實和他一直做的事情很像，

為舊物續(xù)上新的生命力。

在小紅書，他的賬號就叫Stooping廣州｜舊物永續(xù)。

比起上海和北京Stooper們的熱鬧和積極，

他和廣州的永續(xù)舊物，

正在路上。

走出廣州，在撿垃圾中旅行

這個忙里偷閑得來的假期，武楷斯分得很清楚。

一路挑寶貝，隨心所欲的“撿”。

所謂“寶貝”，

是他看來有歷史溫度，

有藝術(shù)美感，亦或?qū)ψ约汉苁苡玫臇|西。

△在南寧舊貨市場

就像穿著拖鞋出來的他，

在舊貨市場用30塊淘到一雙富人丟棄的，價值800元的球鞋。

「是賺到了的」

△在南寧垃圾一條街

就像那匹藍染的粗布，

「鋪在茶幾上，或做門簾，都很美啊」

還有采訪后的第二天，

武楷斯拿著剛淘的二手手機，發(fā)來了最新照片。

說起最大收獲，是在玉林的舊貨市場。

廣西玉林，一座很有歷史的城市。

「玉林的玉，我們現(xiàn)在寫做“玉”，但原本是憂郁的“郁”。

聽起來有點文藝，

像川端康成筆下的那種，清冷的感覺�！�

但真正的玉林，文藝卻不清冷。

在玉林古玩城，有人專門賣舊貨。

便宜有趣，接地氣。

武楷斯淘到了一本兩百年的佛教舊書——《玉歷寶鈔》。

△專書鬼神之道，陰曹地府之事，在古代頗有爭議

「里面有版畫，繪制了十八層地獄是什么模樣，

還有小鬼、地府，

但作為佛教書，它是勸人向善的。」

在玉林一個古村落，

撿到那塊廢墟里掉落的那塊帶灰塑的墻磚，

武楷斯形容：「這顏色高級，有歷史味道」。

△帶灰塑的墻磚，十多斤，武楷斯扛了一路。

玉林還有個地方叫容縣，是華僑之鄉(xiāng)，能淘到很多國外物品。

比如，這個二戰(zhàn)時期美軍的醫(yī)藥盒。

在國外賣到幾百美金，在這兒就是白菜價了。

武楷斯直白地表達對玉林的喜歡，

也極力破除人們對這座城市吃狗肉的單一看法。

△玉林市區(qū)一家舊書店的老板

舊貨市場，是認識一座城市的開始。

這也是武楷斯的旅行目標(biāo)。

只不過同樣是撿垃圾，

他覺得這和大家說的Stooping 有些不一樣。

比起更加廣泛、不做限定的舊物Stooping，

旅行中，武楷斯帶著個人喜好和偏愛。

沒辦法，必須有所取舍，要面對空間有限的車貨箱。

△旅行用車，為了節(jié)約旅費，武楷斯基本都住在車?yán)铩?/p>

不像在廣州，

路邊的東西，縫縫補補還能用，他都會撿回去。

甚至頂著壓力，收一些遺物。

只要還有價值，

不管是藝術(shù)、文化，

還是實用生活價值，如木框，木床，舊電器類。

“垃圾”都應(yīng)該找到看得到它價值的人。

這是武楷斯這么多年，

一個人的執(zhí)著與堅守。

又何嘗不是廣州Stooping的前沿標(biāo)桿呢。

一個人的垃圾，是另一個人的寶藏

Stooping，直白點就是“撿垃圾”。

加上前綴，是如今一群年輕人愛撿垃圾的潮流。

如果要繼續(xù)追溯，

它源于2019年，一個名為＠Stoopingnyc的ins博主，

最開始在紐約街頭發(fā)現(xiàn)被丟棄，但能使用的家具。

標(biāo)明地址，附上圖片，一鍵發(fā)送。

等有需要的人自動認領(lǐng)。

普通的一篇博文，沒想到就此流行。

這個從美國開始盛行的文化，武楷斯深有體會。

2015年，他花了兩個月去美國流浪。

在洛杉磯長灘一個公寓門口，看到一個冰箱，上面寫著免費。

「那是我第一知道，有人把東西放在門口讓人免費拿走」

當(dāng)下被觸動。

后來他走過了美國六七座城市的跳蚤市場。

發(fā)現(xiàn)在消費主義盛行，物資極其富余的西方國家，二手閑置可以如此便宜，甚至是免費。

即便古董級的鋼琴，有價值的冰箱，雕花大衣柜……

一美金就能轉(zhuǎn)手他人。

說起來，“Stooping”的最早啟蒙，

在７年前，在武楷斯的身上就開始了。

他開始撿垃圾，愛上撿垃圾。

琢磨著如何把垃圾變成藝術(shù)品、生活用品。

△舊貨市場淘的可樂桌，被掛在墻上。

把沒用完的沐浴露、洗發(fā)膏，撿回去。

家里十幾瓶品牌各異、香味各異、余量不等的瓶瓶罐罐，就是這么來的。

還有大了好幾號的襪子、襯衫外套，直接套身上。

△大了好幾碼的舊襪子

在別人眼中，武楷斯一直是“為垃圾”而癡而狂。

翻垃圾堆時，保安會走過來好言相勸：

「好臟的，死人衣，不要穿」

將舊物視為有生命的他，只能笑一笑，自然看待死亡。

后來他去做遺物整理師，從不理會所謂的“舊物污穢”。

就在中秋前，給一位去世老人整理遺物。

從舊衣服到舊報紙，舊照片、被撕了的舊信件。

武楷斯發(fā)現(xiàn)，這個老人生前愛囤積、愛整理。

她喜歡瓶瓶罐罐，貼心的貼上標(biāo)簽，寫上備注。

其中有一罐，很有趣。

里面放的是竹芋粉，標(biāo)簽上寫著“2011年11月5日……越舊越好”。

武楷斯突然鼻頭一酸，

「不經(jīng)唏噓�？上О�，她沒有機會再打開它了」

除了罐子。

她喜歡把塑料袋疊成方塊，放進罐子里，一個個小小的，很可愛。

她喜歡收集蓋子，月餅盒，從80年代到去年的都有。

嗯，她還喜歡收集報紙……

還有英國骨瓷盤、中國的瓷碗，

絲綢旗袍下壓著北京衛(wèi)生院的白大褂，民國雕花柚木大床上放著八十年代日本進口的松下電飯煲……

這零零散散，拼湊出老人的一生，何嘗不是一個時代的記憶。

在這個遺物整理日記的下面，有句評論，讓人不禁淚目：

這不就是舊物存在的意義嗎。

承載一個人乃至一個時代的記憶，

又延續(xù)且傳遞著一個人、一個時代走出了時間的情感。

回到當(dāng)下，

Stooping開始在中國流行，

不管是在北京、上海的蒸蒸日上，

還是在廣州、深圳的低調(diào)行事，這都是好的開始。

但武楷斯覺得，人們更需要正視的，

不是撿垃圾，而是對垃圾、對二手循環(huán)利用的生活態(tài)度。

他想起在北京Stooping賬號下，看到的最高贊評論：

「怎么會有人要這些被人送的舊物啊。

很臟的。

去買一些新的不好嗎。」

嗯。

Stooping，其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把被拋棄的東西，交給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創(chuàng)立新的廣州Stooping賬號后，他有些失落。

投稿的人寥寥無幾，帖子也幾乎無人問津。

在此之前，他進入了北京的Stooping群，也關(guān)注過上海Stooping大V。

Mikiko在上海，就是上海圈子里小有名氣的傳播者。

靜安路邊的柜子抽屜，免費的床墊、桌椅，廢棄的浴缸，梧桐樹下的白色雙人沙發(fā)……

最初在社交賬號發(fā)布這些信息，很快就會被人領(lǐng)走。

久而久之，除了Mikiko自己像賞金獵人一樣穿梭在夜上海的街巷尋覓，還有很多投稿找上門來。

有人發(fā)現(xiàn)，有人需要。

舊物的真正流轉(zhuǎn)，就這樣在年輕人的圈子里形成了一個循環(huán)。

△武楷斯在垃圾墳場

北京Stooping的效率，同樣讓武楷斯羨慕和感慨。

光是一個大V手握6個500人的Stooping群，便可見一斑。

有人甚至總結(jié)出在北京Stooping的經(jīng)驗。

時間一般在晚上９點后；

重點關(guān)注巷子口、垃圾分類站、大型垃圾房；

胡同里的東西，不能隨便撿，否則分分鐘被大爺大媽追。

對了，還是要和胡同里大爺大媽拼一下速度。

因為，他們會是你主要的競爭者。

△回收站里搶救下的二八大杠

北京、上海，這些愛上撿垃圾的年輕人，

開始自詡“垃圾博主”。

這是互聯(lián)網(wǎng)和口罩環(huán)境加持下，聯(lián)合催動的潮流。

而作為在廣州的資深“撿垃圾”人士，

武楷斯希望這股潮流刮到廣東來。

盡管Stooping的問題，接踵而至。

比如標(biāo)價交易違背初衷，還有一些投機取巧的人，只為了蹲守免費的東西而來，或是再轉(zhuǎn)而獲益……

武楷斯仍堅定地，想要把這項公益性的事情，在廣州接力做下去。

是出于垃圾狂熱愛好者的憐惜，

也是出于當(dāng)代年輕人對時代的感知、環(huán)境的擔(dān)憂。

他篤定，垃圾是放錯地方的寶貝。

「垃圾也是有生命的；

把被拋棄的東西，交給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并熱愛身邊的每一件物品，就是最大的節(jié)約」

△南寧東三里舊貨市場

這是武楷斯理解的Stooping，原本之意。

誕生于網(wǎng)絡(luò)，流行于年輕人，

才讓Stooping帶著某種文化符號，出現(xiàn)在人們眼中。

實際上，每座城市的舊貨市場，都有一群Stooping的踐行者。

而舊貨市場，是一座城市的剛需。

在廣州，舊貨市場按類別細分。

它們一般被稱為“天光墟”。

電子愛好者，去白云龍歸。

舊書愛好者，去光探路、海珠中路。

淘舊鞋，去客村。

喜歡古玩的，在文昌北，以及太古倉碼頭。

在廣州，逛天光墟不會有太大壓力。

隨意點，能買到稱心如意的東西。

對于很多攤主而言，他們需要“垃圾”。

把“垃圾”重新整理后，再以幾元甚至更低的價格出售。

哪怕一晚上，只有10元的收入，

也能撐起他們一天的生活。

現(xiàn)在，周末時，

有很多家長帶著孩子去逛舊貨市場，

把它當(dāng)成一種淘寶的樂趣。

而如何把這種剛需＋樂趣，

傳遞給更多人，

是武楷斯正在嘗試和努力的。

· END ·

【版權(quán)說明】本文圖片來自武楷斯，以及其個人小紅書。版權(quán)所有，禁止私自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