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的最后一餐

1916年6月6日清晨，中南海居仁堂。

廚房里照常忙碌著。那只蒸籠里的肥鴨，從天還沒亮就架上了火。廚子老張頭蹲在灶前，盯著火候。蒸了三十年鴨子，他的背已經(jīng)直不起來了。鴨子必須蒸夠四個時辰，皮肉分離才算到位。袁世凱只吃鴨皮，一口下去要能吸出骨髓的香氣。

老張頭不知道，今天這只鴨子，他的主子吃不上了。

同一時刻，五十七歲的袁世凱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牙齦滲血，渾身浮腫得像泡發(fā)了的海參。他兩天沒有排尿。德國大夫巴勒弟剛才來過，站在床邊看了看，什么也沒說，把管家陶樹德拉到屋外。

“準備后事吧?！?/p>

陶樹德站在院子里發(fā)愣。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知了突然叫起來。他跟著袁世凱整整三十三年，從朝鮮漢城一路跟到北京中南海。他見過袁世凱騎馬挎槍的樣子，見過他批閱文件徹夜不眠的樣子，見過他把人參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嚼得咔嚓作響的樣子。

現(xiàn)在這個人躺在那張雕花大床上，嘴里呼出的氣息帶著刺鼻的尿騷味。

這是身體從內(nèi)部腐爛的氣味。

一、漢城那個年輕人

1882年，朝鮮漢城。

二十三歲的袁世凱蹲在漢城城墻上，手里攥著一把炒黃豆。他剛從吳長慶的軍營里跑出來，坐在城墻上看遠處的山。朝鮮的八月又悶又熱，他脫了靴子，光腳踩在城磚上。知了叫得人心煩。

壬午兵變已經(jīng)鬧了七天。朝鮮士兵領(lǐng)不到餉銀，沖進王宮，大院君趁機奪了權(quán)。王妃閔氏跑了，日本人已經(jīng)在海上集結(jié)兵力。清朝駐朝鮮的官員們亂成一團，公文從漢城發(fā)到天津要半個月，等朝廷討論出結(jié)果，黃花菜都涼透了。

袁世凱嚼著炒黃豆，已經(jīng)有了主意。

他跑回軍營，直奔吳長慶的帳子。吳長慶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袁世凱站在帳門口，說了八個字：“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

吳長慶抬起頭。這個年輕人剛來朝鮮不到半年，連正式軍職都沒有。他爹袁保中生前最大的心愿是兒子考取功名，結(jié)果袁世凱考了兩次鄉(xiāng)試，兩次落榜，一怒之下把四書五經(jīng)塞進灶膛里燒了，跑來投軍。

“你要多少人馬？”吳長慶問。

“三百人?！?/p>

“三百人夠嗎？”

“夠?！?/p>

那個夜里，袁世凱帶著三百人摸黑出發(fā)。月亮很大，照得漢城的石板路發(fā)白。他們翻過大院君宅邸的圍墻，守門的幾個朝鮮兵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按住。袁世凱第一個沖進內(nèi)室，把還在睡覺的大院君從床上拽起來。

天還沒亮，大院君已經(jīng)被押上了開往天津的船。

日本人收到消息時，兵變已經(jīng)平息了。他們派來的軍艦在仁川港外轉(zhuǎn)了兩圈，最后掉頭回去了。

這件事改變了袁世凱一生的命運。李鴻章親自上奏朝廷，保舉他為駐朝鮮總理交涉通商大臣。二十三歲，從落第秀才到五品大員，這個速度在晚清官場亙古未有。

但也正是在朝鮮，他養(yǎng)成了那個要命的習慣。

二、嚼補藥的人

朝鮮冬天冷得刺骨。漢城的使館里，袁世凱裹著皮袍子批閱公文，炭火燒得噼啪響。

一個朝鮮老醫(yī)官來給他看診。老醫(yī)官須發(fā)皆白，把脈的時候閉著眼睛，半天不說話。

“大人身子骨還硬朗，只是陽氣略顯不足。”老醫(yī)官從藥箱里取出一段鹿茸，又摸出幾支老山參，“鹿茸溫陽，人參補氣，每日少少服用，可保元氣不衰?！?/p>

袁世凱拈起一支人參看了看，直接放進嘴里咬了一口?？?，澀，但他沒吐，嚼了嚼咽下去了。

“這么吃行嗎？”他問。

老醫(yī)官愣了一下?！鞍匆?guī)矩，應(yīng)當文火慢煎……”

“太麻煩?！痹绖P又咬了一大口，“就這么著吧?！?/p>

從那以后，他每天嚼人參、鹿茸，像別人嗑瓜子一樣。他女兒袁靜雪后來回憶父親時寫道：“常常是一把一把地，將人參與鹿茸嚼碎后吞食?！币话岩话?，這四個字不是形容詞。她是親眼看著父親把藥材當零嘴吃的。

1894年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袁世凱從朝鮮撤回國內(nèi)。日本人在背后追得緊，他帶著幾個親隨，日夜兼程跑了七天七夜，到了天津才喘口氣。這一年他在天津小站接手編練新軍，把七千人擴編到一萬兩千人。德軍教習、德式操典、德制槍械，一切照搬普魯士模式。

他的工作方式是這樣的：凌晨三點起床，批閱公文到天亮；六點去操場上盯著士兵出操，一站就是三四個小時；下午開會討論軍務(wù)，晚上接見各級軍官，經(jīng)常到深夜才散。

支撐他的，就是那些藥材。

小站練兵十年，他把那些嚼碎的參茸轉(zhuǎn)化成精力、決斷力和鐵腕手段。北洋六鎮(zhèn)的雛形就是這么煉出來的。他自己覺得這是養(yǎng)生秘訣，實際上每一口參茸都在給他的腎臟增加負擔。

1901年李鴻章去世，袁世凱接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權(quán)力到了頂峰。他的飲食規(guī)格也跟著水漲船高。

搬到北京以后，他的一天是這樣度過的：

凌晨五點起床，先喝一碗濃雞湯，再來一碗牛肉汁。那不是普通的雞湯，是七八只小母雞燉了一天一夜?jié)饪s成一碗的膏。牛肉汁也是同理，一斤牛肉熬出一勺汁。

七點早餐，四碟包子，一大碗雞絲湯面。面是用小母雞燉的湯下的，湯比面多。

上午十點，一盞鹿茸。那鹿茸是東北產(chǎn)的上等貨，切得薄薄的，用滾水沖開，連湯帶渣喝下去。

十一點，一杯人參汁。做法是把野山參切成片，用文火隔水蒸六個時辰，蒸出來的汁液濃稠得像蜂蜜。

十二點午飯，正中間永遠是那只清蒸肥鴨。鴨子是特意養(yǎng)的，從小喂鹿茸拌高粱。鴨子活著的時候吃了一輩子鹿茸，死后被人吃，人等于吃了濃縮版的雙倍鹿茸。

下午三點，西式糕點配自制活絡(luò)丹，最后再來一塊海狗腎。海狗腎是壯陽的，那時他身邊妻妾成群，他覺得自己需要這個。

晚上七點晚餐，又是一輪。

一天下來七八頓，而且每頓都不是普通食物，全是“藥膳”。除此之外，他還雇了兩個奶媽，每天喝新鮮人奶。他真心實意地相信，這套食譜能讓他活到一百歲。

但有兩個人持不同看法。

一個是他的德國醫(yī)生巴勒弟，曾經(jīng)委婉地提醒過他，西方醫(yī)學認為過量攝入動物蛋白和激素會導致代謝紊亂。袁世凱笑了笑，說你們洋人不懂我們中國的東西。

另一個是他女兒袁靜雪。她在回憶錄里寫，父親的餐桌上幾乎看不到蔬菜和水果。有幾次她和幾個年長的姨太太一起勸，說老爺您也得吃點青菜。袁世凱擺擺手，說那些東西寡淡無味，有什么吃頭。

他不愛吃咸菜，不碰醬菜，蔬菜水果敬而遠之。三十年來，他的腸胃里通過的，全是高蛋白、高脂肪、高嘌呤的東西，還有大量的激素和雄性激素類物質(zhì)。

身體不是算盤，由不得人想怎么撥就怎么撥。

三、報警信號

袁世凱的身體第一次發(fā)出嚴重警告，是在他五十歲那年。

那天他正在批閱文件，突然鼻血涌出來，滴在公文上。他用手帕捂住鼻子，血很快浸透了手帕，又拿來毛巾，也濕透了。家人慌了，請來中醫(yī)，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從那以后，鼻血成了?？?。有時候正開著會，鼻血就流下來了。他習慣了，手邊常備著幾條手帕。

接著是牙齦。牙齦反復潰爛，刷牙時滿嘴是血。吃蘋果咬一口，果肉上留下血印子。他覺得是上火，讓廚房熬綠豆湯喝，不管用。

然后是便秘。經(jīng)常兩三天排不出便，肚子脹得難受，只好請中醫(yī)來通腸或者灌腸。到了后來，便秘越來越嚴重，一周才排便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他還得了牙痛。痛起來半邊臉都腫了，疼得整夜睡不著，坐在床上呻吟。但他就是不肯去看西醫(yī)，只信中醫(yī)的“上火”理論。

所有這些癥狀，用現(xiàn)代醫(yī)學的眼光看，幾乎可以明確指向同一個?。禾悄虿?。

頻繁口渴，大量喝水卻不解渴；牙齦反復感染，這是糖尿病患者的典型口腔并發(fā)癥；傷口不易愈合，輕微碰撞就會出現(xiàn)淤青且消退緩慢；便秘和腸道功能紊亂，也是糖尿病常見的植物變表現(xiàn)。

神經(jīng)病

在那個年代，胰島素還沒有問世。得了糖尿病等于判了死刑，只是緩期執(zhí)行。

他繼續(xù)吃著那些肥膩的食物。清蒸鴨子雷打不動，味道越濃越好。紅燒肉要入口即化，酒放得足足的。那兩個奶媽的奶，他一天都沒斷過。

身體已經(jīng)不堪重負了，他還在往上加壓。

四、致命的八十三天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宣布接受帝制。

這個決定的導火索，是他的長子袁克定。

袁克定這個人，一輩子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甘心。他爹是總統(tǒng)，他覺得自己就該是太子。1913年他去德國看病，德皇威廉二世接見了他，對他說了一番話：“中國應(yīng)當實行君主制，你父親應(yīng)當成為皇帝?！痹硕ò堰@話原原本本地帶回國，開始在父親耳邊吹風。

他還干了一件極為惡劣的事——偽造《順天時報》。

《順天時報》是當時日本人在北京辦的中文報紙，袁世凱每天必看，因為他需要了解日本的態(tài)度。袁克定讓人專門印一份假報紙，每天送到父親案頭，上面全是擁護帝制的文章，營造出一種舉國上下都盼著他當皇帝的假象。

這個騙局持續(xù)了大半年，袁世凱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一個侍從無意中看到了真假兩份報紙，發(fā)現(xiàn)內(nèi)容完全不同，事情才敗露。

袁世凱勃然大怒，摔了茶碗，罵袁克定是“欺父誤國”。據(jù)說他當時抄起鞭子就要抽袁克定，被眾人攔住。但即便如此，他已經(jīng)騎虎難下了。帝制的機器一旦發(fā)動，想停下來就難了。

推動帝制的不止袁克定一個人。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六個人組成了籌安會，專門為袁世凱稱帝制造理論依據(jù)。楊度寫了《君憲救國論》，洋洋萬言，論證中國必須實行君主立憲。袁世凱讀了大加贊賞，親筆題寫“曠代逸才”四個字送給楊度。

在一片鼓噪聲中，袁世凱忽視了反對的聲音。

北洋幕府的老人嚴修勸他，說時局不宜，民心不附。張一麐也勸，話說得很重：“今日稱帝，明日即有兵禍。”王錫彤寫了一道長長的勸諫書，袁世凱連看都沒看完就放在了一邊。

這些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說的話他聽不進去。他更愿意相信袁克定和楊度描繪的那個美妙圖景：等到登基大典一舉行，天下自然歸心，萬民自然擁戴。

1915年12月25日，云南宣布獨立。蔡鍔組織的護國軍，打著“討袁護國”的旗號，在四川納溪、瀘州一帶與北洋軍展開了激戰(zhàn)。

袁世凱最初沒當回事。蔡鍔兵力不過數(shù)千，北洋軍十幾萬，在他看來，這只是小規(guī)模的軍事沖突，一個月就能解決。

但戰(zhàn)爭的發(fā)展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蔡鍔帶著不到五千人的護國軍，在四川和曹錕三萬北洋精銳打了十八天，硬是沒落下風。北洋軍內(nèi)部開始出現(xiàn)動搖，馮國璋、段祺瑞這些袁世凱最倚重的大將，一個稱病不出，一個消極怠工。張勛按兵不動，坐觀成敗。派到四川督戰(zhàn)的陳宦，最后干脆通電反袁。

到1916年3月，貴州、廣西、廣東、浙江、陜西相繼獨立。袁世凱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了全國性的孤立。那些昔日口口聲聲表忠心的部下，一個接一個地掉轉(zhuǎn)了槍口。

他終于醒悟過來了。

1916年3月22日，當了八十三天皇帝之后，袁世凱正式宣布撤銷帝制。當天他把張一麐請來，承認是自己“迷惑昏聵”，沒有聽他的忠言。這道撤銷帝制的命令，就是由張一麐起草的。

張一麐寫的命令中，袁世凱自稱“本大總統(tǒng)”，不再提“皇帝”二字。那些“洪憲”年號的文件，一夜之間全部作廢。

但這一步退得太晚了。護國軍不依不饒，堅持要他下臺。蔡鍔派人傳來一句話：“我們誓死保衛(wèi)共和，您也誓死保衛(wèi)帝制吧?！边@句話徹底封死了袁世凱任何回旋的余地。

各省繼續(xù)宣布獨立。他的老朋友徐世昌告病還鄉(xiāng)，不愿再與他來往。一向忠誠的王士珍也開始保持沉默。中南海里，袁世凱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有時候他坐在辦公桌前，大半天沒有一個人進來匯報工作。

那個曾經(jīng)門庭若市的總統(tǒng)府，突然變得像一座冷宮。

從三月到五月，袁世凱的體重從一百八十三斤急劇下降到不足一百六十斤。他吃得越來越少，早餐只能喝半碗米湯，午餐勉強咽下幾口稀粥。便秘更加嚴重，肚子脹得鼓鼓的，輕輕一碰就疼得直冒冷汗。

他開始頻繁地嘆氣。有一天他對身邊人說：“我的身體實在撐不住了，那些參茸我吃不下去了?！?/p>

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主動說不吃補藥。

但已經(jīng)不是吃不吃的問題了。他的腎臟，在經(jīng)過三十年參茸的過度滋補、高蛋白飲食的持續(xù)負擔、加上近半年來極度焦慮和憤怒的多重打擊之后，已經(jīng)到了徹底崩潰的邊緣。

五、垮掉的身體

1916年5月下旬，袁世凱的病情急劇惡化。

起初他以為是老毛病又犯了，請來中醫(yī)開了幾服清熱降火的藥。喝了不管用，又換方子，還是不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樣，躺在床上起不來。小便越來越少，顏色越來越深，從黃色變成茶色，從茶色變成紅色，最后幾乎尿不出來了。

5月27日晚上，家人感到事情不妙，連夜請來了京城名醫(yī)蕭龍友。同時被請來的還有一位中醫(yī)劉竺笙。兩人分別給袁世凱診了脈，然后退到客廳交換意見。

劉竺笙開口就說：“大總統(tǒng)這次怕是兇多吉少了?！?/p>

蕭龍友點頭。他診脈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袁世凱的病情遠不止膀胱問題。他詢問了家屬，得知病人近期常感口渴、胸悶，小便頻數(shù)，身體日漸消瘦。蕭龍友判斷，這是消渴癥——也就是中醫(yī)對糖尿病的一種稱呼——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極其嚴重的階段，并發(fā)了嚴重的腎臟衰竭。他把這個判斷寫在一張便箋上，交給了管家。便箋上有一句關(guān)鍵的話：“針石藥餌，恐難奏功?！币馑际歉鞣N治療手段恐怕都很難起效了。

這句話等于宣告了死刑。但他心里知道這是事實——在那個沒有透析、沒有胰島素、沒有抗生素的時代，尿毒癥一旦進入晚期，就等于生命走到了盡頭。

袁家不死心，又找了幾個江湖郎中，開了一些偏方。那些藥灌下去，不但沒有好轉(zhuǎn)，反而加重了病人的痛苦。

就在這個時候，袁克定和袁克文兄弟倆在父親病榻前爆發(fā)了激烈的沖突。

袁克定主張馬上請西醫(yī)來導尿甚至做手術(shù)。他之前咨詢過德國醫(yī)生，認為父親的病是前列腺腫大壓迫尿道所致，只要導尿就能緩解。袁克文則堅決反對，堅持要用中醫(yī)調(diào)理，不愿意讓洋人在父親身上動刀子。

兄弟倆各執(zhí)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治病的時機就這樣被耽誤了。

到了6月初，袁世凱已經(jīng)進入了間歇性昏迷的狀態(tài)。袁克定終于下定決心，請來了法國醫(yī)生貝熙業(yè)。

貝熙業(yè)是法國人，巴黎大學醫(yī)學博士，來華行醫(yī)多年，在北京外交圈里很有名望。他曾經(jīng)給馮國璋、黎元洪、徐世昌等人都看過病，被稱為“御醫(yī)”。

貝熙業(yè)趕到中南海時，袁世凱已經(jīng)陷入昏迷。他檢查之后，建議立即把病人送往醫(yī)院進行手術(shù)治療。但袁家堅決反對——他們不能讓大總統(tǒng)死在醫(yī)院里，那樣太不體面了。

貝熙業(yè)無奈之下，只能在床邊給袁世凱導尿。當導管插入尿道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引流出來的不是尿，而是血。濃稠的暗紅色血液，帶著腐爛組織一樣的臭味，順著導管流進接尿袋里。

這是完全性尿路梗阻合并嚴重感染的表現(xiàn)。貝熙業(yè)立刻明白，已經(jīng)沒有任何辦法了。他收起器械，向袁家人輕輕搖了搖頭。

6月5日晚上，袁世凱從昏迷中醒來了一次。北洋舊部徐世昌、王士珍、段祺瑞、張鎮(zhèn)芳都來了，圍在病榻前。徐世昌俯身低聲問：“總統(tǒng)有什么要交代的嗎？”

袁世凱說了兩個字：“約法?！?/p>

這是他關(guān)于身后政治安排的最后一句話。他說的約法，指的是《中華民國約法》——他要在臨死前確認，自己的繼任者是按照這部法律來確定的，而不是像皇帝那樣由兒子繼位。他在這最后一刻，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帝制企圖。

徐世昌點點頭，退后一步。

袁世凱隨即再次陷入昏迷。據(jù)在場的人回憶，他在彌留之際還說了三個字：“他害了我?！?/p>

這個“他”指的是誰？有人說是袁克定，有人說是楊度，也有人說是他自己心里的那個皇帝夢。這件事成了一樁百年懸案，也許永遠不會有確切的答案。

1916年6月6日上午十點十五分，袁世凱停止了呼吸。

六、鴨子還在蒸

消息傳開，袁家頓時亂作一團。

袁世凱走得突然，沒有留下任何關(guān)于后事的交代。遺體在居仁堂停放了幾天才入殮，其間袁家的男女老少哭聲震天。幾個姨太太哭得昏死過去，廚子老張頭蹲在廚房門口呆呆地坐著，那天的鴨子蒸好了沒人吃，他也不知道該端給誰。

全國的反應(yīng)和袁家的悲痛形成了鮮明對比。

很多報紙在頭版用大字標題報道了袁世凱的死訊，語氣里毫無哀悼之意，反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慶幸。天津《大公報》的標題是“袁賊已死，共和重光”。上海《申報》說“元兇既除，國事可望”。各省督軍發(fā)給北京的電報，措辭客氣而冷淡，沒有幾個人真正感到悲傷。

護國軍宣布勝利。黎元洪在6月7日接任大總統(tǒng)，29日宣布恢復《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和國會。持續(xù)了不到半年的帝制鬧劇，隨著主角的死去而草草收場。

袁世凱的靈柩被運回河南安陽安葬。他生前說過“葬吾洹上”，洹水是他老家門前的一條河。北洋政府派河南巡按使田文烈去安陽選址，最后選中了洹水北岸的一片平地，距離袁世凱的出生地不過三十里，他終歸還是回到了自己出發(fā)的地方。

袁克定想把他父親的陵墓命名為“袁陵”，用的是皇帝的陵字。他做了一輩子太子夢，到這時還不想醒。

代理國務(wù)卿的徐世昌不同意。他給袁克定解釋了一通古文字知識，說“林”和“陵”兩個字在《說文解字》里是通用的，讀音相同，意義相通，用“袁林”這個名字，聽起來是“林”，實際上隱含著“陵”的意思，一舉兩得。

袁克定爭不過徐世昌，只好接受。于是安陽那座占地一百三十多畝、仿照明清帝陵格局建造的墓園，被定名為“袁林”。墓碑上刻著徐世昌親筆題寫的七個大字——“大總統(tǒng)袁公世凱之墓”，既沒提中華帝國皇帝，也沒提洪憲，只認那個“大總統(tǒng)”的頭銜。

袁世凱死后，他那些子女們的命運各不相同，仿佛他那一生吃下的補藥，把后代的氣運也提前透支光了。

長子袁克定，摔斷了一條腿，被歷史剝奪了做太子的機會。北洋政府撥給他的撫恤金，他很快揮霍殆盡。此后的歲月里，他從天津德租界搬到北京寶鈔胡同，又從寶鈔胡同搬到頤和園的清華軒，住的地方越來越小，日子越來越緊巴?？箲?zhàn)期間日本人看中他“袁世凱長子”的名頭，想要他出面組織傀儡政權(quán)，他斷然拒絕了，寧可餓肚子也不做賣國賊。1948年，已經(jīng)身無分文的袁克定投靠表弟張伯駒度日。新中國成立后，章士釗給他找了一個中央文史館館員的職位，每月能有幾十塊錢的薪水，勉強維持生活。1958年他在北京去世，終年八十八歲。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的帝位，最后變成了一張文史館的辦公桌。

次子袁克文，一輩子風流倜儻，花錢如流水。他拜入青幫，在上海、天津開香堂收徒，在江湖上混得風生水起。但錢總是不夠花，常?？颗笥呀訚热铡?931年他在天津得了猩紅熱，因為沒錢好好醫(yī)治，病情迅速惡化，死的時候才四十一歲。更令人唏噓的是，他的葬禮都辦不起，最后還是青幫的兄弟們湊錢把他下的葬。

第七個兒子袁克齊，晚年在回憶錄中這樣描述他父親的最后時刻：“父親把大哥叫到里屋，氣息微弱地說了一句話：‘我這件事做錯了，你以后可別再上那幾個人的當。’”

他說的“那幾個人”，指的就是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這六個籌安會的首要人物。袁世凱到最后終于承認了，他被這些人推著走上的稱帝之路，是一條不歸路。他臨死前對兒子的叮囑不是治國之道，而是“不要再被人騙了”。

袁家的第三代里，出了一位真正厲害的人物。

袁克文的第三個兒子袁家騮，后來成了國際著名的高能物理學家，在美國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工作多年。他的妻子吳健雄更是了不起，通過實驗驗證了宇稱不守恒定律，在物理學界享有極高聲譽，被稱為“中國的居里夫人”。正是吳健雄的這個實驗，使楊振寧和李政道獲得了1957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

袁世凱一輩子相信補藥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他自己的孫子卻成了頂尖的科學家，用實驗室驗證了宇宙的基本規(guī)律。這恐怕是他嚼著人參時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當初那個跟在袁世凱身邊三十多年的管家陶樹德，后來離開了袁家，在北京開了一間小茶館度日。有人問他袁世凱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沉默了很久，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人這一輩子，什么都能算計，就是不能算計自己的身體。”

第二句是：“雞鴨魚肉吃了幾十年，吃出一身病。人死了，鴨子還在蒸籠里?！?/p>

他說完就去招呼客人了。茶館外面的胡同里，有孩子在唱一首童謠，唱的是那年北京城里無人不曉的一句歇后語：

“大總統(tǒng)的兒子吃人參——肥頭大耳長不了?！?/p>

袁世凱刻薄了一輩子別人的命運，最后被自己的身體刻薄了回去。

七、藥渣

回看袁世凱的一生，你會看到一個人在三十三年里完成了一場漫長的自我消耗。他精準地算計了每一步政治棋局：在朝鮮算計了日本人，在天津算計了洋務(wù)派，在戊戌年算計了維新派，在辛亥年算計了清廷和革命黨。他像下棋一樣步步為營，走到了權(quán)力的頂峰。

但他唯一沒算計好的，是他自己。他以為掌控了一切，卻連自己吃下去的東西在體內(nèi)發(fā)生了什么樣的化學反應(yīng)都不了解。他不知道長期大量攝入的人參、鹿茸、海狗腎這些藥材，含有大量的激素和雄激素類物質(zhì)，會嚴重擾亂人體的內(nèi)分泌系統(tǒng)。他不知道三十年如一日的高蛋白、高脂肪、零蔬果的飲食結(jié)構(gòu)，會讓他的腎臟從強壯走向衰竭。他不知道糖尿病、高血壓這些慢性病在暗處悄悄發(fā)展，等它們浮出水面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更不知道，持續(xù)半年的暴怒和焦慮，對一個已經(jīng)千瘡百孔的身體來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樣東西殺死了五十七歲的袁世凱：三十年過量的參茸補品、八十三天舉國唾罵的皇帝夢、最后半年內(nèi)外交困的絕望。這三股力量擰在一起，絞斷了他身體里最后一根還能運轉(zhuǎn)的發(fā)條。

中南海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還在。夏天知了照樣叫，秋天落葉照樣飄。廚房里的蒸籠換了新的，廚子換了新的，但日子照舊過著。只是那只清蒸鴨子，再也沒有人用象牙筷子仔細地剝皮吃了。

袁世凱死后第十八年，1916年7月14日，北洋政府發(fā)布了懲辦帝制復辟禍首的命令，楊度名列首位。這個曾經(jīng)被袁世凱親筆題寫“曠代逸才”的人，成了萬夫所指的通緝犯。

命運有時充滿殘酷的對稱性。就在同一年11月，蔡鍔在日本福岡因喉癌去世，年僅三十四歲。北洋政府在長沙岳麓山為他舉行了隆重的國葬，他成了中華民國歷史上享受國葬的第一人。

袁世凱和蔡鍔，一個是帝制的推動者，一個是共和的捍衛(wèi)者，一個五十七歲死于補藥過度和權(quán)力幻滅，一個三十四歲死于長年肺疾和為國操勞。他們從沒有正面交過手，卻在歷史里站成了鮮明對照的兩座碑。

安陽洹水北岸的袁林至今還在。那座占地一百三十余畝的墓園，神道兩旁立著石人石馬，格局模仿的是明清帝王陵寢的規(guī)制。墓碑上徐世昌題寫的字跡依然清晰——“大總統(tǒng)袁公世凱之墓”，七個字，沒有皇帝，沒有洪憲，沒有中華帝國。

只有大總統(tǒng)。

袁世凱一輩子做過朝鮮的總理交涉通商大臣、做過小站的新軍統(tǒng)帥、做過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做過軍機大臣兼外務(wù)部尚書、做過中華民國的臨時大總統(tǒng)和正式大總統(tǒng)，最后還做了八十三天眾叛親離的皇帝，到頭來刻在墓碑上的，還是他身不由己被推上、又親自動搖并失落了的那個身份。

曾經(jīng)在北京流傳過一副對聯(lián)，據(jù)說是袁世凱死后有人偷偷貼在中南海附近的墻上：

“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

字面上這是一副藥方對子，“六君子”和“二陳湯”都是中醫(yī)常用方劑。但內(nèi)行人都知道話里有話。“六君子”指的是籌安會那六位擁立帝制的首要人物——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岸悳闭f的是陳宦、陳樹藩、湯薌銘這三個人，他們都是袁世凱一手提拔的北洋大將，最后在關(guān)鍵時刻一個接一個地通電反袁，給了他最致命的政治打擊。

一副對聯(lián)，把袁世凱的政治生涯和死亡原因都說盡了。他的病起于“六君子”的鼓噪推戴，死于“二陳湯”式的眾叛親離。到頭來，他磕了三十年的參茸補藥，沒能幫他坐穩(wěn)那張龍椅，反而把他提前送進了黃泉。

后人在河南安陽參觀袁林時，常有人在神道盡頭的墓碑前駐足很久，不是憑吊一個死去的人，而是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人到底能有多聰明又多愚昧，才能在同一個領(lǐng)域里，把每一步都算到極致精致的程度，卻把最基礎(chǔ)的那個變量——自己——徹底遺忘？

袁世凱用三十年嚼碎了無窮無盡的參茸，最后參茸還給他一副被榨干了最后一絲元氣、從牙床和鼻腔滲出血水來的殘破軀體。他身邊的人用“肥頭大耳”形容袁家子女，用“鴨子還在蒸著”形容他死時的突然，用“袁賊已死，共和重光”為他的人生畫上句號，最后用“大總統(tǒng)袁公世凱之墓”為他做了蓋棺定論。

這個定論里沒有皇帝，沒有洪憲，沒有那些他賭上后半輩子押注過的頭銜。

只有三個字：大總統(tǒng)。

那個他二十三歲時在朝鮮的城墻上嚼著炒黃豆、光著腳看遠山、覺得自己還有無限未來的青年，如果能看到五十七歲躺在中南海臥房里牙齦潰爛、渾身浮腫、被半昏迷和氨水味的呼吸帶走的自己，也許會問問那個嚼著第一口人參的年輕人：

你真的需要這東西嗎？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蒸籠里的鴨子已經(jīng)涼了，桌上的參茸還散落在那里，槐樹上的知了突然停了叫聲。中南海的夏天和任何一個夏天沒有區(qū)別，照常天亮，照常天黑，照常有人起床，照常有人死去。只是那個一輩子算計一切的人，從此不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