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0月下旬，陜北通往榆林的荒原上，擺開了一場怎么看怎么離譜的陣勢。

這頭，是馬鴻逵硬湊出來的兩個旅，腦袋瓜子加起來足有三萬個，全副披掛，火急火燎地往榆林趕。

那頭呢？

是一個叫鄧發(fā)財?shù)陌嚅L，手底下統(tǒng)共就11個兵。

12條槍，對著3萬大軍。

照著兵書上的規(guī)矩，這仗根本沒法打。

對方哪怕是一人踩一腳，也能把這十幾個人踩進(jìn)泥地里。

可偏偏就在那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小河溝邊，這12個漢子硬是像是釘子一樣，扎了一個多鐘頭。

這是拿雞蛋去碰石頭，極其不合常理。

為什么要拿這一打人的性命，去填那個無底洞？

說白了，這背后算的是一筆關(guān)乎“時間”的血賬。

咱們來看看當(dāng)時的盤面：西北野戰(zhàn)軍正對著榆林發(fā)動第二次猛攻，火候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候。

南京那位蔣委員長坐不住了，胡宗南也慌了神，死命催著馬鴻逵派人去救。

這三萬人馬要是真的撞進(jìn)榆林城，那攻城的鍋就算是砸了。

主力部隊要把那個“口袋陣”扎緊實了，缺的就是時間。

這難題就拋給了蒙漢支隊：拿什么去絆住這三萬人的腳后跟？

硬拼？

那是癡人說夢。

蒙漢支隊那會兒的日子，過得連叫花子都不如。

那年秋天，老天爺像是成心跟大伙兒過不去。

夏天日頭毒得把地曬裂了，到了秋天雨水又像瓢潑一樣沒完沒了。

路成了泥塘，莊稼全爛在水里。

根據(jù)地也好，游擊區(qū)也罷，連個像樣的糧食都找不著。

部隊嚼了一個多月的草根、野菜和谷糠。

誰要是能端上一碗草籽煮的稀飯，那簡直就是過大年了。

到了八月十五那天，全隊上下的“節(jié)日特供”，居然就是每人分到手的一片薄薄的南瓜。

戰(zhàn)士們餓得浮腫，戰(zhàn)馬餓得一批批倒斃。

不少人晚上看不見東西，更多的人因為瞎吃野菜中了毒。

有個干部叫云照光，那臉腫得都沒法看。

毒氣攻心，臉上全是流著黃水的膿包，脖子腫得跟腦袋一邊粗，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棉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得琢磨琢磨，就是這么一群餓得腿都打晃、路都走不直的兵，咋去擋住馬鴻逵那喂得膘肥體壯的兩個旅？

這就得說說鄧發(fā)財那12個兄弟的抉擇了。

蒙漢支隊把手里那點人全撒了出去，像撒胡椒面一樣分布在雷龍灣、巴圖灣、張馮畔這些去榆林的必經(jīng)之路上。

鄧發(fā)財領(lǐng)著他的小武工隊，死死卡在了一座橋的東頭。

對面來的是敵人的前鋒。

馬家軍眼皮子一抬，看前面就幾個人影，根本沒當(dāng)回事，重武器架起來就是一通亂轟。

這時候，換個只有求生欲的普通人，早就撒丫子跑了。

畢竟這懸殊大得沒邊了，跑了也不丟人。

可鄧發(fā)財心里的算盤不是這么打的。

他清楚得很，只要自己把路讓開，敵人腳底下一踩油門，主力那邊的口袋還沒張開，這整盤棋就全毀了。

這一個鐘頭，不求殺多少敵人，求的是把表針拖住。

馬家軍急眼了，人越聚越多，輕重機(jī)槍對著橋頭瘋狂輸出。

這12條好漢，一步?jīng)]退。

子彈打光了，人也就一個個倒下了。

除了極個別命大活下來的，剩下的全交代在了陣地上。

這買賣做得值嗎？

往小了說，12條命換了馬匪大部隊停滯一小時，換來了主力部隊調(diào)整部署的寶貴窗口。

這筆賬，是用血肉算出來的。

但還有一筆更厚重的賬，撐著他們必須這么干。

咱們還得把目光轉(zhuǎn)回到那個臉腫得像豬頭一樣的云照光身上。

部隊里連片藥都沒有，支隊長郭建勛實在沒招，只能把云照光送到一個小山溝，托付給一位陜北老鄉(xiāng)照料。

那是什么光景？

老鄉(xiāng)自己家里的米缸都見底了，卻硬是給他弄來小米熬粥喝。

老太太看著云照光那一臉流膿的樣子，心疼得直抹眼淚，念叨著這娃跟自家兒子一樣，是為了咱老百姓才受這就罪。

沒有消炎藥，老鄉(xiāng)就拿棉花一點點給他擠膿，用鹽水洗那些爛肉。

發(fā)燒燒得迷糊了，就用涼水毛巾一遍遍敷。

甚至把家里最后幾顆保命的雞蛋，都塞進(jìn)了他嘴里。

在那兒，老鄉(xiāng)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黨中央和毛主席在咱這兒住過，勝利那是板上釘釘?shù)氖?。?/p>

這種把命交給你的信任，這種把你當(dāng)親生骨肉的待遇，就是鄧發(fā)財他們能在橋頭死戰(zhàn)不退的底氣。

這不是簡單的執(zhí)行軍令，這是在還愿——還老百姓的救命之恩。

視線拉回戰(zhàn)場。

鄧發(fā)財他們的犧牲，把第一階段的活兒干完了：拖延。

緊接著，上頭的風(fēng)向變了。

如果說前頭是“堵”，那后頭這戲就變成了“趕”。

命令怪得很：繞到敵人屁股后面去，騷擾他們，折騰他們，甚至從后面“督促”他們跑快點。

這是唱的哪一出？

剛才還拼了命地?fù)?，現(xiàn)在咋又嫌敵人跑得慢？

因為那張“大網(wǎng)”，已經(jīng)張開了。

這會兒，西北野戰(zhàn)軍已經(jīng)在10月27日對榆林動了真格的，31日神木就解放了。

蔣介石和胡宗南急火攻心，一天十幾道電報催馬鴻逵的援兵趕緊到位。

這就給蒙漢支隊騰出了機(jī)會。

馬鴻逵的大公子親自押陣，帶著這兩個旅在沙漠里磨磨蹭蹭走了好幾天。

眼瞅著離榆林也就剩下六十里地，前頭看著挺太平。

他們哪里知道，蒙漢支隊的騷擾早就讓他們精疲力盡，而屁股后面的“督促”又給了他們一種錯覺：“趕緊跑到榆林，進(jìn)了城就安全了?！?/p>

就在他們以為快要撞線的時候，真正的死神露頭了。

從關(guān)中那邊神兵天降般趕來的四縱隊，早就已經(jīng)在袁大灘、梁九灘磨好了刀。

這一下，馬家軍還沒回過神來，就發(fā)現(xiàn)自己掉進(jìn)了鐵桶里。

這支在路上被折騰得半死不活的隊伍，碰上養(yǎng)精蓄銳、等著吃肉的主力四縱，當(dāng)場就崩了盤。

袁大灘、梁九灘上，躺滿了敵人的尸首。

馬鴻逵那位大公子，把兩個團(tuán)白白送進(jìn)虎口，剩下的人丟盔棄甲，連死人都顧不上埋，發(fā)了瘋一樣往寧夏老窩里逃。

這時候，最后一道“鬼門關(guān)”來了。

那些平日里看著老實巴交的蒙漢百姓，抄起了斧頭、棒槌、大刀和土造的鳥槍。

馬家軍成了驚弓之鳥，聽見個響動就以為是大部隊來了，跑不掉就跪地投降。

那幾天，通往寧夏的大路小道上，到處都是垂頭喪氣的俘虜。

這一仗打下來，我軍可是發(fā)了洋財。

高頭大馬有了，新式槍炮有了，大批軍用物資全成了咱的戰(zhàn)利品。

戰(zhàn)士們看著滿地的寶貝，樂呵呵地編排起了段子：

“奇玉山那就是個送快遞的小隊長，油水不大；馬鴻逵是個中隊長，還能撈點實惠；要是哪天把蔣介石這個運輸大隊長給辦了，那才叫美得冒泡哩。”

這話聽著是句玩笑，可理兒是硬邦邦的：

面對3萬大軍，12個人的死是為了搶時間；面對優(yōu)勢裝備，從后面“趕鴨子”是為了設(shè)陷阱；而最后的勝局，歸根到底，是因為背后有無數(shù)個像那位陜北老大娘一樣的百姓撐著腰。

這筆賬，馬鴻逵怕是到死都沒琢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