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阿卜杜勒·賽義德在密歇根州參議院席位民主黨提名的三人競爭中還排在第三。

這個席位將于8月4日由選民決定，而這場選舉對民主黨和共和黨爭奪參議院控制權(quán)都至關(guān)重要。對于這位41歲的醫(yī)生、前衛(wèi)生官員來說，他過去的知名度也僅限于地方層面，而非全國。直到最近，一切都變了。

首先，賽義德和左翼主播哈?！てた艘黄饏⒓痈傔x活動。皮克是許多溫和派和親以色列民主黨人的眼中釘。近幾周，不少民主黨人一直在爭論，黨派是否應該與皮克保持距離。原因是他過去曾說過“美國活該遭遇9·11”他后來表示對此感到后悔，以及他關(guān)于以色列和加沙戰(zhàn)爭的其他言論，被一些人指責帶有反猶色彩。

兩人一起出現(xiàn)在密歇根州的大學校園里，舉行相對直接的集會，目標是爭取年輕選民，而這些人正是皮克的受眾。真正讓賽義德一下子成為眾矢之的的，是他拒絕譴責皮克過去的言論——他表示，自己沒有義務去回應皮克的每一句話?！蹲杂蓤蟆穾е粷M稱他為“中西部的曼達尼”。

但賽義德不只是一個被拿來討論的符號。如果他想在密歇根州繼續(xù)往前走，他首先得爭取民主黨內(nèi)不同派別的支持。接著，他還得面對更大、也更復雜的全州選民，擊敗共和黨提名人，拿下這個參議院席位。這場幾乎肯定會很膠著的戰(zhàn)斗，黨內(nèi)初選選民已經(jīng)在試圖判斷各方力量的平衡。若說這股突然涌來的全國關(guān)注有時像一陣虛火，那么圍繞這些問題的地方之爭，很快就會變得非?，F(xiàn)實。

上周我走進賽義德在安娜堡的家時，他顯然已經(jīng)意識到這一切。對于一位埃及裔美國人來說，屋里的陳設有種讓人恍惚的熟悉感：墻上掛著埃及藝術(shù)品，銅器和書法作品讓人仿佛置身開羅集市。一個角落里，孩子們的畫作歪歪扭扭地貼在墻上；另一個角落里，則擺著一個收拾得很講究的咖啡臺，賽義德幾乎立刻就朝那邊走了過去。

他沖咖啡時非常講究，態(tài)度更像是在做實驗，而不是在泡一杯飲料?！叭绻阌幸环輳碗s的工作，”他說，“那幾乎就需要一個同樣復雜的愛好?！?/p>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底特律參加密歇根民主黨提名大會，面對大約7000名來自黨內(nèi)各個陣營的密歇根民主黨人。那場活動表面上并不是為參議院選舉而設——它是州一級職位的提名大會——但它也像是一次關(guān)于密歇根州民主黨未來的迷你公投。賽義德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低調(diào)拉票，沒想到事情卻變成了他競選中的一個關(guān)鍵時刻，而我也意外地目睹了這一切。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后?！拔疑踔炼疾恢雷约阂吓_講話，”他說，“我的團隊跟我說，‘他們想把你帶到后臺?！艺f，‘干什么？’然后我正往臺上走，他們開始介紹麥克莫羅。她全家都來了。他們就說，‘也許我們等一下?！艺f，‘不，直接來?！?/p>

在這場新競選中，麥克莫羅是他最直接的對手。她是密歇根州參議員。在一些民調(diào)里，兩人如今幾乎打成平手。紙面上看，兩人在不少議題上都有重疊，尤其是在可負擔性問題上，而這也是賽義德競選的核心。但對黨內(nèi)領(lǐng)導層來說，麥克莫羅更容易被接受：她有執(zhí)政經(jīng)驗，熟悉體制，也更容易籌到錢。

輪到他自己的講話時，賽義德講了很久，現(xiàn)場反應則完全不同。整個會場一下子站了起來，氣氛喧騰?！兜滋芈勺杂蓤蟆泛髞韺懙溃骸八c燃的能量和熱情，像靜電一樣在他離開講臺后仍然留在空氣中?！?/p>

這連賽義德自己都沒想到?！?018年，我們根本沒有得到這樣的反應，”他說，“人生里很少有這樣的時刻：你過去10年做的一切，突然一下子都匯聚到眼前。我們是和那些通常不會出現(xiàn)在這種場合的人一起搭建這場競選的。所以看到它在那里引發(fā)共鳴——我永遠不會忘記?！?/p>

我到達猶太裔美國人核心討論房間時，賽義德剛剛開始發(fā)言。為了進來，他得先穿過一大群自己的支持者：有人舉著“阿卜杜勒競選參議員”的牌子，有人湊上前自拍，有人想和他說幾句，握個手，打個招呼。他都很自然地回應了他們。這部分對他來說很輕松。

然后他走進這個房間，整個人明顯收緊了，肩膀也繃了起來。對面的人雙臂交叉，神情冷淡。

他開口說：“很多人希望我們關(guān)注6000英里之外發(fā)生的事情，”他說，“而不是提醒我們注意眼前這些我們其實都同意的事情?！庇腥它c頭?！拔沂悄滤沽?，而且我為此自豪，”他接著說，“我不認為任何人都應該因為自己的祈禱方式而遭遇反猶主義或伊斯蘭恐懼癥?！边@句話引起的反應更明顯了。一個女人站起來鼓掌，他則繼續(xù)強調(diào)共同點：“我們祈求的是同樣的東西?！?/strong>

最后他說：“你們每次打開門，我都會來?！边@一次，掌聲里混著猶疑。大多數(shù)人仍然坐著。

他離開后，我留了下來?！八麤]有正面回應那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一名代表告訴我，指的是皮克爭議。另一名代表則說，他本該更直接地承認這件事：“那樣可能會有效得多?！?/strong>

賽義德開口前，掌聲就已經(jīng)響起來了。那時他已經(jīng)脫下外套，穿著一件緊身黑色T恤，看上去像個壓軸人物?！鞍⒑仗m瓦薩赫蘭，”他開場說，“我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穆罕默德·賽義德?！彼涯莻€“R”卷得很重?！斑@里每個人都知道這幾個字該怎么念?！比珗霰l(fā)出歡呼。“雜貨不該這么難買，”他說，“交稅也不該這么難，而且你還得知道，這些錢不會被拿去摧毀國外那些和你長得一樣的人?！?/p>

整個發(fā)言過程中，房間始終跟著他走。坐在我旁邊的那位老兵俯身過來?！拔覐臎]想過會看到這樣的場面，”他低聲說。一個穆斯林參議員候選人，而且真的有了支持。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忍住眼淚。走到外面后，原本來自伊拉克的一位選民艾哈邁德說得更直接：“20年前，這種事根本不存在，”他告訴我，“我已經(jīng)對政治失望了。可當像阿卜杜勒這樣的人出現(xiàn)時，我覺得自己必須行動起來?！?/p>

后來我又找到了特萊布。她依然步履不停，情緒高漲?！拔矣X得很多人沒有意識到，”她說，“他是唯一一個主張全民醫(yī)保、努力確保我們不再資助死亡和破碎體系的人。密歇根人已經(jīng)累了。我們一直得求別人拿出緊迫感來?！?/p>

在她看來，我看到的那股熱情，是黨內(nèi)一場遲來的糾偏?！拔覀円呀?jīng)是這個體系的一部分了，盡管這個體系本來不是為我們建的，”她說，“我們已經(jīng)成了一個不能再被忽視的投票群體?！?/p>

她還提到了更大的問題?！叭绻覀儾蝗ソ佑|像皮克這樣的人，我看不出我們怎么贏，”她說，“他有受眾。為什么不跟他們談談？”

麥克莫羅也走進了這兩個房間。在猶太人核心討論房間里，她談到自己的猶太裔丈夫、孩子，以及針對以色列圣殿襲擊事件如何讓她感到切身相關(guān)。

在他看來，這場選舉能否決定勝負，不在于哪位候選人能消解所有矛盾，而在于這個黨愿不愿意提名一個不受束縛的人。就連皮克這個似乎凝結(jié)了許多焦慮的問題，他也覺得被過度放大了?！皠e人總拿這個問我，”他說，“我就說，‘我壓根沒聽說過他?！敝档靡惶岬氖?，大多數(shù)民主黨人，或者說大多數(shù)美國人，也確實沒聽說過他。

如果賽義德贏了呢？“那會傳遞一個巨大的信號，”他說，“別再搞民調(diào)、焦點小組和精心編排的口號了。給我們更多真正為正義和真相而戰(zhàn)的人，無論是在海外還是在國內(nèi)?！?/strong>

我在大會上遇到的對賽義德的懷疑是真實的，而且往往根深蒂固。但到最后，對這位不久前還很容易被忽視的候選人，人們也同樣感受到了一種可能性。

第二天，我回到賽義德在安娜堡的家，提名大會已經(jīng)過去。我們坐在餐桌旁。他并沒有停留在自己那場高能量的演講上。提起那件事時，他把它說得像是自己在看另一個人經(jīng)歷這一切?！吧硖幰粓稣胃傔x的中心，有點像在颶風里，”他說，“你開始旋轉(zhuǎn)，旋轉(zhuǎn)，再旋轉(zhuǎn)。但你待在風眼里——你沒法伸展開，也沒法真正感受整個局面?！?/p>

我們交談時，我一直在回想大會現(xiàn)場。他在主會場表現(xiàn)得很強勢，但在一些小房間里，他的氣場卻明顯不同。此刻站出來的，究竟是那個能在這個時刻突破重圍的“正直的混蛋”，還是一個在左右權(quán)衡的人？

當我問他這個問題時，他把這種張力描述為根本無法徹底化解，尤其不可能靠一段幾分鐘的拉票講話解決?！拔液茉谝猬F(xiàn)場的反應。但我不會退縮，我會去每一個地方。我會和每一個人談，”他說，“如果我有幸成為密歇根州的美國參議員，我希望六年任期結(jié)束后，猶太社群的人會說，‘你知道，他就是他說的那個人。而且當我們請他來時，他來了。’”

他告訴我，這種本能來自他一生都覺得自己在美國政治里被放錯了位置?！白鳛榘⒗撕湍滤沽值慕?jīng)歷，就是被一個黨恨、被另一個黨討好。兩者都讓人感到疏離，”他說，“我有一個又大、又響亮、又難念的阿拉伯名字。我妻子戴頭巾。我留胡子。我來自這個社群，我希望人們?yōu)樽约菏钦l而自豪。我也希望人們?yōu)槲覟樽约菏钦l而自豪這件事感到自豪?！?/p>

不過，我接觸到的那些尚未決定投票的人，提出的問題與其說關(guān)乎他的身份，不如說更關(guān)乎他的當選可能性，以及他缺乏執(zhí)政經(jīng)驗。我追問他，轉(zhuǎn)述了選民反復提到的一點：盡管他們喜歡他，但他們并不確定他能否在對陣邁克·羅杰斯時贏得選舉。羅杰斯是前國會議員，在2024年以微弱劣勢輸?shù)裘苄萘硪幌瘏⒆h院席位給民主黨人伊麗莎·斯洛特金之后，如今幾乎是共和黨參議院提名的絕對熱門。

他大體上否定了這些擔憂?！拔矣X得我們應該拋開這種說法，”他說，并暗示這更多是對手在推動，因為他們自己缺乏清晰的愿景和能贏的敘事。“在我們的政治里，我們并不是無能為力的。如果大家團結(jié)起來，決定我能贏，那我就能贏?！痹谒磥?，這聽上去有點像當年那些說“巴拉克·奧巴馬”不可能的人?！叭绻阋驗槲医邪⒉范爬站筒煌段?，那你本來就不會投民主黨。又不是有個中間選民會說，‘唉，就是他這個名字?！?/p>

那些因為我們把錢浪費在給一個發(fā)動種族滅絕、還把我們拖進戰(zhàn)爭的外國政府兜底，而得不到醫(yī)療的人怎么辦？然后他們又想說，‘你一定是恨某個群體?！?不是。我只是也愛另一個群體。而我的價值觀、我們的價值觀、民主價值觀，都應該要求我們對你們的愛和對你們權(quán)利的尊重是一致的。

所以，當你說巴勒斯坦人也有平等權(quán)利時，這就迫使很多人面對一整套讓他們不舒服的對話，因為他們一直在拿那些事實上想剝奪這些權(quán)利的人給的錢?！?/strong>

我問他，那個在阿拉伯裔美國人核心討論房間里、哭了出來的老兵怎么樣了——那個人說自己從沒想過會看到這樣的場面。他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拔艺娴南Ｍ也粫屇莻€人失望，”他說。然后聲音更輕了些：“這就是它最沉重的地方?！?/strong>

賽義德之所以擅長在房間里打動人，是有原因的。他能激發(fā)人，也能說服人。他確實相信，外界對他當選可能性的懷疑，根源在于恐懼、過時的政治和老舊的思維方式，而且他大概也能說服你。

但他也知道失敗是什么滋味。2018年那場州長競選失利，他一直記在心里?！拔一撕脦啄瓴艔哪羌吕锞忂^來，因為我覺得自己讓所有人失望了，”他說，“我不想絆倒。我不想摔倒。我不想讓任何人的希望破滅?！?/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