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盡》

明·釋今沼

故園綠滿春將盡，野路初晴雀正飛。

細草落花殘雨濕，小荷抽葉午風微。

山深夏木鵑啼急，巷寂紅榴日照暉。

愿及芳時須一醉，獨攜尊酒送春歸。

谷雨過后就是立夏，春天是美好的，所以，結(jié)束的時候難免會讓很多人有些傷春之感！比如明朝詩人釋今沼的這首《春盡》，充滿著留戀和不舍。

這位生活在明末清初的詩人，用八句詩把春天臨走時的那種溫柔又決絕的姿態(tài)，描摹得讓人心頭發(f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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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園綠滿春將盡”，詩一開頭就定了調(diào)子——不是春天剛到時那種試探性的綠，而是綠到極致、綠到快要滿出來的狀態(tài)。釋今沼筆下這個“綠滿”，總讓威記想起那些明知要結(jié)束卻還要用力綻放的時刻。

作為一位經(jīng)歷了明朝覆滅的遺民僧人，釋今沼的“故園”二字，恐怕不只是指具體的故鄉(xiāng)。那個他熟悉的、屬于大明的世界，不也像這個即將逝去的春天一樣，曾經(jīng)美好，卻無可挽回地走向盡頭嗎？

野路上雀鳥在初晴的天空中飛過，那樣自由，卻又那樣匆匆。這多像人生中那些美好的瞬間——覺得可以抓住，但它們總在不經(jīng)意時振翅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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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草落花殘雨濕”，這七個字簡直是一幅微型畫卷。被雨水打濕的落花黏在細草上，那種濕潤的、帶著涼意的觸感，仿佛能透過紙面?zhèn)鬟f到指尖。春天不是轟轟烈烈地走的，它是這樣一點一點、濕漉漉地離開的。

有趣的是，詩人緊接著寫了“小荷抽葉午風微”。在春盡的時刻，他已經(jīng)看見了夏的端倪。這不正是告別的本質(zhì)嗎？一段結(jié)束里，總是藏著另一段開始，只是我們常常只顧著為逝去的傷感，忽略了正在萌芽的新生。

釋今沼這個人挺有意思的。他原名陳恭尹，是明末抗清志士陳子壯的兒子。國破家亡后，他選擇出家為僧，但詩文中總還帶著對前朝的眷戀。

他的告別是雙重的——既是與每個春天的告別，也是與一個時代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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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深夏木鵑啼急”，讀到這一句，耳邊似乎真的響起了杜鵑急促的啼鳴。在深山里，在越來越濃密的夏木之間，那啼聲帶著某種緊迫感。古人說杜鵑啼血，那聲音里該有多少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而巷子里的紅石榴，在夕陽下靜靜地紅著。熱鬧是它們的，詩人是寂寞的。這種熱鬧與寂靜的對比，在釋今沼的生活中恐怕是常態(tài)——外表的僧人平靜，內(nèi)心的故國之思卻從未停歇。

忽然想起，和釋今沼同時代的人里，有不少選擇與新朝合作，也有不少像他一樣選擇了隱逸。每個人的告別方式如此不同，有人痛快轉(zhuǎn)身，有人頻頻回眸。

沒有哪一種更高尚，都是個人在時代洪流中能找到的最能安放自己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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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及芳時須一醉，獨攜尊酒送春歸”，詩的結(jié)尾，詩人終于說出了自己的決定——要在美好的時候醉一場，獨自舉杯，送春天離開。

這“獨攜”二字特別打動人。有些告別只能一個人完成，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釋今沼送走的何止是春天，還有他的青春、他的家國、他曾經(jīng)相信的許多東西。那杯酒既是送別，也是與自己的和解。

現(xiàn)代人總在忙碌，忙著迎接什么，卻很少好好告別。

一個項目結(jié)束了，立刻跳進下一個；一段感情淡了，急著尋找新的；甚至季節(jié)轉(zhuǎn)換，也不過是換季購物的由頭。但釋今沼卻說，告別是需要儀式的，哪怕只是獨自喝一杯酒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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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要經(jīng)歷多少大大小小的告別。

告別童年的小巷，告別校園的梧桐，告別曾經(jīng)無話不說的朋友，告別深信不疑的夢想，告別健康的身體，最終告別這個世界。有些告別可以預知，更多是不期而遇——就像這個春天，總覺得還能多看幾場花開，突然發(fā)現(xiàn)已是綠肥紅瘦。

釋今沼的智慧在于，他承認告別的不舍，但不在不舍中沉溺。他看見落花，也看見新荷；聽見鵑啼，也欣賞榴紅。他讓告別有了詩意的重量，卻不被這重量壓垮。

當代生活的快節(jié)奏讓人們習慣了“翻篇”，但或許，失去的正是這種好好告別的能力。沒有告別的開始，總是輕浮的；沒有儀式的結(jié)束，總留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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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盡法則”——所有的離開都會留下些什么，所有的結(jié)束都會開始些什么。

就像雨濕的落花滋養(yǎng)了泥土，午風中的小荷終將開出夏花。釋今沼失去了他的故國，卻在詩歌里建立了另一個永恒的家園。每次告別，何嘗不是在塑造著未來的自己？

最近有個朋友離職，為她辦了一場小小的告別會。過程沒有悲傷，只是分享共事時的趣事，感謝彼此的陪伴。她說，這是她經(jīng)歷過最溫暖的離職。大概這就是現(xiàn)代人的“送春歸”吧？很多時候，依然可以在快餐時代里，為情感保留慢的火種。

08

釋今沼這首詩寫在幾百年前，但那種對美好的留戀、對逝去的不舍、在無可避免的告別中尋找自處的智慧，今天讀來依然鮮活。

春天總要盡的，就像青春總會過去，就像人總會離開。但正因為知道會結(jié)束，當下的盛開才格外用力；正因為知道要告別，相聚的時光才值得珍惜。

春天不是突然走的，它是慢慢轉(zhuǎn)身的。在它徹底離去之前，還有時間，再看一眼新綠，再聽一陣雀鳴，再好好說聲：謝謝你，再見。

而人生所有的告別，最終都是為了教會人們?nèi)绾胃鼫厝?、更清醒、更勇敢地活著——在必然的失去中，找到那些不會失去的東西。

釋今沼找到了他的詩，而自己呢？或許答案就在每個認真告別、認真開始的日常里，在那些獨攜尊酒、又最終能與自己和解的時刻里。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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