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延河水剛剛解凍，中央黨校的課堂上有人提問：“二萬五千里究竟是怎么算的？”講臺旁的老政委笑著擺手，卻一句不漏地把那段曲折過程講了出來。追溯到1934年10月，中央紅軍被迫撤出中央根據(jù)地，命令電報里出現(xiàn)的字眼只有“突圍”“長途行軍”“西進”，絕口不提“長征”。當時高層的焦點是如何與湘鄂西的紅2、6軍團會合，誰也沒有功夫給行動命名。

同年11月，遠在莫斯科的王明在一次報告中，把紅7軍團和紅6軍團的戰(zhàn)略突圍稱為“長征”。電訊早被敵軍切斷，這一說法并未傳回國內(nèi)，因而對中央紅軍沒有產(chǎn)生即時影響。遵義會議前后，毛澤東與周恩來、朱德仍在電報里使用“西征”一詞，直到1935年6月，《紅星》報給即將會師的紅四方面軍寫鼓動文章，才冒出“長途遠征”四個字。

6月12日，徐向前在寫給毛澤東等人的報告中出現(xiàn)了“萬里長征”這一提法，這算是真正意義上由紅軍將領(lǐng)第一次把“長征”與中央紅軍聯(lián)系起來。一個月后，《紅星》報社論再次強調(diào)“萬里長征”，詞語開始在紅軍內(nèi)部流傳。路線越拖越長，1935年8月毛兒蓋沙窩會議文件里直接稱“一萬八千里的長征”；9月俄界會議更干脆寫成“二萬余里長征”。這些文件層級高，卻尚未向連隊普及。

真正讓“長征”深入人心的是甘南哈達鋪的關(guān)帝廟會議。9月18日，毛澤東看著作戰(zhàn)地圖說：“經(jīng)過二萬多里長征，困難還會有，但我們一定能闖過去?！币痪湓捖涞?，筆記本上原本寫“西征”的鄧華、蕭鋒立刻改筆，“長征”從此走進士兵日記。11月5日，象鼻子灣講話里那句“我們每人開動兩只腳，走了兩萬五千里”更像一聲號角，把數(shù)字牢牢釘在腦海里。

數(shù)字從何而來？關(guān)鍵在隨軍日記。蕭鋒、李聚奎等人從瑞金起程就記錄天氣、里程、傷亡，幾乎沒有間斷。吳起鎮(zhèn)安頓下來后，軍團作戰(zhàn)科對照這些日記，采用“行軍天×日均行程+迂回損耗”公式，匯總為12500公里左右，即二萬五千里。毛澤東得到初步匯算，即在11月13日的中央文件中正式公告“二萬五千里長征”，隨后寫進《抗日救國宣言》，寫進瓦窯堡的《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數(shù)字僅對應(yīng)紅一方面軍。1934年至1936年，五支紅軍先后踏上遠征：7軍團北上抗日先遣隊約數(shù)千里；中央紅軍二萬五千里；紅25軍近萬里；紅二方面軍兩萬余里；紅四方面軍一萬余里。如果把所有部隊的行程累加，長征總里程高達六萬五千里。朱德和劉伯承因為隨左路軍三過草地，個人實際行程超過三萬五千里?！岸f五”只是便于宣傳的平均數(shù)，卻最能代表中央紅軍翻山越嶺的艱苦。

1936年8月，黨中央決定編撰《長征記》，要求參加過遠征的指戰(zhàn)員提供材料。次年2月，《中國工農(nóng)紅軍第一方面軍長征記》在陜北刻印完成?！伴L征”由此成為官方固定稱謂，被國內(nèi)外媒體沿用。1937年7月，《月報》刊文《二萬五千里西行記》；同年斯諾《紅星照耀中國》在倫敦出版，英文原書使用“Long March”這一新興詞匯，隨后以《西行漫記》譯介于上海，長征故事傳遍五湖四海。

以后凡提“長征”，人們默認就是“二萬五千里”。部隊行軍口號也改了：“苦不苦？想想二萬五！”歌謠、詩詞把這串數(shù)字反復吟唱——鐵流萬里、雪山草地、金沙大渡，全都濃縮進一句“二萬五”。即便如此，史料依舊清楚記下各支紅軍的不同終點和里程，提醒后人：長征是一場全國規(guī)模的戰(zhàn)略大轉(zhuǎn)移，而非單一部隊的遠行。

當年延河邊的課堂上，老政委講完，輕聲補了一句：“數(shù)字背后是人腳掌丈量的土地?！贝巴馔盹L吹過枯樹，學生們默默記下這句話，它解釋了“長征”和“二萬五千里”比任何名詞都要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