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 墳 野 聞

清明時節(jié)，萬物萌生。思祖追遠、祭掃墳冢的活動，人們不畏車船勞頓之苦，不懼翻山越嶺之累。把深深的懷念之情，寄托在丈量與故人貼近的每一個步履中，每一縷家鄉(xiāng)原野的春風里。

大多祖塋，我們都能在原籍地附近找到，即使沒有碑刻標志。也有一種現(xiàn)象，我們曾接受過長輩的傳語：“我們家某某處還有一棺墳，以后大寒、清明時節(jié)，你們不能忘記清掃祭祀?！弊訉O輩為了生活，在茫茫紅塵中穿梭，滿懷疲憊，不假思索地點頭應好。但數(shù)年后的清明，子孫們接替長輩祭掃這樣的墳冢時，卻總摸頭懷疑，“我家怎么在這山臺上葬了墳？”家譜上也沒記載先輩遷徙的情節(jié)，百思不得其解。

幾年前的清明節(jié)日，我請求同學曹哥夫婦帶我徒步登望母山獵奇。山林葉綠蔭郁，春鳥高一聲低一聲地“咕溜”鳴叫，似是它們之間的呼叫應答。春花已謝，米白色的各種夏花頻送著香甜，瀝山水在石洞中滴答著。山中的一切動靜，恍若遺世，令人思接遐古。一路登攀，汗水淋漓，我們?yōu)樯街型戆l(fā)的荒山茶頭，無人采摘而惋惜著。意欲來年背上—茶簍來，采摘茶芽，下山炒得極品“小蘭花“泡飲，品嘗人間至味清歡。望見“雙站石”了，山路筆陡，我們膝蓋頂著下巴頦爬上去，一大塊山臺子出現(xiàn)在眼前。

山臺上自生的樹木葳蕤，綠草沒膝，臺中間有五六冢墳塋，砂土堆得高，甚至有座墳塋為水泥漿新近維護的。這么高的山臺子上，棺木怎么葬上來的，我們幾個人討論著，一時結(jié)論不一。后來曹哥家嫂子告訴我們，我們縣西南山區(qū)人家，他們很講究為先輩葬墳，稍有點家資的，都要選風水寶地，安葬先人。他們非常重視“活人的門向，死人的墳向”，當然墳向是風水先生根據(jù)逝者去世當月的月煞來確定的。

她說她爺爺輩就看上了查灣的一座山形，買山地葬上了太祖。平常葬墳三天必須完工，路途遙遠難走的，期限可定為五天或七天。把先人的骨殖抬上這望母山頂下葬，至少要五天時間，還要買地皮兒，所以不是一般貧困家庭所能承受的。站在這幾座墳前，聽松濤嗚嗚作響，遠方云霧繚繞，層山疊疊，如道道官家撫案，稍近處明湖似鏡，可鑒日月，此處可謂聽濤觀海之地。舒城人稱風水寶地為“活地”，大多以動物行為來命名的。先人葬在“活地”上，有動物精神振作，后輩肯定人多財旺，或產(chǎn)生有影響的官僚?！盎畹亍币郎叫蜗嘞穸茫y怪有“高山出貴人，平原出富豪”一說，黃泥崗上看來只能出財紳了。嫂子家祖上為勞動地主，后幾代書香傳世，看來這塊置買于查灣的地皮沒出冤枉錢。

買地葬墳，或借親朋好友山地葬墳，是我們祖墳兀自出現(xiàn)在另一個地方的主要原因，其玄機是找風水寶地，盼望后代能發(fā)家致富，出人頭地。葬上“活地”，真的影響后代嗎？那肯定子虛烏有。但人們互相傳聞因果，又讓人深信不疑了。如說晚清某重臣祖先葬在“金雞啄米〞地形上，山形似金雞，山腳河灘上盡是似米粒的白石子兒，理解為“金雞啄米”。金雞有吃不完的米，重臣家人才輩出，榮華富貴?？拜浶g(shù)一直很風靡，看風水的高人，瞅著山形，說這是“犀牛望月〞，那是“鳳凰展翅”云云。明太祖朱元璋父母早歿，用席子一裹，還是鄉(xiāng)坤同情他們，施舍塊地給胡亂掩埋。后來朱元璋開辟了大明，干了天下第一等大事，恐怕不是他父母碰巧葬上了龍脈吧。

顯靈肯定有的，這回我們不講概率，我們講心理預期。美國一個心理學家，他做了個實驗。他從一群少年中隨便挑出十來個，私下告訴他們：“你們的智力超常，將來比那些普通人杰出得多。”幾十年跟蹤，那些被“慧眼”識得的人，大多取得不凡的成就，神了！心理學家卻解釋，他當初的“慧眼識才”，是滿足了生命個體的情感需要，讓他們在成長中設置了心理預期，必須為“杰出”不懈努力，因為“我”的未來就不同凡響，為天選之人。尋得個風水寶地，葬上了祖先，這家人心理上得到了滿足，一路按照理想預期奮斗，完善。那個晚清重臣，起初考學并不順利，但他父輩就重視科舉，希望家門振興，選風水寶地安頓先祖與否，在迷信社會中不無可能。

有了勘輿靈驗的風聞，許多醉心名利場的人，見了山勢都要留個心瞅瞅，甚至付注于行動。我外公他們門前山勢很有趣味。兩座山逶迤如獅，大獅山有回頭之勢，小獅山作撲捉之態(tài)。在小獅山頭前、大獅山尾部的田野上，恰生個繡球山，外公他們叫它“小豆山”。站在村莊看這些山勢，很明顯為“獅子搶繡球”之態(tài)。

話說民國間施家牌坊，有一茶販施公，能通文墨，走南闖北又增了些見識。他挑茶葉，從山七河起步，經(jīng)烏沙至蘆柴塘下外公他們那，結(jié)個朋友家，四十里路了，歇歇腳。打火吸幾鍋黃煙，喝碗熱茶，吃個便飯。再去曹家河、楊家場，過縣城，最后把茶葉挑到三河街典賣。回來不空肩，挑擔海鹽回家謀幾個錢。

初夏一天傍晚，他把鹽擔子下在叔外公家歇腳投宿。晚上和村人嘮白話，他跑天下懂個三分地理。有人問施公，“獅子搶繡球”怎么論？施公喜歡看風水，來勁了：“‘獅子搶繡球’倒是個好山勢，可是諸位朋友家面山高了，帶有惡意?！畵尅瘧B(tài)不好，以后這里的人要避免爭訟打官司，請你們謹記。更不能把墳葬在‘繡球’那，獅口在大張著?！贝迦寺犃艘活^霧水，程家一門忠厚傳家久，氣死不告狀，自以為與訟事無牽扯。但以后忌怕在”小豆山”上葬墳了。第二天有田間勞作，大家閑話后，自然散去歇息。

二日清晨，施公先喝碗蘭花茶，舒舒筋骨，聽聽鳥語，吐去胸中濁氣，再如廁。走在下坡臺階上，抬眼看到小獅山罩著紅云光彩。獅前臂膀處有裸露石頭殼子，石莧菜開滿花，遠望黃糊糊的。施公左看右望，不禁“呀〞的一聲，石頭殼子上的石莧菜花描摹的是一幅蝴蝶圖案，太神奇了，這不是“黃花蝴蝶地〞嘛！活地，活地！這地葬了墳，和“荷葉地”一樣，家里能出美女。女兒家嫁得好，也能改變自己販夫走卒的命運。施公連忙打聽這地屬誰家的，有意花錢買兩翅上方相交處地皮葬墳。外公他們程門一族講“義”字，和朋友從不談錢財。后來施公真的把去世的老母，抬四十里路來，葬在這“蝴蝶地”上，至于家里出沒出美女，沒有答案?，F(xiàn)在只要是女的，你都可以喊美女，不知能否算應驗。但施公后人年年還來小獅山掃墓祭祖，連我也見過。

光堪輿出風水寶地，葬上墳，傳聞不見得奏效，還要講究天時和人為。賈叔他是烈士后代，年青時被安排到“三線〞廠當工人，掌故不少，說過大鼓書，后退休和我為鄰。一年收割油菜籽，我和他在栗樹蔭下歇涼，他和我喝茶聊傳奇。他說：“你們家出了李鴻章這個大官，是祖上葬在萬佛湖旁龍王樹‘人形地’上發(fā)的熱?！蔽乙粫r詫異：“他姓李，我姓許，我們怎么是一家？〞賈叔說：“李鴻章高祖頂他舅舅家門樓子，他本跟你們同宗，后散葉到肥東那邊去了?！薄霸瓉砣绱恕！蔽业谝淮温犝f，心中并無波瀾。和誰一家，自己都要勞作，沒人養(yǎng)活你。

賈叔喝口老茶，接著聊，乍辣的陽光偶然從栗葉縫里斑駁到他微笑的臉上。

李的先人為本家莊主的雇傭工，沒有多少抬頭日子，但心地善良。一冬日里，救了一個因餓昏迷的流浪人。熱米湯喂過之后，流浪人眼放光芒，面帶微笑，要感謝施舍的有緣人。李的先人連忙擺手，示意他回自家草屋里避避風寒。流浪人進屋和李的先人閑談，得知終日雇傭，一貧如洗。如豆燈光下，流浪人臉色冷峻，傳語以后把墳葬在龍王樹‘人形地’上，家中可出大富大貴之人。但下葬必須在“馬騎人，魚上樹，有人頭戴鋼盔〞之時，還要有人點穴。流浪人借著月光，帶著李的先人找到人形地的具體位置，又回到草屋里歇息一宿，天亮不辭而別。這個先人想：“我的乖乖，什么時候馬騎人，魚又上樹？”不去想這些頭疼的事兒，還是過自己安分守己的日子。

李的先人父母去世，在地上厝了幾年，這年大寒要合葬，李的先人在“人形”地那開井葬墳。太陽初升，照得崗上寒霜晶瑩瑩的。葬墳時，主家要散粽子、糕點吃食，所以看熱鬧的人圍攏一大圈。吔，怪了！茅匠扛著攢草屋斬荒草的木馬湊過來，馬騎人了；上烏沙街買魚待客的，把穿腮草繩掛在松樹椏杈上，魚上樹了；大寒時宜修灶，買新鍋的怕鍋沿割手，習慣用頭頂著，有人頭戴鋼盔了。李的先人看到這一切，一下子明白過來，忙呼棺木下井掩埋。待錘好墳冢，自己要小便，算是點了穴。

賈叔他血壓高，講到這時滿面紅光。他講大人物祖墳葬得好，能冒青煙。光有寶地不行，還要有天時助你，方才能出拔萃的人才，和先賢講的“得道多助”哲理有一拼。

李的先人葬墳故事，似乎因善得福，是用來教誨別人的。德為至寶，一生用不盡。周瑜雄才大略，風流倜儻，但卻英年早逝。傳聞他的先人以漁為生，在梅河里出沒風波。一日晚，天黑星稀，他的先人在栲栳山腳下的河邊憩息，聽仙人談論此處有一龍穴地形，誰家葬上，將要出主子。這位先人急功近利，不久騙得家翁隨其夜間捕魚，乘其不備，用魚叉將其叉進洞穴，洞穴迅速冥合。天上雷閃電鳴，狂風大作。周的先人穿雨簾趕回家中，心有悸怖。雖葬上龍穴之地，但有失德之為，后代只能出個輔助主子的都督。為顯懲戒，讓他短壽。這一切的描述，當然是杜撰的閑話，在家鄉(xiāng)的民間流傳，只能證明周瑜的根的確扎在我們古老舒城。

仁者愛山，智者愛水；愛江山，更愛美人。世人各有所取，傳說葬墳亦然。我們祖先許榮，元末曾在高弓山扎寨保民，為朱元璋打天下資助糧草。朱登大寶后，榮被封廬州同知。我的這位先人可能受渭水洗耳的先祖許由影響，無意仕途，返回舒城南鄉(xiāng)烏沙建別業(yè)山莊。傳說他臨死前，看中的葬位為”螺螄地〞，即烏沙河邊的一青山板，百年后堆土而葬。許榮不希望后代大官大位，只求子孫向螺螄一樣繁多，而螺螄都叢生在河邊的青山板上。如不是修龍河口水庫移民，烏沙許榮后代有好幾萬人族居在一起。似有靈驗，傳得神乎其神，實為鄉(xiāng)野之人，茶前飯后的談資。

人們生活在世間，祈愿一切美好。向往真善美，滲透進每一項生命的體驗中，并摻和了許多富有色彩的想象，喚發(fā)生命的激情，沒有錯。只是我們對生命的預期，不能寄托于愚妄的等候，應該腳踏實地，千萬里去追尋它。

許召國先生簡介

許召國 ，中共黨員，生于1967年4月 ，1982年9月—1985年7月在舒城師范普師班學習 ?，F(xiàn)供職于杜店中學教育集團，有文字散見于報刊、網(wǎng)絡。

許召國先生美文系列

▌來源：舒城視聽在線 文：許召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