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事了。

一個外賣員，騎著電動車闖紅燈，被一輛正常行駛的汽車撞飛。

人躺在地上，外賣灑了一地，手機屏幕碎了，上面還亮著那個正在倒計時的訂單頁面。

視頻傳到網(wǎng)上，評論區(qū)直接炸了。

一半人說，太心疼了，底層人不容易，為了幾塊錢的單子拿命在拼。

另一半人說，闖紅燈就是闖紅燈，規(guī)則面前沒有例外，撞了也是自己的責任。

兩撥人吵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我看完之后，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為站哪一邊，而是因為這個場景，實在是太熟悉了。

你回憶一下，這樣的新聞，你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能刷到？

外賣員逆行被撞，外賣員搶道摔倒，外賣員闖紅燈出事故。

每一次出事，輿論都是同樣的劇本——

先是一波心疼，「他也不想這樣啊，不是被逼的誰愿意玩命」。

再是一波憤怒，「同情歸同情，但交通規(guī)則是拿來保命的，不是拿來同情的」。

然后媒體跟進，專家呼吁，平臺表態(tài)說會優(yōu)化算法、延長配送時間。

熱搜掛個兩三天，降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沒變。

下一個路口，還是有外賣員在紅燈亮起的瞬間，咬著牙沖過去。

這個循環(huán)，已經(jīng)轉(zhuǎn)了多少年了？我都記不清了。

我不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任何一個具體的外賣員。

說真的，你去街上隨便找一個外賣員聊聊，問他知不知道闖紅燈危險。

他當然知道。

他比你更清楚。因為他每天都在這么干，每天都在賭。

他賭的是什么？賭這個路口沒有車，賭這幾秒鐘能搶過去，賭今天不會是自己倒霉。

你以為他不怕？他怕得要死。

但他更怕的是另一個東西——超時。

超時意味著差評，差評意味著扣錢，扣錢意味著今天白跑了好幾單。

一單掙多少錢？五六塊，七八塊，碰上遠距離的十來塊。

一個超時罰款可能就是兩三單白干。

你說他為什么闖紅燈？

他不是不要命。他是在「丟錢」和「丟命」之間做了一個賭博式的選擇。而絕大多數(shù)時候，他賭贏了。

贏的次數(shù)多了，僥幸就變成了習慣。

習慣了，就不覺得危險了。

直到那一次，沒贏。

但是我要說另一面。

心疼，不等于正確。

那個被撞的外賣員讓人難過，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正常開車、正常過綠燈的司機？

好好開著車，突然竄出來一輛電動車，避都避不開。

撞了人，他也慌，他也怕。

后續(xù)的責任認定、保險理賠、精神壓力，這些誰來管？

他做錯了什么？他什么都沒做錯。

還有那些走在路上的行人呢？那些推著嬰兒車過馬路的父母呢？那些走路慢吞吞的老人呢？

闖紅燈的電動車，對他們來說就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每一次僥幸沖過去的闖紅燈，都是在透支路上所有人的安全余量。

有人說「他也是沒辦法」。

我理解這個「沒辦法」。但我也想問一句——

那被他撞到的人，又有什么辦法？

這就是這件事最讓人窩火的地方。

同情和規(guī)則，在這個場景里被硬生生撕裂了。

你沒辦法不心疼那個外賣員——他可能上有老下有小，租著最便宜的房子，每天跑十幾個小時，就為了多掙一點，再多掙一點。

你也沒辦法不堅持規(guī)則——因為交通規(guī)則不是用來為難窮人的，是用來保護所有人的，包括那個外賣員自己。

但問題是，我們?yōu)槭裁纯偸窃凇竿椤购汀敢?guī)則」之間做選擇題？

為什么不去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是誰，把他逼到了這個路口？

答案其實大家都知道。

是那個算法。

那個精確到秒的配送倒計時，那個永遠在壓縮的預(yù)估送達時間，那個把人當成機器去優(yōu)化的系統(tǒng)。

2020年，有一篇文章叫《外賣騎手，困在系統(tǒng)里》，全網(wǎng)刷屏。

文章里寫得很清楚——平臺的算法會根據(jù)歷史數(shù)據(jù)不斷壓縮配送時間。你這次38分鐘送到了，下次就給你算36分鐘。36分鐘送到了，下次34分鐘。

它不關(guān)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走了近道，還是闖了紅燈，還是逆行了，算法不管。它只看結(jié)果。

結(jié)果好，繼續(xù)壓。結(jié)果差，扣你錢。

這個邏輯的終點是什么？

是讓每一個外賣員都在交通規(guī)則的邊緣瘋狂試探。

不是某一個外賣員素質(zhì)差，是這個系統(tǒng)在篩選——那些嚴格遵守交通規(guī)則的人，因為總是超時，掙得少、評分低，慢慢就被淘汰了。

留下來的，都是「敢闖」的。

你說這是外賣員的選擇？

不，這是系統(tǒng)替他做的選擇。

更讓人無奈的是什么呢？

每次出了事，平臺的回應(yīng)都差不多——

「我們高度重視，將優(yōu)化配送時間算法?！?/p>

「我們已經(jīng)增加了彈性時間功能?！?/p>

「我們呼吁騎手遵守交通規(guī)則，注意安全?！?/p>

說得漂亮。

然后呢？

打開外賣App，配送時間還是那么緊。超時扣款還是那么狠。騎手還是在紅燈面前做那個該死的選擇題。

年年喊整改，年年老樣子。

因為道理很簡單——配送越快，用戶體驗越好，用戶越多，平臺賺得越多。

縮短配送時間，是平臺的核心競爭力。

你讓它主動放棄這個優(yōu)勢？那等于讓它主動給對手讓市場份額。

所以每次整改，都是做給輿論看的。風頭一過，一切照舊。

這不是我悲觀。這是過去五年的現(xiàn)實，一次、兩次、三次，反復(fù)驗證過的現(xiàn)實。

好，那我們再往下想一層。

平臺有責任，這沒問題。

但平臺是唯一的原因嗎？

也不是。

你去問任何一個外賣員，他會告訴你，有一部分人確實就是習慣了不守規(guī)則。不趕時間也闖紅燈，不趕訂單也逆行。

這不是系統(tǒng)逼的。這是個人的選擇。

我們不能因為同情一個人的處境，就替他合理化所有行為。

生活不易，是事實。但生活不易不是闖紅燈的理由。

因為闖紅燈傷害的不只是自己，還有無辜的路人和司機。

你的苦，不能成為別人承擔風險的理由。這條線，必須守住。

所以你看，這件事到最后，不是一個「該同情還是該批評」的問題。

它是一個系統(tǒng)性的問題。

平臺的算法在制造壓力，行業(yè)的競爭在放大壓力，個體的僥幸心理在執(zhí)行壓力，而監(jiān)管的缺位在縱容這一切。

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有問題，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在說「不是我的錯」。

最后出事了，買單的是誰？

是那個躺在地上的外賣員，是那個方向盤后嚇懵了的司機，是那些每天走在路上提心吊膽的你和我。

我知道這篇文章改變不了什么。

這種事，罵完了，熱搜掉了，下次照樣發(fā)生。

但有些話還是得說。

對外賣員——你的命比那一單值錢。真的。超時了大不了被扣幾塊錢，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你的家人在等你回去，不是等你那幾塊錢。

對平臺——別再演了。別再拿「彈性時間」當遮羞布了。你的算法是什么邏輯，你心里比誰都清楚。真想解決問題，就把騎手的安全權(quán)重加進你的KPI里去。

對每一個點外賣的人，包括我自己——下次催單之前想一想。那個「預(yù)計還有5分鐘送達」的背后，可能是一個人正在猶豫要不要闖一個紅燈。

晚五分鐘吃上飯，不會怎么樣。

但有些事情發(fā)生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古人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說得刻薄了點，但放在這件事上，不是沒有道理。

闖紅燈的外賣員，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他被系統(tǒng)壓榨，讓人心疼。他拿公共安全冒險，讓人生氣。

這兩種情緒可以同時存在。它們不矛盾。

真正該憤怒的，不是某一個闖紅燈的騎手，而是那個讓無數(shù)騎手不得不在紅燈面前猶豫的系統(tǒng)。

那個系統(tǒng)不改，這樣的事還會發(fā)生。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