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省宜昌市秭歸縣歸州鎮(zhèn)賈家店村，59歲的村民喬能浮如今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每當去山上，他總會下意識地望向那片曾經開裂的山坡，看看有沒有新的裂縫。

正是他這個警覺的習慣，讓4條生命從80萬方的滑坡體下死里逃生。

與時間賽跑

2024年7月17日早晨8點左右，連續(xù)下了一個多星期的雨終于停了。天剛放晴，身為地災群測群防員的喬能浮像往常一樣騎著摩托車去灣水田給自家種植的柑橘“抹芽”。按照慣例在田間地坎巡查了一遍，突然在水泥公路上發(fā)現了一處異樣——水泥路面翹起來了，裂縫有一米多長。

“我當時摩托車也不敢騎了，把車落下就往家跑?！眴棠芨』貞?，當時他沒有猶豫，一邊往山上跑，一邊撥通了村支書的電話：“滑坡了！里面還有人干活，趕快通知撤離！”

掛斷電話不到一分鐘，村里的廣播就響了。從發(fā)現裂縫到4名田間勞作的村民全部撤出，再到整個滑坡體轟然滑落，前后不過七八分鐘。

“滑坡是慢慢滑的，不是‘撲通’一下，我還跑得贏?！眴棠芨≌f。這個土生土長的秭歸農民，正因為此前接受過多次地質災害防控技能培訓，他知道那條裂縫意味著什么。

事后，縣里獎勵他1000元，市里獎勵4000元。但比獎金更重的，是那4個人后來見到他時說的那聲“謝謝”。

從“點對點”到“點面雙控”

喬能浮的成功預警并非偶然。在秭歸，這樣的故事發(fā)生過多起。

秭歸縣地質構造復雜、巖土結構脆弱，是全省地質災害防治重點縣。過去，防治重點主要盯住已知的“隱患點”，但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全縣80%的地質災害發(fā)生在已查明地質災害隱患點之外。

“隱患雖大，風險可控?！憋鰵w縣地質災害防治中心主任王云飛用這句話概括過去的工作。

2024年，作為湖北省5個雙控體系建設試點縣之一，秭歸開始了一場從“點對點”到“點面雙控”的深刻變革。在原有“四位一體”網格基礎上，創(chuàng)新構建了“六員共管”責任體系——鄉(xiāng)長、所長、村主任、風險區(qū)巡查員、地災點監(jiān)測員、技術支撐人員各負其責。

以新灘斜坡風險區(qū)為例，這個2.61平方公里的管控單元內，涉及146戶440人。通過科學劃定，明確了3處隱患點和4個風險區(qū)段，形成風險防控“一張圖”。針對不同區(qū)域特點，采取差異化策略：新灘滑坡上布設7臺專業(yè)監(jiān)測設備，高陡的廣家崖采用雷達監(jiān)測，一般風險區(qū)則開展人工巡查。

“技防是彌補人防的不足?！蓖踉骑w說。這套“人防+技防+智防”的組合拳，讓隱患識別覆蓋率提升至95%以上，預警響應時效提升80%。

地質災害防治全年無休

湖北的地質災害有著鮮明的季節(jié)特征。省自然資源廳的數據顯示，全省絕大多數地質災害發(fā)生在汛期（5-9月）。

但在秭歸，王云飛和他的同事們“全年都操心”。1月冰雪凍融，4月進入汛期，10月還有華西秋汛，這些都會成為地質災害多發(fā)的誘因。

“基本上貫穿全年，沒有可以松弦的時候?！蓖踉骑w說。

即便如此，秭歸依然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自2003年以來，20多年未因地質災害出現人員傷亡，牢牢守住了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底線。

湖北省秭歸縣九畹溪口危巖整治后成為游客拍照打卡點。 澎湃新聞記者 刁凡超 攝

防治地質災害，不僅僅是保命。在九畹溪口，一處體積約1400立方米的危巖體曾直接威脅長江航運、旅游客運和碼頭居民安全。2025年3月，投資300萬元的治理工程開工，采取“人工清除危巖+錨噴護坡+錨索加固”等綜合治理方案，5月即告竣工。

如今，這塊危巖體已被有效加固，成為保護長江岸線穩(wěn)定的“生態(tài)屏障”。治理后的岸線更加穩(wěn)固，它旁邊的“小狗山”——一個因形似趴臥小狗而走紅網絡的網紅打卡點，也得以安全迎接日均2000人次的游客。

“地質災害防治不是簡單的‘堵’和‘防’，而是要跟老百姓的生產生活、跟鄉(xiāng)村發(fā)展結合起來?！蓖踉骑w說。

從2003年開始搞群測群防，到2016年推行“四位一體”網格化，再到2024年升級為“隱患點+風險區(qū)”雙控——秭歸的探索，折射出湖北乃至全國地災防治理念的演進。

王云飛坦言，最大的難點還是“點多面廣”。全縣有數百處隱患點和風險區(qū)，靠有限的專業(yè)人員遠遠不夠。人防始終是前提，真正的防線，是像喬能浮這樣成千上萬的普通群眾。

“常態(tài)化培訓結合親歷式警示，能讓群眾風險防范意識更強?！蓖踉骑w說，“這里地處地質災害多發(fā)區(qū)，老百姓親身經歷過，他的重視程度就不一樣了?！?/p>

如今，那片80萬方的滑坡體，經過自然穩(wěn)定已不再移動，但喬能浮說：“我上山時依然會認真觀察，地質災害防治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