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說過一句關(guān)于寫春草詞的斷語，非常著名，他說：

“人知和靖《點(diǎn)絳唇》、圣俞《蘇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闋為詠春草絕調(diào)……”

和靖是林逋，圣俞是梅堯臣，永叔是歐陽修。

他們的這三首詞，寫的都是春草，可寫出來的味道，一個(gè)比一個(gè)不一樣。王國維把它們并稱為“詠春草絕調(diào)”，意思是，詠春草的詞，寫到這個(gè)份上，到頭了，再?zèng)]人能超過了。

這三首詞到底好在哪里，為什么能成為“絕調(diào)”？王國維的話值得信嗎？我們一一來看！

一、林逋《點(diǎn)絳唇·金谷年年》，最是蒼涼

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
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
王孫去，萋萋無數(shù)，南北東西路。

林逋是誰？就是那個(gè)“梅妻鶴子”的隱士，一輩子沒做官，在西湖孤山種梅花、養(yǎng)白鶴，活得像個(gè)仙人。

但是，你看他的詞，一點(diǎn)都不“仙”，反而透著歷史的沉重。

開頭“金谷年年”，金谷園是西晉石崇的別墅，當(dāng)年奢華至極，后來荒廢了。春草年年長，可園子的主人早沒了?！?strong>亂生春色誰為主？”這一問，很是精髓，春色再美，沒人做主了，就像沒人管的野孩子。

“余花落處，滿地和煙雨”，剩下的花瓣落下來，跟煙雨混在一起，凄迷一片。上片寫的是廢墟上的春天，草照長，花照開，可繁華已成過去。

下片轉(zhuǎn)到離別?！?strong>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長亭送別，天色已晚。

“王孫去，萋萋無數(shù)，南北東西路”，《楚辭》里說“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林逋化用過來，說王孫走了，春草長滿了東南西北的路，走到哪兒都是草，走到哪兒都是離別。

林逋這首詞以歷史廢墟為基點(diǎn)，在時(shí)間的縱深感中展開追問。沒錯(cuò)，他寫的不是眼前的草，是千年前的草。

金谷園早沒了，可草還在。人沒了，草替人活著。

這種蒼涼，不是哭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二、梅堯臣《蘇幕遮·草》，最是無奈

露堤平，煙墅杳。
亂碧萋萋，雨后江天曉。
獨(dú)有庾郎年最少。
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長亭，迷遠(yuǎn)道。
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
落盡梨花春又了。
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梅堯臣是宋詩的“開山祖師”，詞寫得不多，可這一首，就封神了。

上片寫春草初生時(shí)的生機(jī)。露水打濕了長堤，煙霧籠罩著村舍，雨后的江天剛亮。“亂碧萋萋”，草長得亂，可亂得好看。

然后他引入了一個(gè)人物：“獨(dú)有庾郎年最少。”庾郎是庾信，南朝才子，十五歲就出名了。這里借指一個(gè)春風(fēng)得意的少年，穿著青色的官袍（“窣地春袍”），跟嫩綠的草色交相輝映。少年和春草，都是“嫩”的，都是“新”的，充滿了希望。

可下片一轉(zhuǎn)，全變了。

“接長亭，迷遠(yuǎn)道”，長亭連著長亭，遠(yuǎn)道望不到頭?！?strong>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游子不記得早點(diǎn)回來?！?strong>落盡梨花春又了”，梨花落盡，春天過完了。最狠的是最后兩句：“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毕﹃枬M地，那翠綠的春草，跟暮靄一起，慢慢變老了。

注意這個(gè)“老”字。草會(huì)老嗎？草一歲一枯榮，秋天就黃了。

可梅堯臣寫的是春草，春天還沒過完，它就“老”了。老的不是草，是那個(gè)少年。當(dāng)年的“庾郎年最少”，如今也老了。

這是物我一致的衰老體驗(yàn)。春草從嫩到老，不過一個(gè)春天；人從少年到白頭，也不過幾十年。

梅堯臣把時(shí)間壓縮在一首詞里，讓人眼睜睜看著希望變成蒼涼。

三、歐陽修《少年游·闌干十二獨(dú)憑春》，愁到天邊

闌干十二獨(dú)憑春，晴碧遠(yuǎn)連云。
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
那堪疏雨滴黃昏。
更特地、憶王孫。

歐陽修這首，跟前兩首又不一樣。林逋寫的是歷史的蒼涼，梅堯臣寫的是人生的衰老，歐陽修寫的是空間的無限，愁有多遠(yuǎn)，草就有多遠(yuǎn)。

“闌干十二獨(dú)憑春”，一個(gè)人靠著欄桿，看春天的草。“晴碧遠(yuǎn)連云”，晴空下的綠草，一直延伸到天邊，跟云連在一起。“千里萬里，二月三月”，空間上千里萬里，時(shí)間上二月三月，兩個(gè)維度一交叉，把人的愁思撐得滿滿的?！?strong>行色苦愁人”，這遠(yuǎn)行的景色，讓愁人更愁。

下片用典。“謝家池上”指謝靈運(yùn)的“池塘生春草”，那是名句誕生的地方；“江淹浦畔”指江淹《別賦》里“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兩個(gè)典故，一個(gè)是寫景，一個(gè)是寫別，合在一起就是“吟魄與離魂”，詩的魂魄和離別的靈魂。

最后兩句最絕：“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本來就愁，還趕上黃昏下小雨，雨滴答滴答的，更想那個(gè)人了。

這是以聲襯靜，將不可捉摸的愁思具象化為雨滴的節(jié)奏。一個(gè)人站在欄桿邊，看著天邊望不到頭的草，聽著黃昏淅淅瀝瀝的雨，心里想著回不來的人。

這愁，不是“濃得化不開”，是“遠(yuǎn)得走不到頭”。

四、三首春草詞，三種人生境界

把這三首放一起比一比：

林逋的草，長在廢墟上。金谷園沒了，石崇死了，可草還在。他寫的是“時(shí)間”，繁華易逝，唯有草木無情，年年自生自滅。這是一種歷史感，看透了興衰。

梅堯臣的草，長在少年身上。草從嫩到老，人從少年到白頭。他寫的是“生命”，青春留不住，就像春天留不住。這是一種滄桑感，嘗盡了無奈。

歐陽修的草，長在天邊。千里萬里，跟云連在一起。他寫的是“空間”，愁有多遠(yuǎn)，草就有多遠(yuǎn)；草有多遠(yuǎn)，思念就有多遠(yuǎn)。這是一種漂泊感，受夠了離別。

王國維說它們是“詠春草絕調(diào)”，絕在哪里？絕在它們都不只寫草！林逋寫草，是歷史；梅堯臣寫草，是生命；歐陽修寫草，是思念。

草是引子，后面拖著長長的影子。

在千年后的今天，當(dāng)我們重讀這些詞作的時(shí)候，似乎依然能透過萋萋芳草，觸摸到宋人那溫?zé)岬那閼押脱}。

草枯了還會(huì)長，人走了不回來，可詞留下來了，一千年后，我們還在讀！

王孫去，萋萋無數(shù)，南北東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