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4日凌晨兩點，臺北松山機場的探照燈雪亮。陳立夫裹著一件舊呢子大衣，匆匆登上一架飛往香港的客機。機艙門合上前，他回頭望了望昏黃的機場燈光，小聲對身邊的妻子孫祿卿說了一句：“此去不知何時再歸?！边@是蔣介石親口下令的時限——二十四小時內(nèi)離境，不得有誤。人到五十，昔日呼風喚雨的“國府少帥”竟落得倉皇遠走，他當然知道自己在這個夜晚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事情并非驟然降臨。二十四年前的1926年，蔣介石在武漢請客，席間故意把新近回國的哥倫比亞大學碩士陳立夫安排在自己右側(cè)。那頓飯吃得很慢，蔣介石不斷追問美國的治校經(jīng)驗，言語之間滿是欣賞。時人看得明白：蔣要用陳兄弟鞏固黨務系統(tǒng)。隨后便有天機要局、中央組織部、復興社，再到后來的三青團，陳家兄弟聯(lián)合蔣介石織起一張縝密的政治網(wǎng)，史家干脆稱之為“CC系”。

抗戰(zhàn)爆發(fā)后，后方教育一度陷入散亂。1938年，年僅三十八歲的陳立夫被任命為教育部長。許多師生心在前線，課堂寥落，校門枯草。陳立夫開會時說了句流傳已久的話：“救國先強身，強身先讀書?！闭唠S即推出——保留學籍、編印簡本教材、遷校西南；與此同時，他接連從美國購得實驗器材，保障醫(yī)學院、工學院不停課。不得不說，倔強的書聲在烽火里居然延續(xù)下來，西南聯(lián)大就是那個階段的產(chǎn)物。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國共重新攤牌。陳立夫跟隨蔣介石東奔西走，見證了國民政府的潰敗。1949年12月，他隨海軍艦隊退抵臺灣，心中清楚：島內(nèi)官僚體系才是真刀真槍的戰(zhàn)場。陳誠已被任命為臺灣省主席，手握實權(quán)，作風又頗不買“CC系”的賬。一個是嫡系將領，一個是老牌黨務大佬，矛盾早在重慶時代就結(jié)下。島上資源有限，蔣介石不能坐視二虎相斗，于是整肅黨務成了第一招。

“改造黨務，我和果夫不占位置?！?950年春，陳立夫到士林官邸自請退位，他用極平靜的語氣向蔣介石遞話。蔣介石沉默許久，只回了兩個字：“好吧。”接著就是那封口頭命令：二十四小時內(nèi)離臺。

臨行前，他連夜處理家什，能帶走的只有幾口箱子。陽明山的老宅以及數(shù)十年經(jīng)營的關系網(wǎng)，一腳踩空。瑞士轉(zhuǎn)機，美國落腳，新生活說來潦草卻真實。辦報失敗，朋友一拍大腿：“陳部長，養(yǎng)雞吧，華人開的蛋場利潤高?！庇谑墙栀J兩萬美元，三排十間雞舍在新澤西開張。夏日凌晨五點，陳立夫推門而出，腳下全是雞糞。他干得起勁，滿身酸臭也顧不上?！盁o官一身輕”，是他對來訪老友的調(diào)侃，卻也透著幾分苦澀。

養(yǎng)雞的好景未能維系。1956年，一場電線短路點燃干草，十分鐘內(nèi)火舌沖天，六千只蛋雞幾乎被蒸熟。保險賠償有限，合伙人撤資。這一次輪到陳立夫兩眼發(fā)直。同鄉(xiāng)勸他回臺灣，蔣介石也三番五次發(fā)電報，請他出任駐外使節(jié)，順便“照應舊部”。他搖頭，說自己“手上無兵無權(quán)，充其量算個教書匠”。

離政壇越遠越好，他轉(zhuǎn)而做起華人食品生意：月餅、鳳梨酥、辣椒醬，凡是異鄉(xiāng)人思鄉(xiāng)時會想起的味道，都能在他的小工廠找到?？恐A埠的口碑與冷鏈運輸，他終于立住了腳跟。1961年春，父親病逝，他匆匆返臺奔喪。守靈間歇，蔣介石單獨相邀，三次勸留，皆被婉拒。

轉(zhuǎn)折出現(xiàn)在1965年1月5日。這一天，臺灣副總統(tǒng)陳誠病逝，羅列多年的梁子從此化云煙。同年秋，蔣介石給陳立夫拍電報，邀請他回臺參與“文化復興運動”。陳立夫猶豫再三，終究答應?！斑@不是官職，只是文化事業(yè)?！笔Y介石的補充發(fā)揮了作用。1967年10月，正值蔣八十大壽，陳立夫攜家人抵臺，象征意義大過實權(quán)分配，臺北政壇一片議論。有人說這是“逼退”后的回巢，也有人心知肚明：陳誠已逝，障礙消散，老蔣需要舊部重聚人心。

回臺后，陳立夫?qū)⒕ν断颉敖y(tǒng)一”議題。1971年，他通過香港友人向北京遞信：“如有可能，請毛主席或周總理蒞臺會談。”這句話沒傳成公開新聞，卻在臺北政壇激起漣漪。彼時大陸正歷經(jīng)“文化大革命”，回音石沉大海，可陳立夫沒有收手。八十年代，他倡議“兩岸以文化為紐帶展開經(jīng)濟合作”，提出“先易后難、由民間到官方”的思路。1988年，他再次在香港演講：“世界只有一個中國，統(tǒng)一是歷史的歸宿?！蓖?，《人民日報》專門轉(zhuǎn)引他的言論，引發(fā)兩岸輿論矚目。

1992年春，已是九十二歲高齡的陳立夫在臺北寓所接待大陸記者。記者問：“先生是否愿意回到故鄉(xiāng)？”白發(fā)老人抬頭回答：“只要鄉(xiāng)親需要，我隨時動身。”這句平實的話被記錄下來，翌日見報?？上ㄏ蚬释恋穆凡⑽措S即鋪開，他的身體也大不如前。

“如果你去大陸，一定替我拍多些相片。”每次兒子回鄉(xiāng)祭祖，他總要囑咐。院子里一排枯萎的桂花樹，黃昏時分送來淡淡的香，他坐在躺椅上，望著遠方發(fā)呆。

2001年2月8日，陳立夫在臺北病逝，享年一百零歲。追悼會的黑白照片里，可見當年政壇舊侶幾乎都已稀疏；而靈堂的正中，掛著蔣介石早年寫給他的條幅：“持志如心痛。”當年松山機場那次訣別，仿佛被歲月折返，驗證了政治潮汐里個人的微小與漂泊。與眾多舊臣相似，陳立夫的一生在權(quán)力峰巔與鄉(xiāng)愁深處來回擺蕩，至終仍把回不到的家園放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