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拼命地看那天下午明媚的春光，直到我們以為將一切都記得牢牢的。

有這樣一種東西，它似乎生來就是讓人討厭的。但是，它卻像個(gè)無辜的孩子，不緊不慢地在你面前繞呀繞。它那么不招人喜歡，以至于你愛上了它，自己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如果生活沒有它，將更加淡而無味時(shí)，才知道已經(jīng)喜歡上了這個(gè)討厭的家伙。

有一些愛情是這樣，一些食物是這樣，如果世界沒有這些東西，也許將少一半的光彩吧。雖然我沒愛上那些專門為了讓我討厭而生下來的人，但卻愛上一些奇妙的食物。它們生就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丑惡臉孔，但是越看越親切。繼榴蓮、酸筍、魚腥草之后，我迷上了香椿。這時(shí)，距第一次吃香椿近十幾年之久。

十幾年前，在常德，和同學(xué)們?nèi)コ孕〔宛^，桌子的顏色比餐館燈光更暗，陳舊的木桌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透明塑料布，塑料布薄得手指輕輕一劃便能劃開一條豁口，桌面陳年的雞屎黃伴著陳年的菜漬的氣味呼啦啦地涌出來。那時(shí)我們都很年輕，躊躇滿志。我看到菜牌上的“春天芽”非常激動(dòng)，問這是什么菜。同學(xué)笑道：“你不是這么大都沒吃過春天芽吧？”“真沒吃過，”我說，“是不是書上說的香椿？”“我也搞不清楚，我們這里都叫春天芽，我想應(yīng)該是的吧?！蓖瑢W(xué)說。

為了搞清楚它到底是不是我們?cè)跁峡催^的那兩個(gè)字，我們把涂著濃黑眼影的老板娘喊出來。老板娘說：“不是香椿未必還是臭椿不成？”然后甩著屁股走了。

那盤涼拌春天芽沒有半點(diǎn)春天的色彩，又紫又紅又黑，間或泛著幾點(diǎn)綠苔似的綠。我懷著膜拜的心情，小心地夾了一筷子，這可是傳說中的香椿吶。我像等待初戀一樣等著舌尖的美妙，但是一股青腥從鼻底傳來。像什么呢？像直接吃樹，又像是以前家里煮的豬菜，而這豬菜還不是晴天的，是被久久不住的雨漚得糜臭。我嚼了幾下，實(shí)在不敢下咽，吐到一邊。

我還懷疑餐館把臭椿當(dāng)香椿了，但我看我的同學(xué)們吃得渾然忘我。不過，我倒是記住了香椿在常德的名字——春天芽。這個(gè)名字比香椿美。

沒多久，四月底，我回到我的小城岳陽。我和父親掃完?duì)敔斈棠痰哪够貋恚禾焯?，不想坐公交車，我和父親就慢慢走。小城街邊的樹頂著紫紅泛綠的小芽，我問父親，這是春天芽么？“常德管香椿叫春天芽，”父親說，“我們這里叫春尖樹，不過這些是臭春尖，吃不得。在岳陽，它是另一個(gè)名字，春尖。春天的尖尖。”

尖，是一個(gè)非常美的詞，我們將一些位居頂端的嫩芽嫩苞都叫尖。蕨菜在我們的桌上叫菊尖，為什么叫“菊”，我想也許是源于它那似睡似醒、要展不展的樣子似菊花的花瓣吧；而尖在我們的鄉(xiāng)音里同“踮”，這樣，它便具有了一種踮起的形象，就像起舞的少女踮起的腳尖，顫抖而美妙。

父親還說，臭春尖吃起來真是會(huì)把人臭死。這讓我更加懷疑我在常德吃的是臭椿?？v使這樣，很多年來我都不敢再碰這種東西，我也自此攢了一套理論：但凡野物，總是有某種不好的味，要不早就成了家常菜了。我想征服“春尖”又心有戚戚，像陌生的貓?jiān)诎堤幭U伏，想近又不敢。

第二次吃香椿是在深圳一家明亮的餐廳，正是春天，菜牌用粉筆寫著香椿煎蛋，店家說下周就沒有了，要吃得到來年。我點(diǎn)了它。它碎碎地臥在金黃的煎蛋里，很安穩(wěn)，完全不是要踮腳的樣子，強(qiáng)烈的野味似乎被煎蛋瓷瓷地裹住，像剛被馴服的野馬，恰到好處的奔騰感。不過是幾筷子，我領(lǐng)略了香椿的美妙，那種在舌尖恰到好處的奔騰感。

后來我開始買香椿吃，有年春天回岳陽，和大姐經(jīng)過經(jīng)常買菜的小店，我進(jìn)去看，大姐問我要買什么？我說買香椿?！跋愦皇鞘裁矗俊彼f。我說，香椿就是春天芽呀。她仍然一頭霧水，我腦里迅速搜索起家鄉(xiāng)管香椿叫什么。

很快，我想起十幾年前的那個(gè)春天，和父親在街上慢慢走，道路兩旁的樹上滿是紫紅泛綠的嫩芽的春天。我記起，他說臭椿吃起來會(huì)把人臭死。那時(shí)，我知道他不久于人世，他自己也知道，我們拼命地看那天下午明媚的春光，直到我們以為將一切都記得牢牢的。

“香椿就是春尖。”我說，終于想起來。大姐恍然大悟，說原來你說的是春尖啊，你怎么會(huì)喜歡吃這種東西，我吃不慣。我看著她笑。發(fā)現(xiàn)我們長得越來越像，而且，還越來越像父親，這一瞬，我們從對(duì)方的眼里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衰老。春尖可以一年老一回，我們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編輯：蔡　瑾

約稿編輯：蔡　瑾

責(zé)任編輯：郭　影

圖片：劉 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