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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林小禾，在杭州城西開了家水果店。

沒背景，沒存款，信用卡還欠著八萬。

臘月十八，店里來了一位燙卷發(fā)的阿姨。

“車厘子能嘗不？”

“能，阿姨您隨便嘗?！?/strong>

一顆，兩顆，十顆，二十顆。

阿姨吃得嘴角流汁，吃得心滿意足，整整吃了四斤。

“阿姨，您看買點？”

“買啥買，我就隨便嘗嘗。”

她抹抹嘴，轉(zhuǎn)身就走。

林小禾沒追，沒吵，掏出手機笑了笑：“小王，錦華苑3棟602，十箱車厘子，一千二，現(xiàn)在送去，貨到付款?！?/strong>

阿姨腳下一頓，猛地回頭：“你瘋了？”

“阿姨，”她晃晃手機，“您嘗了四斤，我送您十箱，公平吧？”

01

臘月十八，早上七點，天還沒全亮。

我正在店門口卸貨，一箱箱車厘子從貨車上搬下來，雙J的、三J的，黑盒的、紅盒的，碼得整整齊齊。這批貨是我把全部家當押上去的——信用卡刷了八萬，跟老家的發(fā)小借了三萬，還欠著批發(fā)商老趙五萬塊沒結(jié)。

“姑娘，這車厘子多少錢一斤？”

我抬頭，一個六十出頭的阿姨站在店門口，穿著深紫色羽絨服，頭發(fā)燙著小卷，手腕上套了個翠綠的玉鐲子。她彎著腰，正往箱子里瞧。

“阿姨，雙J的88一斤，三J的128，今天剛到的貨，您嘗嘗？”

她擺擺手：“不用嘗，看著就不錯。你給我挑幾斤。”

我心里一喜，過年這半個月能不能翻身，全看這批車厘子了。房租一萬二，加上水電、人工，每個月睜眼就欠著兩萬塊。隔壁賣早點的老王去年關(guān)門回老家了，對面小超市換了三個老板。這條街上，能撐過兩年的沒幾家。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彎下腰給她挑。車厘子要挑梗綠的，桿子不能干，果身要硬實，表皮不能有坑。這是我在批發(fā)市場搬了三年貨學(xué)會的本事。

“阿姨，您要幾斤？”

“先來兩斤吧?！?/p>

我裝了袋，上秤，176塊錢。她掏出手機掃碼，叮了一聲，我看了眼收款記錄——到賬0.01元。

“阿姨，您這……”

“哎呀，按錯了按錯了?！彼α诵?，又重新掃了一遍。

這次到賬176元。我沒多想，把袋子遞給她。

她接過袋子，沒走，站在柜臺邊上，伸手從袋子里捏出一顆車厘子塞進嘴里，嚼了嚼：“嗯，甜。這個新鮮?！?/strong>

又捏了一顆。

再一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算了，老人家嘛，嘗一兩顆也正常。

她嘗到第五顆的時候，把袋子放在柜臺上，自己走到貨架邊上，掀開另一箱車厘子的蓋子：“這個三J的我看看。”

她開始在三J的箱子里挑，一顆一顆往嘴里送，邊吃邊評價：“這個比那個甜，就是貴了點?！?/p>

我站在柜臺后面，盯著她的手。一顆，兩顆，五顆，十顆。

她吃了大概十五顆三J車厘子之后，又走回雙J那邊，重新掀開蓋子：“還是這個劃算?！?/p>

又吃上了。

店里的暖氣開得足，她把羽絨服拉鏈拉開，順手把玉鐲子在袖口上蹭了蹭，那顆鐲子磕在柜臺玻璃上，叮一聲脆響。

“阿姨，您要是喜歡，可以多買點，過年嘛。”

“我看看，急什么?！彼B眼皮都沒抬。

又過了十分鐘。她幾乎把每一箱都打開嘗了一遍，雙J的、三J的，連角落里那箱單J都沒放過。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她每次都是先吃一顆，然后隔一小會兒再吃一顆，節(jié)奏不快不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

地上的果核已經(jīng)數(shù)不清了。我蹲下去收拾的時候，大概數(shù)了數(shù)，少說四十多顆。按雙J的個頭算，四十顆差不多有一斤。

“阿姨，您都試吃了快一斤了……”

她瞪我一眼：“一斤？你這話說的，我這才嘗了幾個？你做生意不能這么小氣，人家大超市隨便嘗?！?/p>

我閉嘴了。

她又吃了大概十分鐘，終于停下來，拍了拍手，把羽絨服拉鏈拉好，提起柜臺上那袋我給她裝好的車厘子，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阿姨，那袋您還沒付錢。”

“這不是我剛才付過的嗎？”

“您剛才付的是176，這袋就是那袋?！?/p>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哦對，我忘了?！彼汛臃呕毓衽_，“那不要了，我家里還有?！?/p>

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我愣住了。

店里有幾個買草莓的顧客也在看這一幕。一個大姐小聲嘀咕：“這人怎么這樣啊?！?/p>

我沒動。我就站在柜臺后面，看著她推開門，冷風灌進來，門口的招財貓晃了兩下。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紫色羽絨服，一頭小卷毛，走得不緊不慢。

柜臺上的果核堆了一小堆，濕漉漉的，帶著牙印。

我拿起手機，打開監(jiān)控回放。從她進門到現(xiàn)在，二十七分鐘，她一共吃了多少？

我一顆一顆說。

四斤三兩。

雙J車厘子，88塊錢一斤，差不多370塊錢的東西，她吃完了，抹抹嘴走了。

那一刻我腦子里嗡嗡響。不是生氣，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無力感。上個月的賬單還壓在抽屜里，房東昨天發(fā)微信說年后要漲房租，老媽打電話問過年回不回去我說忙。信用卡下個月三號要還三萬二，最低還款都要四千六。

我蹲下來收拾地上的果核，手有點抖。

對面早餐店的老王端著一碗豆?jié){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小禾，別往心里去，這種人多的是。上周我那還有人吃完一碗餛飩說忘帶錢，第二天沒來，第三天還沒來?！?/p>

我沒說話。

老王又說：“你這脾氣啊，做不了生意。心太軟，嘴太笨?！?/p>

他說得對。

我把果核掃進簸箕，倒進垃圾桶。然后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小王，幫我送貨的那個小伙子，開一輛五菱宏光。

“小王，你在不在店里？”

“在呢禾姐，咋了？”

“錦華苑3棟602，你幫我送十箱車厘子過去。”

“十箱？送到付？”

“不用，我已經(jīng)收過錢了?！蔽翌D了頓，“1200塊?！?/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禾姐，十箱雙J拿貨都不止1200吧？”

“你照送就行，到了房門口，敲了門就走?！?/p>

掛了電話，我坐回柜臺后面，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沒想過后果。我知道這樣做不對?？赡莻€念頭就像釘子一樣扎在我腦子里——她憑什么？

02

小王送貨回來，給我看了照片。十箱車厘子碼在602門口，紅色的包裝盒在灰色防盜門前面格外扎眼。

“禾姐，我敲門的時候有人問是誰，我沒說話就走了。”

“行。”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她打開門看到十箱車厘子是什么表情？她會報警嗎？會回來找我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錦華苑。

這是個老小區(qū)，比我想的還老。外立面刷過漆，但掩蓋不住墻皮開裂的痕跡。樓下停著電動車和三輪車，垃圾桶旁邊堆著舊沙發(fā)。3棟就在小區(qū)最里面，六層樓，沒電梯。

我沒上去。我在樓下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水，跟老板娘搭話。

“老板娘，3棟602住的是不是一位阿姨？六十出頭，燙卷發(fā)的?！?/p>

“你說吳阿姨啊，對對對，住好多年了?！崩习迥镆贿吙椕乱贿呎f，“人挺好的，就是那個……比較會過日子?！?/p>

“會過日子？”

“就是精打細算唄?！崩习迥镄α?，“上次社區(qū)搞活動送雞蛋，她排了六趟隊，換了六十個雞蛋。工作人員都認識她了，后來就不讓她排了?！?/p>

我喝了口水：“她家?guī)卓谌耍俊?/p>

“就她和她老頭，兒子在上海，過年才回來?！崩习迥飰旱吐曇簦八覘l件其實不差，老頭退休金七八千呢，她就是那個性格，改不了?！?/p>

我點點頭，往回走。

路上我在想，我到底要干什么？報警抓她？那我自己先得進去。找她賠錢？我拿什么理由？

到店里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六十出頭，深紫色羽絨服，小卷毛。

吳阿姨。

她看到我，臉上沒什么表情，直接從包里掏出一沓錢，啪一聲拍在柜臺上：“這是一千二，你數(shù)數(shù)?！?/p>

我沒動。

“你昨天往我家門口送十箱車厘子，什么意思？”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阿姨，您昨天在我店里吃了四斤車厘子，沒付錢就走了。”

“我吃了多少我自己不知道？四斤？你少在這胡說八道。”

我打開手機，把監(jiān)控視頻調(diào)出來。畫面里，她一顆一顆往嘴里送，我快進給她看，時間軸顯示二十七分鐘。

她盯著屏幕，臉色變了。

“你這監(jiān)控拍得不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有沒有剪輯過？”

“阿姨，您可以報警，讓警察來查?！?/p>

她愣住了。

我知道她不會報警。她要是敢報警，就不會一大早跑來拍這一千二。

空氣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她突然把柜臺上的錢收回去，塞回包里：“行，你等著?！?/p>

轉(zhuǎn)身就走。

我追到門口：“阿姨，您的車厘子還在您家門口呢，十箱，記得吃?！?/p>

她頭都沒回。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跳還是很快，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痛快。

可痛快只持續(xù)了五分鐘。

五分鐘后我開始害怕。她要是來鬧怎么辦？她要是叫一幫老頭老太太來堵我店門怎么辦？這種老小區(qū)的阿姨，能量大得很?！?/strong>

果然，下午三點，來了四個人。

三個阿姨一個叔叔，都是六十多歲，穿著體面，進來就把店里的凳子坐了，一人拿著一顆草莓在嘗。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紅色大衣的阿姨，頭發(fā)染得很黑，嘴唇涂得紅紅的，一看就是領(lǐng)頭的。

“你就是老板？”她上下打量我。

“是?！?/p>

“小吳說你訛她一千二？”

我深吸一口氣：“阿姨，您先看看這個。”

我把監(jiān)控又放了一遍。

四個人湊在手機屏幕前面，看完之后互相看了看。

穿紅大衣的阿姨清了清嗓子：“這個嘛，小吳確實嘗了不少，但你也不能送十箱車厘子去人家家門口啊。你這是威脅，知道吧？”

“我沒威脅，我只是把貨送到她家，她吃了我的車厘子，我給她送貨上門，這是服務(wù)?！?/p>

“你——”她被我噎了一下，“你這小姑娘嘴挺厲害。”

另一個戴眼鏡的阿姨拉了拉她的袖子：“算了算了，確實是吳姐不對在先?！?/p>

紅大衣阿姨瞪了我一眼，站起來：“行，這事我們不摻和，你們自己解決?！?/p>

四個人走了。

我坐在柜臺后面，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

03

接下來的三天，吳阿姨沒出現(xiàn)。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一千二我不要了，那十箱車厘子就當喂了狗。

第四天早上，我打開店門，發(fā)現(xiàn)門口地上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顆車厘子，已經(jīng)蔫了，皮都皺了。塑料袋上貼著一張紙條，用圓珠筆寫著：壞了，退錢。

我蹲下來看了看。這不是我店里的車厘子。我賣的是雙J的，個頭均勻，梗是綠的。這幾顆個頭小，梗都黑了，起碼放了十天以上。

我拍了照，把東西扔了。

第二天，門口多了半箱爛車厘子，紙條上寫著：全壞了，賠錢。

第三天，門口放著一個車厘子的空箱子，不是我店里的包裝，紙條上寫著：十箱都壞了，賠一萬二。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她這是在搞事情。

我給錦華苑小賣部的老板娘打了個電話，跟她打聽了一下吳阿姨的情況。老板娘說，吳阿姨退休前在街道辦工作過，跟社區(qū)的人很熟，跟物業(yè)的人也熟。

“她最近在小區(qū)里到處說你的店賣爛水果訛人，你可小心點?！?/strong>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腦子亂成一鍋粥。

我該怎么辦？

報警？沒有用，她沒犯法，就是惡心你。

找她當面談？上次已經(jīng)談崩了。

認慫？把一千二退給她？那我成什么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了一趟批發(fā)市場，找到老趙。

老趙四十多歲，在水果批發(fā)市場干了二十年，人精一個。我把事情跟他講了，他聽完笑了半天。

“小禾啊小禾，你這操作也是絕了。你一個做生意的，跟一個老太太斗氣，你斗得過她？人家退休了沒事干，你一天不開店損失多少錢？”

“那你說我怎么辦？”

老趙想了想：“我教你一招，你去跟她談，姿態(tài)放低，但賬要算清楚。她吃了你多少，你算個成本價，讓她賠。那十箱車厘子你收回來，我給你退了。”

“還能退？”

“咱倆什么關(guān)系，你拿回來就行?！?/p>

我眼眶一熱：“趙哥，謝謝。”

“別謝了，以后做事別這么沖動。”老趙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心軟的時候像面團，硬的時候像石頭，就是不會不軟不硬地活著?！?/p>

我拿著老趙給的主意，又去了一趟錦華苑。

這次我沒去小賣部，直接上了3棟602。

敲門。

開門的不是吳阿姨，是一個戴眼鏡的老頭，瘦高個，頭發(fā)花白，穿著深藍色家居服。

“你找誰？”

“叔叔您好，我找吳阿姨，我是小區(qū)門口水果店的?！?/p>

老頭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回頭喊了一聲：“秀蘭，有人找?！?/p>

屋里傳來吳阿姨的聲音：“誰啊？”

“水果店的。”

里面沉默了幾秒。然后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由遠及近。吳阿姨出現(xiàn)在門口，穿著家居棉襖，頭發(fā)隨便扎著，沒有上次的精氣神。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臉色沉下來：“你來干什么？還想訛我？”

“阿姨，我想跟您談?wù)??！?/p>

“沒什么好談的。”

她要關(guān)門，我伸手擋?。骸鞍⒁?，我不是來找事的。那十箱車厘子您要是覺得有問題，我拉走，給您退款。但是您在小區(qū)里說我的店賣爛水果，這個事您得澄清一下。”

“我澄清什么？你送來的車厘子就是爛的?！?/strong>

“阿姨，那十箱車厘子是您吃完四斤之后我送過去的，您連箱子都沒拆開過，怎么知道是爛的？”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老伴在旁邊聽著，眉頭皺起來：“秀蘭，你到底吃了人家多少？”

“你別聽她胡說，我就嘗了幾顆?！?/strong>

“阿姨，監(jiān)控視頻還在我手機里，您可以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她沒接。

她老伴接過去看了，看完把手機還給我，臉拉得很長：“秀蘭，你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