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特別不理解我爸。

別人家的爸爸周末帶孩子去公園、去游樂園，我爸永遠在忙。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家打麻將。偶爾被我媽逼著帶我出去，也是一路沉默，到了地方找個地方坐著看我玩，不說話也不笑。

那時候我覺得我爸不愛我。這種感覺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像一根細小的刺，平時不疼，但偶爾碰到的時候，會痛一下。

上初中以后，我和我爸幾乎不怎么說話了。他嫌我成績不好，我覺得他什么都不懂。每次他一開口就是"你怎么又考這么差""你看看人家誰誰誰"，我就煩得要死，直接回房間關(guān)上門。

有一次他喝了酒，在飯桌上拍著桌子罵我，說我讀書不用功，將來只能去搬磚。我當(dāng)時沖他喊了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吧"，然后摔門走了。

后來我媽跟我說，那天晚上我爸一個人在陽臺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煙。

我不知道這些。我只知道我恨他。恨他不理解我，恨他只會用分數(shù)來衡量我，恨他當(dāng)著親戚的面讓我丟臉。

長大以后，我去了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幾次家。每次回去，我和我爸之間的對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吃了沒？""嗯。""工作怎么樣？""還行。""那就好。"

就這些。像是兩個陌生人住在一個屋檐下。

后來我媽生病住院了，需要一筆手術(shù)費。我那時候剛工作沒幾年，手頭不寬裕，正發(fā)愁的時候，我爸把一張卡拍在我面前，說："夠不夠？不夠我再去借。"

我問他卡里有多少錢。他說："你媽不知道的私房錢，攢了七八年了。"

那一刻我突然說不出話來。

我媽做完手術(shù)以后，有一天我在家?guī)退帐胺块g，在他的抽屜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舊筆記本。翻開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記的全是賬。

某年某月，兒子開學(xué)學(xué)費XX元。

某年某月，兒子報補習(xí)班XX元。

某年某月，給兒子買了新球鞋XX元。

某年某月，兒子大學(xué)第一個月生活費XX元。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那些年他打麻將贏的錢、偷偷攢下的煙錢，全花在了我身上。

我坐在地上看了很久，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止不住的流淚。

我終于明白了，他不是不愛我。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達。

他的父親也是這樣對他的——沉默、嚴厲、不說一句軟話。他從小沒被溫柔對待過，自然也不知道怎么溫柔地對待別人。他笨拙地用自己唯一會的方式愛著我：給我賺錢，給我攢錢，在我需要的時候把所有積蓄都掏出來。

我后來主動給我爸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秒，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我說了一句："爸，謝謝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他說："謝什么謝，你是我兒子。"

語氣還是那么生硬，但我聽出了他聲音里微微的顫抖。

人到了中年，才終于學(xué)會了和父母和解。不是原諒了他們的錯，而是理解了他們的不容易。他們也是第一次當(dāng)父母，沒有經(jīng)驗，沒有榜樣，甚至沒有被人好好愛過，卻努力把最好的給了我們。

如果你的父母也是如此笨拙地愛著你，請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有些話，趁還來得及，說出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