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8日下午，中南海游泳池。

一個護士把一張紙條揣進口袋，等了很久，等到那個老人午睡醒來、眼神稍微清醒一點，才緩慢地把那幾個字念出來。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從緊閉的眼窩里，慢慢滾出了淚珠。

事情要從1971年說起。那一年，毛澤東的身體開始垮。

不是一夜之間垮掉的，是那種一點一點往下沉的感覺。每逢開春和入冬，他必然要病一場，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心肺出問題，嚴重缺氧，一度直接休克，身邊的工作人員緊急搶救才把他拉回來。醒過來之后，他就只能坐在沙發(fā)上，兩條腿已經(jīng)不太聽使喚了。

這個消息，外面沒有人知道。中南海是一個會保守秘密的地方。

1972年2月，毛澤東再次因過度勞累引發(fā)嚴重缺氧性休克。消息傳到西花廳的時候，周恩來立刻上車，趕往游泳池。

但車到了門口，他卻久久沒有下來。就那么坐在車里，喃喃說了一句話——"這個國家不能沒有毛主席。"

沒有人知道他在車里坐了多久。

三個月后，輪到周恩來自己出事了。

1972年5月，一次例行尿檢發(fā)現(xiàn)了異常。5月18日，吳階平等多位泌尿外科專家聯(lián)合會診，結論清晰而殘酷：膀胱移行上皮細胞癌。這個結果，上報了。

毛澤東通過汪東興下達了四條指示：保密、不告訴本人、不檢查、不開刀。理由是"開刀容易擴散"。

這一拖，就是將近十個月。

兩個老人，一個坐在沙發(fā)上撐著，一個帶著癌癥跑著——都沒有說自己有多難受。這大概是那一代人共同的性格：能扛就扛，不到倒下絕不開口。

1973年1月，周恩來撐不住了。大量血尿，病情急劇惡化。

但就算到了這一步，他的第一次膀胱鏡檢查，也要等到3月10日才被批準進行——在玉泉山，完成了第一次膀胱鏡檢查和電灼術治療。

病情短暫好轉了一些。但到了當年10月下旬，癌癥卷土重來。

1974年6月1日，是一個值得記住的日子。

中央政治局這一天批準了醫(yī)療組的報告，同意周恩來住院手術。他收拾東西，離開了住了二十多年的西花廳。

那棟院子他住得太久，久到里面的每一棵海棠樹他都叫得出名字。走的時候，他沒有回頭。

當天，他住進305醫(yī)院，接受了第一次膀胱癌切除手術。那也是305醫(yī)院建院以來，第一次迎來一位中央高級領導人。

游泳池那邊，毛澤東也在往下走。

周恩來知道了這件事。

他讓人取來自己一副多年慣用的眼鏡，托人送去，附了一封短信，說這副眼鏡"我戴了很多年、較為合適"，請主席試戴，"如果不合適，告訴我，給主席重配"。

就這么一副舊眼鏡，一封幾十個字的短信。

隔著一堵紅墻，兩個加起來一百五十多歲的老人，就這樣互相惦記著。

毛澤東后來接受了白內(nèi)障手術。手術那天，周恩來堅持趕到游泳池，就坐在手術室外面等。鄧小平、汪東興也在。工作人員勸他，他擺擺手，說了一句——"我的病不要緊，應該以主席的健康為主。"

就這么枯坐著，等到手術結束，才起身離開。

那時候的周恩來，已經(jīng)在305醫(yī)院住院超過半年，接受了一次又一次手術，體重從130斤降到了不足80斤。他是撐著身子過來等的。

1975年3月，他要進行第三次大手術，切除右側結腸癌與多發(fā)性息肉，手術要做8個小時。手術之前，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詳細說明了自己的病情，末尾一句話："務請主席放心。"

他始終在安慰別人，從不提自己有多痛。

這600天里，兩個人只隔著一堵紅墻，一條柏油馬路。但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周恩來在305醫(yī)院住院600天，共經(jīng)歷了13次大小手術。毛澤東每次收到周恩來的病情報告，據(jù)工作人員說，"總是非常認真"地看，甚至能記住每日的失血數(shù)字。

這兩個數(shù)字，一個讀，一個聽；一個在醫(yī)院，一個在游泳池——這大概是那段日子里，他們之間最密切的聯(lián)系方式了。

1975年9月20日，周恩來進行了住院后第四次手術。

手術臺上，醫(yī)生看到的東西，讓人沉默：癌細胞已經(jīng)擴散至全身。

鄧小平在場，他給出了指示：盡一切努力，減少痛苦，延長生命。

10月24日，第五次手術做完之后，周恩來就再也沒能從病床上起來。

這是他最后一次站起來的機會，悄悄地關上了。

進入12月，情況急轉直下。12月7日深夜，周恩來突然昏迷。經(jīng)搶救醒來后，他睜開眼，一個個認出圍在床邊的人，伸出手，一一握了過去。一雙手，握了又握，沒有力氣，卻沒有放開。

秘書趙煒從那之后，開始把舊報紙改換日期，拿來給總理"讀新聞"——他們怕真正的消息刺激他。

時間走到1976年元旦。

那天，廣播里播出了毛澤東的兩首詞：《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和《念奴嬌·鳥兒問答》。

彌留之際的周恩來聽見了廣播聲。

他讓秘書取來當日的《人民日報》，大聲朗讀。

念到"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這一句，病床上的人額頭涌出了汗，嘴角卻彎起來，笑了。他讓工作人員一遍一遍地重復朗誦，聽到有人念錯了字音，還隨口糾正。

那是他生命里最后幾次真正開懷的時刻。

1976年1月5日，最后一次手術。

兩年，13次手術，體重從130斤掉到不足61斤。手術室的燈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滅。

1月7日，他還在說話。守護在旁的醫(yī)護人員，聽到了他最后的那幾句話——

"我這里沒有什么事了，你們還是去照顧別的生病的同志，那里更需要你們……"

臨到最后，他惦記的還是別人。

他曾經(jīng)拒絕讓多年的老理發(fā)師來，說怕對方看見了"會難受的"。劇痛襲來時，他咬緊牙關，事后會悄悄問醫(yī)生："我喊了沒有？"——他始終擔心哭出聲來，打擾了別人。

1976年1月8日上午9時57分，周恩來在305醫(yī)院逝世，享年78歲。

鄧穎超和在京的中央政治局成員趕到醫(yī)院，做了最后的告別。

消息當天就送進了中南海游泳池。

送信的是警衛(wèi)局副局長張耀祠，但他沒有直接說，而是把消息交給了護士孟錦云。

孟錦云把那張紙條揣進口袋，就那么等著。等到毛澤東午休醒來，等到他精神稍微好了一點，她才把訃告清樣，低沉緩慢地念出來。

毛澤東沒有說話。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閉著眼睛，淚珠慢慢從眼窩里滾出來。等到她把訃告念完，老人還是沉默著，淚還在流。

那個下午，游泳池里非常安靜。

當晚，中央政治局擬定訃告、治喪委員會名單，送去游泳池請示。1月9日凌晨1時，毛澤東批示同意。治喪委員會由107人組成，毛澤東排在名單第一位。

1月12日，中共中央批準了一個請求：周恩來骨灰撒掉，不保留，不立墓碑。這是他的遺囑。毛澤東圈閱，同意。

1月14日，工作人員坐下來，開始為毛澤東朗讀中央送審的追悼會悼詞稿。

讀著讀著，毛澤東失聲痛哭。哭聲在游泳池里回蕩。

工作人員停下來，輕聲問：主席，追悼會——您是否參加？

毛澤東沒有直接回答。他低下頭，拍了拍自己的腿。

然后說了六個字："我也走不動了。"

這六個字，是病情的陳述，也是別的什么。半個世紀的并肩，數(shù)不清的風浪，從延安到北京，從戰(zhàn)爭到建國，那個人就這么先走了。自己的腿，已經(jīng)撐不起去送他最后一程的那段路了。

說完，他拿起那支慣用的紅鉛筆，在送審報告上，畫了一個圓圈。

1976年1月15日，追悼會在人民大會堂北大廳舉行，5000人出席，鄧小平致悼詞。

毛澤東沒有去。但他讓人送去了花圈。

當天，靈車駛過天安門廣場，駛過長安街。上百萬人自發(fā)聚集在道路兩側，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就那么站著，站成了漫長的一條線。這就是后來人們說的"十里長街送總理"。

那個夜晚，追悼會的電視直播一直開著。毛澤東看完了全程，流淚看完的。

骨灰當晚由飛機帶走，撒入密云水庫、天津海河入?？凇ⅫS河入?？凇０凑账囊庠?，沒有墓，沒有碑，沒有一寸可以拜祭的土地。

他來過，又走了。如煙散去。

1976年9月9日，毛澤東在北京逝世。距周恩來離開，僅僅過了8個月。

9月18日，追悼大會在天安門廣場舉行，華國鋒致悼詞。兩位領袖，前后腳走完了這一程。

他們沒能在最后的歲月里再見彼此一面。兩人之間，只有那些被送來送去的報告、批示、紅圈，還有那副舊眼鏡，還有那句"務請主席放心"，還有那枚至死未被人知曉有多重的、沉甸甸的紅圈。

毛澤東那支紅鉛筆畫下的圓圈，是他對周恩來最后的"簽名"，也是那個時代兩個人之間，最后的語言。

"我也走不動了。"六個字，說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