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初春，周谷城在上海寓所整理《世界通史》手稿時收到一封電報，落款“澤東”。電報不長，只一句話：“繼續(xù)寫，一切順利時再見。”那一年距兩人上次晤面已近十載。友誼沒有因戰(zhàn)亂與分折而淡漠，反而像老藤，纏繞得更深。五年后，才有了中南海泳池邊的輕松一幕。

毛主席愛水眾所周知。廬山橫渡、湘江夜泳，他屢試不爽。這份從青少年時代帶來的水性，是身體鍛煉，也是精神象征——順流逆流皆可游。周谷城則不同，書齋久坐，手指翻書靈活，雙腿卻早已忘了踏水的節(jié)奏?？芍飨痪洹袄吓笥?，水里聊，才痛快”，讓周谷城只得硬著頭皮換上泳褲。

泳池波光粼粼，毛主席先下水，漂浮幾圈后大聲招呼：“老周，來呀！”周谷城站在臺階，頭發(fā)被水汽打濕卻不淌下去。他聳聳肩：“我呀，既不能深入淺出，也不能由淺入深?！痹捯魟偮?，岸上的工作人員還在琢磨，他已被自己逗樂，主席一拍水面，也朗聲笑了出來。笑聲在琉璃瓦間回蕩，連柳枝都顫了幾下。

短暫的戲謔之后，話題很快轉(zhuǎn)向書卷。毛主席靠在池邊，手中攥著被水汽打得微卷的《漢書》。他指著《趙充國傳》說：“西北屯田初議時，十之八九反對，可他頂住了。堅持真理，結果大家都服了他?！敝芄瘸遣林?，沉吟片刻，只答了一個“是”字。一個字，等于無數(shù)頁論文——兩人心照不宣。

要理解這聲“是”，得把時間往前撥二十多年。1921年夏，湖南省立第一師范校園里，一間斗室塞滿書報。這是周谷城的宿舍。毛澤東推門而入，看見一摞英文版《資本論》，笑問：“不怕惹禍？”周谷城擺手：“怕啥，人總得讀點好書?！边@次談話，讓兩位青年教員結下同門之外的思想緣分。階級、歷史、倫理，三炷香的工夫就聊完，油燈卻燒到深夜。

隨后風雷激蕩。毛澤東去了南昌、井岡山，周谷城輾轉(zhuǎn)上海、桂林，做學問避鋒芒。不是膽小，是選擇。周谷城自言：“大革命后，我怕死，所以做學問?！边@句實話，令不少后人咋舌，卻也透露出知識分子的生存溫度——在白色恐怖中保存一盞小火，能照進后來人的書頁。

新中國成立，周谷城50歲出頭，被請回北京參與文化教育規(guī)劃。討論會上，他說了八個字：“鼓足干勁，力爭上游?！泵飨槃萏砹怂淖郑骸岸嗫旌檬　！币欢慰谔栕源溯d入文件，也寫進工廠墻壁。周谷城心底暗喜，卻沒宣揚，仍舊埋首史書。

1956年“雙百方針”提出，學術空氣暖起來，爭鳴聲此起彼伏。周谷城發(fā)表《形式邏輯與辯證法》，主張邏輯與辯證并行。文章甫出，掌聲與口哨齊飛。有人激賞，有人痛批。有干部打電話給報社，讓刪改；也有青年在課堂上高喊“落后”。周谷城淡淡一句：“歷史會裁判?！敝皇且股钊遂o，他偶爾也會對妻子感慨：“火箭炮一通掃射，耳朵都嗡嗡響。”

就在這氣氛里，才有那場泳池邀約。毛主席知道老友悶得慌，索性把話題搬到水里。水面寬闊，可消聲音，也可容分歧。于是便有了“深入淺出”的俏皮，也有了“真理需過程”的點撥。對話不多，卻勝過千言萬語。

幾周后，北京陰雨。毛主席在懷仁堂宴請學界人士，周谷城被安排在左側。席間，主席突然說：“社會科學院得有人做，你來挑可好？”周谷城拿筷子的手頓住，紅著臉搖頭：“這個擔子，我怕扛不起?！敝飨α诵?，沒有勉強，只讓秘書記下：周谷城缺書，把《永樂大典》影印本給他送去。小事，卻能看出尊重。

十年后風云驟變，批判之火越燒越旺，周谷城也被推上“反動學術權威”的名單。有人翻出他論文中的“無差別境界”大做文章，他被叫去寫檢查。最困難那陣，他照舊清晨抄《老子》，夜晚改《世界通史》，不提辯解，也不肯自廢。1971年，毛主席在會議上突然說：“周谷城的書，不許停?！币痪湓?，擋住更多風雨。

1976年9月，噩耗傳來。周谷城手握硯臺，墨未磨透，淚先落紙。他寫下七律八行，悼念這位一生相知卻無從深交的朋友。詩短，情深，也帶著肩上未竟的書卷之責。1996年冬，九十八歲的周谷城在上海病逝，《世界通史》終于付梓，距他初次見到那本英文《資本論》，已過去整整七十五年。

回望兩人的交集，不似師生，不似戰(zhàn)友，更像漢人所說的“忘年之交”。他們在各自的河道里泅渡：一個激流勇進，一個潛心治學；相遇時相互鼓勁，分手后各安天命。那句“既不能深入淺出，也不能由淺入深”的幽默，只是友誼的水花，而真正沉到河底的，是對真理的執(zhí)著和對家國的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