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diào)歌頭·溱潼會船節(jié)》

言恭達

千舸沖驚浪，萬篙破春濤。云旌倒卷吳楚，雷鼓沸龍髦。風剪波汶如縠，日照旌旗似火，劍氣拂黃袍。莫道古風遠，今歲起新潮。

祭武穆，祈豐稔，壯英豪。競揮椽筆、天地彩墨比誰高？漫道沉沙折戟，景仰中流肝膽，酻酒問滔滔。萬古溱湖月，盛德入民謠。

讀言恭達先生的《水調(diào)歌頭·溱潼會船節(jié)》，我仿佛聽見了千年溱湖的濤聲，看見了萬船競發(fā)的壯景。這不僅是一首詞，更是一部以墨為舟、以詞為槳的文化史詩。

4月5日上午，這位當代著名文化學者，將把這首自作詞書寫成6.5米的長卷巨作贈送給姜堰區(qū)人民政府，作品將永久存放于姜堰美術(shù)館。作品字如驚鴻，勢若奔雷，恰與會船節(jié)的磅礴氣象相映生輝。讓我們循著詞句與墨痕，一同走進那片蕩漾著歷史煙波與民俗風情的水鄉(xiāng)。

上闋：萬棹破春濤，一場跨越千年的奔赴

“千舸沖驚浪，萬棹破春濤?！遍_篇即如戰(zhàn)鼓擂響，如號角長鳴。千條船只劈波斬浪，萬支船槳劃破春水——這不是尋常的舟楫往來，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奔赴，是水鄉(xiāng)兒女對先烈的集體追憶，對土地的深情告白。

“云旌倒卷吳楚，雷鼓沸龍髦。”云朵如旗幟翻卷，鼓聲如雷震天宇。吳楚大地，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南宋紹興年間，岳飛率岳家軍與金兵激戰(zhàn)溱湖，碧血染波，忠魂長眠。戰(zhàn)罷，百姓自發(fā)撐船祭奠，年復一年，竟成習俗。八百多年過去了，鼓聲未歇，槳影未散，那份“為英雄招魂”的樸素情感，早已融入水鄉(xiāng)人的血脈。

“風剪波紋如縠，日照旌旗似火，劍氣拂黃袍。”詞人用三個并列的意象，將畫面推向高潮。春風吹過，湖面波紋如輕紗般細密；陽光之下，各色旌旗烈烈如火。最妙的是“劍氣拂黃袍”一句——那是岳家軍的劍氣，穿越時光，依然凜然生威，拂過今日會船人的衣襟。這不是簡單的風景描寫，這是歷史與現(xiàn)實的一次握手。

“莫道古風遠，今歲起新潮。”收束上闋，舉重若輕。誰說古老的習俗已經(jīng)遠去？看吧，今年的會船節(jié)又掀起了新的高潮。這一句，既是詞人的感嘆，也是溱潼會船作為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生動注腳：它在傳承中新生，在守護中煥彩。

下闋：祭武穆，祈豐稔，從歷史深處駛向未來

下闋以三個三字短句起首：“祭武穆，祈豐稔，壯英豪?！惫?jié)奏陡然緊湊，如鼓點密集。祭奠岳飛（謚號武穆），祈求豐收，激揚英豪之氣——這九個字，道盡了會船節(jié)的三重意蘊：追懷歷史、祈愿生活、振奮精神。這是水鄉(xiāng)人的信仰，也是他們的生活哲學。

“競揮椽筆、天地彩墨比誰高？”一個精彩的設(shè)問，將現(xiàn)實中的會船競技，升華為文化意義上的“揮毫潑墨”。那些奮力劃槳的船手，何嘗不是以槳為筆，在天地間書寫著豪情？他們的“彩墨”，是汗水，是吶喊，是千百年來不曾褪色的生命活力。

“漫道沉沙折戟，景仰中流肝膽，酻酒問滔滔。”不要說什么英雄已逝、功業(yè)成空，你看那激流之中的肝膽與勇氣，依然值得我們景仰。詞人酹酒于滔滔湖水，敬先烈，敬當下，也敬未來。這一“問”，問的不是蒼天，問的是我們自己的內(nèi)心：我們是否還記得來路？是否還保有那份剛健與赤誠？

“萬古溱湖月，盛德入民謠?！苯Y(jié)句如鐘聲悠遠。溱湖的月亮，照了千年，見證過戰(zhàn)火，也見證過盛事。而那些忠勇的品德、那些動人的故事，早已融入民謠，口口相傳，代代不息。詞人不說“永垂不朽”，而說“入民謠”——這正是民間文化的生命力所在：不刻于金石，不載于正史，卻在百姓的歌謠里獲得了永生。

漢隸入卷，讓千年文脈在筆墨間蘇醒

如果說詞句是情感的流淌，那么書法便是情感的風骨。言恭達先生此番創(chuàng)作6.5米長卷，在書體的選擇上獨具匠心——他沒有采用常見的行書或楷體，而是取法漢隸。

據(jù)言恭達先生介紹，選擇漢隸書體，目的有二：其一，漢隸古樸、渾厚、莊嚴，用這種書體來書寫會船主題，能凸顯作品的“人民性”，與溱潼當?shù)毓艠愕拿耧L完美契合；其二，漢隸承載著兩千年華夏文明的厚重底蘊，以此書寫千年溱潼的歷史文脈，可謂珠聯(lián)璧合。

細觀長卷，每個字都端莊方正、間隔有序、清晰可辨，既便于大眾識讀，又暗含著對“民為邦本”這一古老理念的致敬。

（長卷局部）

然而，端莊之中自有氣象萬千。仔細端詳，你會發(fā)現(xiàn)言恭達先生的用墨變化極為豐富——濃墨處如漆似鐵，枯筆處如風吹古木；字形結(jié)構(gòu)也在規(guī)矩中求變化，或收或放，或疏或密，仿佛會船上時疾時徐的節(jié)奏，又如溱湖水波光粼粼的變幻。這種追求古風而不泥古的筆墨語言，與千年會船所承載的英雄氣、民俗情、時代韻，達成了高度的精神共鳴。

（長卷局部）

詞意與書風，在言恭達先生的筆下相遇了。詞中“劍氣拂黃袍”的雄渾，與漢碑的樸茂相得益彰；詞中“萬古溱湖月”的悠遠，與漢隸的蒼?；楸砝铩＿@是一次文學與書法的雙重創(chuàng)作，更是一次文化自覺的深情表達。

非遺與藝術(shù)，一場雙向奔赴的文化傳承

溱潼會船節(jié)作為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它的價值不僅在于“古老”，更在于“活著”。言恭達先生以詞詠之，以書傳之，正是為這種“活著”的文化，留下了當代的注腳。

作為全國著名的文化學者，言恭達先生長期潛心于書藝創(chuàng)作、學術(shù)研究與書法教育，同時也熱衷于慈善文化。這幅無償捐贈給姜堰區(qū)人民政府的巨作，既是他作為文化學者的深沉思考，也是他作為書法家的藝術(shù)實踐。他讓古老的會船，駛進了現(xiàn)代人的審美視野；讓水鄉(xiāng)的民謠，與文人雅詞產(chǎn)生了深刻的共鳴；讓漢隸的樸厚，與民間的生機交織成新的文化記憶。

（言恭達先生）

我想，當我們今后看到會船節(jié)上那百舸爭流的場面時，或許會想起這首詞，想起這幅長卷，想起那“萬古溱湖月”，想起那些“中流肝膽”。這，就是文化傳承的意義所在——它讓我們在激流中，看得見歷史，也看得清自己；它在筆墨間，守得住根脈，也開得出新花。

（管云林）